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林東華的故事(9)
家裡多了些東西。
一摞碗碟、一把新菜刀、新的筷子和勺子。兩隻木盆、一個竹編的瀝水筐。一捆麻繩、一疊草紙、一塊皂角。還有一個小瓦罐, 裡頭是“六必居”的醬菜。
林東華在院子角落裡悶頭不響地劈柴。斧頭起落,咔嚓一聲,木頭一劈兩半。
衛明珠站在灶臺前, 盯著那口黑漆漆的大鐵鍋。她舀了半瓢米, 想了想,又添了小半瓢,嘩啦倒進鍋裡。又舀了一瓢水, 也倒進去。米粒在水裡浮起來, 沉下去,散成一鍋。
她翻出一根火摺子,學著他的樣子吹了吹, 湊上去點。
火苗躥起來。灶膛裡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濃煙冒出來, 直往她臉上撲。她捂著嘴咳了幾聲, 眼淚都快嗆出來了,卻還是蹲在邊上盯著, 心想:這不就點著了?
沒過一會兒, 火滅了。
她又點。又滅。
再點。再滅。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灶膛裡那點火苗終於不滅了, 呼呼地往上躥。她鬆了口氣, 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裙子灰撲撲的,臉上大概也花得不成樣子。她抬手抹了一把,袖口立刻沾上兩道黑印子。
鍋蓋一掀,她愣住了。鍋裡漂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 混在水裡, 像泥湯。她拿勺子攪了攪, 越攪越渾。正愣著,鍋底滋滋響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去拿瓢,轉身太急,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栽,手掌撐在灶臺邊上,堪堪穩住。她低頭一看,裙角不知甚麼時候沾上了火星子,正冒著煙。
她伸手去拍,沒拍滅。煙越來越大,一股焦糊味直衝鼻子。有紅色的火苗躥起來了。
她張嘴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出不來。
門忽然被一腳踹開。
林東華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一把拽開她,脫下自己的外衫就往她裙角上撲。撲了幾下,火滅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他忽然笑了一聲。“米淘了沒?”
她搖搖頭。
他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了一眼鍋,鍋底焦黑一片。又低頭看了看她那華麗的裙子,裙角已經燒出好幾個窟窿,大的能有碗口大。
“燒了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人沒燒著就行。”
她抬起頭,看著他,忽然臉上帶了種內疚的神情,垂著頭一言不發。
“又怎麼了?”他問。
她指了指他的袖子,那裡也燒了一個洞,也有碗口大小。
“回頭我到街口找個裁縫補了就是。看來今天沒看黃曆,就不該動火,灶君老爺發威了。”林東華用鍋鏟颳了下鍋底,“你實在聰明極了,怎麼知道我要貼福字,專門熬了漿糊。”
他將那女孩送的福字刷了一層漿糊,走到門口,踮起腳,往門板上貼。漿糊刷多了,那張紅紙皺巴巴的,中間鼓著一小塊,漿糊從邊沿溢位來,黑乎乎的,看著有點狼狽。
他的袖子從她眼前晃過,袖口邊上那個破洞的邊緣耷拉下來,像個張開的嘴。
她攔住他,比劃了一個捏起來的手勢。
“縫起來?”他懷疑地盯著她。
她不知道從哪裡翻出針線笸籮,對著他笑,勾一勾手。
他沒再說話,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把袖子遞過去。
她把他的袖子拽過來,鋪平,用剪子把焦黑的邊沿剪掉,又從裙襬上剪了一塊布料。
針扎進去,又穿出來。她一針一針縫著,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雙手細長白淨,指節分明,不像是做慣了活的。捏著針,一針一線,倒也不生疏。
“你還會這個?”他問。
她哼了一聲,莫名透著點得意。
縫好了,她打了個結,用牙咬斷線頭,把他的袖子往他手裡一塞:“好了。”
破洞處被細密的針腳縫得嚴嚴實實,針腳勻稱齊整,手藝精巧,竟看不出多少修補的痕跡。他忽然想起來當年在西北,是身邊的親兵小五給他縫,針腳亂七八糟,像只大蜈蚣。
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他吸了口氣,“走,咱們上街吃飯。”
她瞪大了眼睛。
他蹲下身,從灶膛裡摸出一把鍋底灰,黑黑的,還帶著點餘溫。他往手心裡倒了一點,搓了搓,往自己右半邊臉上抹去。
他抹得用力,像是在搓一塊老樹皮,從下巴抹到耳根。那一大塊黑,深淺不一,像一塊天生就長在那兒的胎記。
他又倒了一點,湊近她的臉。不像給自己抹那樣狂放,那樣不管不顧。他的手指落在她眼睛周圍,輕輕地揉,讓一團黑色在她眼窩處暈開。
她從灶臺上撿起那截燒過的炭條,畫了兩筆,竟把眉尾改成往下耷拉著,垂頭喪氣的模樣。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路上行人極少,偶爾遇上一兩個,都將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急匆匆走過,鼻子裡呼呼冒著白氣,像幾團行走的霧。小水窪裡的水結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聲脆響。
家家商鋪都已經關了門。門上還貼了紅紙,寫著“恭賀新禧”。好不容易看見一家門板還虛掩著,縫隙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林東華上去敲門。裡頭有人應:“誰啊?”
