204 林東華的故事(10)
第二天凌晨, 衛明珠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細細密密, 無所遁形。她在黑暗裡睜開眼, 炭火不知甚麼時候熄了。
她咬著牙,悄悄摸索著起身,手按在小腹上, 那地方像墜著一塊冰。她去摸火摺子, 可是手腳像是疼得僵了,她在炕沿呆坐了好一會兒。
“別動。”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按在她肩上。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肩頭緩緩滲進來, 四肢也跟著化了凍。
那股氣流一下子頓住了。
“你體質寒涼,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他聲音有些疑惑, “需要看大夫。”
她拉過他的手, 在他掌心慢慢寫:“不要緊。”
他愣了一下, “一股內力, 我要練幾個月, 常人承受不住。你倒好,一口吞進去, 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她將炭盆點著了, 用火鉗子撥弄著,讓它更旺些。他還在絮絮叨叨,“就跟往無底洞裡扔了顆石子兒似的。這幾個月白練了。”
她低下頭,在他手心慢慢寫:“那我吐出來還你?”
他好像噎了一下,“你要是有那個本事也成。”
她微微笑起來, 將手放在炭火上烤著。他咳嗽一聲, “為甚麼不叫我來點?”
她指一指自己的嘴巴。
“吹口哨會不會?”他張開嘴吹了一聲, 聲音尖利,“舌尖頂住下牙,舌頭往上拱。”
她深吸一口氣,將嘴唇抿起來,學著他的樣子用力一吹,只有氣聲,像只漏了氣的風箱。
“那是吐唾沫的姿勢。再來。”他說。
她又吹。還是發不出聲。
黑暗裡靜默了一瞬。他蹭地一聲坐了起來,“我肯定能教會。想當年……”
又練了一會,他開口道,“原來你嘴巴漏風。老天爺不賞飯吃,可不能怪我。”
她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嗔而不怒,倒讓他心裡麻酥酥的,像有甚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行了行了,”他低聲說,聽起來有點無奈,“不教了,我認輸。我給你做個哨子吧。”
她鬆了手。
他窸窸窣窣起身去翻東西,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截骨頭。是前幾天吃的兔子,骨頭還留著。
“給你做一個哨子。這個簡單,嘴巴漏風的人也能吹。”
他小心翼翼地磋磨那根骨頭,藉著炭火將匕首燒紅了,在上面鑽孔。骨頭髮出咯咯的細響。
他打磨得非常仔細,刀尖輕輕旋轉,不時吹掉骨屑,再對著光看看孔洞的位置。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將手一攤,掌心裡躺著一枚小巧的骨哨:“哨子做成了。只要能喘氣,就會吹。”
她拿在手裡,指尖撫過光滑的骨面。她將哨子湊到唇邊,用吹簫的手法按住空洞,輕輕一吹。聲音清亮,像晨光裡的第一聲鳥鳴。
“想喊人的話就吹這個,好使。”
她想了想,在那根骨頭下面點一點,又做了個鑽孔的手勢。
“不夠?”
她在他手心裡寫,“有來有去。”
“主意怪多的。”他又悶頭鑽了一會,新開了一個孔,再吹時,調子變了,溫潤柔和了些。
“咱們定個暗號。”他放到自己嘴裡,聲調製來變去,吹出幾個高低不同的音,“這樣是叫我過來。要是惹你生氣了,就吹這個讓我走,我聽見了就自己滾遠點。”
她傻傻地盯著他的嘴唇。林東華有一張端正秀氣的臉,嘴唇很飽滿圓潤,含著那枚哨子,吸氣的時候腮幫子微微發鼓,倒像個孩子。她忽然想到這哨子曾經沾了她的口水,他卻毫不在意。她的臉一下子熱了,伸手把哨子奪下來。
“不滿意?”
她低下頭,從衣裳上擰了一根細繩,把哨子穿起來。然後鄭重地將它放在自己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這麼寶貝?只是兔子骨頭而已,不是象牙。沒人會搶。”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要晨起練功了,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新年的前幾天,日子一直都過得這麼懶洋洋的。院子裡的雪掃了又落,落了又掃,後來索性由它去了。
林東華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枝紅梅,斜斜插在窗前的陶瓶裡。那陶瓶粗拙,可那梅枝一插進去,竟是配得十足十,像是燒出來就等著它似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照得花瓣透亮。
他還買回一塊靛藍的粗布,如果她真的要燒火,捆在腰間,好歹還能擋一擋。後來她真繫上了,在灶前蹲著添柴,那藍色便在她腰間隨著動作晃來晃去,像是把一小塊晴朗的天空系在了身上。
只是他不讓她碰刀。她確實不會用,捏著肉小心翼翼地切兩下,每一下都看得人心驚。他手上很利索,薑絲切得又薄又細,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兩個人一起在灶臺前忙活,竟也漸漸有了章法。她生火,他切菜;她添柴,他下鍋。油熱了,煙氣騰起來時,她就往旁邊讓一讓,他便在這時候把切好的菜滑進去,聽著那一聲滋啦的響動。沒過幾日,端上桌的便有模有樣。青蒜炒臘肉、白菜燉豆腐,顏色鮮亮,味道可口;還有一小碟醬菜,就著粥吃。
林東華說道:“城門口一直在嚴查。”
她點了點頭,沒再接話,把醬菜推到他面前。他的筷子頓了頓,夾了一筷子,低頭喝粥。
忽然一陣兇猛的敲門聲響起來,兩個人都心中一跳:“來了。”
這幾天,雖然沒有出門,用鍋底灰喬裝也練過不少回,算是很熟練了。林東華飛快地在臉上抹了抹。
門口的敲門聲更急了:“開門!開門!”