“吃飯的。”
裡頭沉默了一會兒,門板拉開一條縫。是個老頭,穿著一件舊棉襖。
老頭打量了他們一眼, “今兒個甚麼日子不知道?廚子都回家了,店裡啥也沒有,就我一個人在這看門。”
林東華遞過去一小塊銀子,“有甚麼吃甚麼。”
老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進來吧。”
店裡空蕩蕩的。七八張桌子,凳子都倒扣在桌上,只有靠門口的一張小桌還擺著,上面放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噼啪地跳。
老頭往後廚去了,灶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
不一會兒,上來兩碗麵。
熱氣騰騰的,上面撒著一把蔥花,青是青白是白,看著倒挺像回事。
“熗鍋面。”老頭把碗往桌上一墩,“就這點東西了,湊合吃。”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自顧自地吃著。湯有點鹹,蔥花切得長短不齊,但腸胃暖和。
兩個人吃得都不大專心,偶爾抬頭,目光碰上,又各自移開,低頭繼續吃麵。麵條在嘴裡嚼著,沒甚麼滋味,又好像甚麼滋味都有。
老頭湊過來問,“吃的慣不?”
林東華笑道:“西北人吧?這面做得筋道。”
“可不是。聽你說話也有那麼點口音,咱們是老鄉?”老頭興奮起來,將那塊銀子掏出來退給他,“西北人在外頭闖蕩不容易,我不能收你的錢。”
“該收就收。”林東華又推回去,“誰又比誰容易呢。”
“我好歹混了多年,掙下個鋪面。原是被韃子禍禍得呆不下去,才出來闖京城。前幾年聽說安定了,也想賣了鋪子回鄉,落葉歸根。誰想著朝廷出了變故呢。”
明珠臉色變了,筷子停在半空。
林東華臉上塗黑了,半點瞧不出神色,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湯,慢條斯理地說:“大哥,咱莫談國事。”
“甚麼國事,就是私鬥。當官的事吧,我在京城也看得多了,來來回回,隔幾年就得有人倒黴。可梁將軍是好人哪,來吃飯的老鄉,都說好不容易過了安生日子,以後可咋活喲。”他站起身來,“我給你們拿點辣子去,天就算塌下來,西北人不能不吃辣子。”
她眼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完全明白了。
老頭又從後廚晃出來,左手拿著一碗辣椒,紅豔豔,油汪汪的。右手裡拎著一隻小酒壺,還有三個粗瓷酒杯。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酒壺墩在旁邊。
“逢年過節,怪有緣分的。陪我來一盅。”
他拿起酒壺,給三個杯子倒上。酒是渾的,倒進杯裡漾起一層細細的沫子。
“她不喝。”林東華小聲解圍。
老頭端詳著明珠的臉,“妹子秀秀氣氣的,不是西北女人吧?”
明珠只是笑。
“做西北人的女人,那就更得喝了。西北那地方苦寒,冬天風颳過來跟刀子似的,不喝點酒,怎麼壯膽。要的就是爽利性子,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我婆娘還在的時候,我喝不過她咧。”老頭舉起杯子,眼睛望向虛空,“大吉大利,乾一杯。”
兩隻粗瓷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明珠猶豫了一下,也將酒杯慢慢抬起來。
“當。”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酒有點辣,她喝得有點急了,咳得很深,臉脹得通紅。林東華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去。
“俺們西北男人嘴上不說,心裡疼婆姨喲。”老頭絮絮叨叨地說。他酒上了頭,話也多了,“妹子,瞧你是個安靜人,倒不像我婆娘,一句話不對付,就要抬槓,三句過了就要動手。瞧把我這臉抓的,這道疤當時多顯眼,現在都淡了,快瞧不出來了。倒盼著她還陽,照著這兒再來兩下,我不還手……”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低到聽不見。
吃完這頓飯,老頭已經醉了八九成,兩眼乜斜著,站起來晃了晃。他唱起來,聲音沙啞蒼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日出那個東來呀——又到那個西——想親親那個想在呀——心眼眼那個裡——”
他倆安置好老闆,才出了門。走到街上,天開始下了雪片,漫天飛舞。
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他只覺得自己腳步很輕,心跳得很快,像是有甚麼東西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衚衕裡家家門口都貼著福字。他走到衚衕盡頭,仔細端詳著,自己家跟別人家一樣,也有福字。
遠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響起來,噼裡啪啦,震得耳朵嗡嗡響。硝煙味飄過來,嗆得人想咳嗽。
“鞭炮,家裡也有。”
她懷疑地看著他。
“我忘了說了,”他推開門,回頭看了她一眼,“有個地窖。”
林東華從地窖裡翻出一掛鞭炮,紅紙裹著。“我來試試。”
她往後退了兩步,用眼神示意。
他在院子裡找了一根竹竿,一頭綁上鐵絲,把鞭炮掛上去。竹竿斜斜地支在牆角。一掛鞭炮紅彤彤地垂下來,在雪地裡格外扎眼。
她站在屋簷下,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著他忙活。雪落在她頭髮上,薄薄的一層白。
鞭炮噼裡啪啦響起來,密得像炒豆子。紅紙屑飛舞著,硝煙騰起來,直直地衝著鼻孔,叫人想打噴嚏。
他伸手幫她拍頭髮上的雪和紙屑,動作很輕。拍完了,她踮起腳,也幫他拍。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門檻上,你給我拍,我給你拍,拍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