林東華開了門,門外是兩個穿著皂青色制服的衙役,腰間挎著刀,臉凍得發紅,一邊往裡張望,一邊呵著白氣。
“官爺,我們是賃房子的。”
“少廢話,”那衙役一腳踏進門來,“你家裡有沒有生人來過?有沒有年輕女人?”
林東華低下頭,說話也慢吞吞的:“這大過年的,哪來的生人。就我跟我婆娘,燒燒飯,種種菜……”
“讓開讓開。”衙役不耐煩地一搡,徑直往裡走。
衛明珠正蹲在灶前添柴,頭也不抬,臉被灶火映得紅一道黑一道,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衙役站在門口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從上往下刮。“說句話來聽聽。”
林東華臉色微微一變。他忽然搶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你個死婆娘沒有記性,鍋裡都焦了你還燒水,糟蹋柴火一把好手。有多少家底敗不光……”
明珠捂著臉,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忽然她口中發出一聲嘶啞的哭嚎,整個人不管不顧,一腦袋撞在他胸上,手往他臉上亂抓。
林東華一邊躲一邊罵:“你這不要臉的死婆娘,這回不光動嘴,還敢動手,把你老漢抓死了,你要去偷漢子……”
兩個衙役看得傻了眼。婦人披頭散髮,臉上淚一把灰一把,瞧著又瘋又醜。
“晦氣!”一個衙役啐了一口,掉頭就走。
那婦人還在後頭哭,哭聲又尖又啞,刺得人耳朵疼。
衙役剛踏出院門,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門外又走進來一箇中年男子,一身勁裝,腰桿挺得筆直,後頭跟著個穿綢緞襖子的年輕女人,打扮得齊整,一看便是有身份人家的丫鬟。
林東華的心狂跳起來,男的他不認識,但是個練家子,女的正是鳴樂坊見過的桂枝。他垂下頭去。
“這屋裡我們都查過了,”衙役拱了拱手,“就倆鄉下人,沒甚麼可疑的。”
那中年男子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在院子裡逡巡,目光冷峻。他側身道:“桂枝姑娘,你去認一認。”
桂枝點點頭,抬腳往裡走。
明珠還坐在凳子上哭,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桂枝走上前去,彎下腰,輕聲說:“大姐,你抬頭。”
哭聲停了。明珠慢慢抬起臉。灶膛的火光在跳動,那雙眼卻一動不動,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桂枝。
桂枝的臉色僵了僵。
林東華的手指攥住了刀把。只需要一推,刀就能出鞘。他的眼神瞥向那個中年男子,他的手垂在腰側了,也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勢。
忽然桂枝往後退了一步,笑了起來。
她笑得有點促狹,“要長成這樣,東家讓咱們費這麼大勁找她幹嘛?”
那幾個衙役也笑了。
桂枝擺擺手,扭身往外走:“走吧走吧,一對窮鬼,有甚麼好看的。”
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門關上,門閂落下去。
兩個人都沒動,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心跳一時竟緩不下來。
她的半邊臉慢慢腫起來,紅通通的,是一個清晰的巴掌印。
他心裡一揪, “我力氣沒收好。”
她嘴角動了動,沒有惱,反倒往他臉上指。
他抬手往自己臉上擦了一把,指尖沾了點血,原來是被她抓出來三道血痕,火辣辣的,她也沒留力氣。
兩個人對著笑了,像兩個傻子,站在灶臺前,對著彼此狼狽不堪的臉,笑得肩膀直抖。
忽然他倆同時收斂了神情。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像海水退潮,露出光禿禿的灘塗。
他肅然道:“快收拾包袱,這裡住不得了。”
她點點頭。甚麼也沒問。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噼啪響著。她環顧這一切,目光從靠牆離著的白菜移到那口醬菜罐子,從桌上的碗碟移到自己身上的圍裙。所有的東西都是這些日子一點點攢起來的,是他們的,又好像從來都不是。
他彎下腰,拿起火鉗,把那幾根燒得正旺的柴火夾出來,丟在地上,一腳一腳踩滅。“即刻就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