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林東華的故事(8)
那個瞬間, 葉公子和她仍糾纏在一起。冷風呼呼地灌進耳朵,葉公子的驚叫聲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但她看著頭頂露臺上的燈火越來越遠,心裡竟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意。真好。只是有一樣遺憾, 就算死, 她也不想和他死在一處。
她放開了手,閉上眼睛。
忽然,一陣妖風平地而起。
兩個人的下墜之勢都陡然停滯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們生生攔在半空。隨即她被一股大力帶著橫飛出去, 耳邊冷不丁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張眉目分明的臉。
是林東華。他抱著她在屋簷上借力一點,又掠出數丈, 身後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聲音有點鈍。
尖叫和驚呼聲同時炸開了鍋。
“來人啊!快來人!”
“少爺掉下去了!”
“救人——快救人——”
有人尖著嗓子喊:“有刺客!”還有人哭起來, “快救東家!快叫大夫!”
明珠被林東華抱著, 在夜風裡橫掠出去,那些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模糊, 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幔。他在院牆底下停住了,隱沒在陰影中, 輕聲道:“別動。”
回頭時,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盞燈,燈後是張熟悉的臉,是餘三。
兩個人四目相對。
幾個身手好的護院已經衝了出來,提著刀劍,往四面張望。
“刺客帶了個人, 跑不遠!”
“前後門都堵上!”
“搜!”
忽然, 有人喊了一聲。
“那邊!那邊有黑影!”
幾個護院循聲望去, 只看見院牆的暗影裡,似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他們剛繞過一叢竹子,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餘三站在月洞門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臉上是焦急的表情。
“黑影往那邊去了,”他抬起手往西邊一指,“我方才瞧見,往西跨院跑的。”
幾個護院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往西邊追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餘三站在原地,提著燈籠,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轉過身,往東邊看了一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快步離去。
林東華深吸了一口氣,縱身一躍。兩個人翻過高高的院牆,將那些哭喊聲甩在身後。鳴樂坊的一切,已經和他們無關。
他們在深夜京城的屋頂上疾奔。他抱著她,像抱著一團隨時會熄滅的火。
她很輕,伏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髮髻徹底散了,黑髮披下來,有幾縷被風吹到他臉上,帶著一股桂花的味道。
腳下的屋頂連綿起伏,像一片的灰黑色的海。有的院子裡還亮著燈,窗戶紙上映出人影,影影綽綽的;有的已經黑了,靜悄悄的,只有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一條狗聽見動靜,從窩裡鑽出來,仰著頭朝屋頂吠了幾聲,引得別的狗也跟著叫起來,此起彼伏,亂成一團。
漸漸地,身後的火光遠了,人聲淡了,連狗叫聲也聽不見了。
腳下的屋頂連綿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灰黑色的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飛簷翹角,雕著瑞獸,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
他抱著她到了那座落腳的民房。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一切聲音都被隔絕在外。衚衕裡安靜得很,只聽見兩個人的喘息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吠。
他把她放下來。她踉蹌了一步,扶著牆站穩,驚魂未定。她的手還在發抖。
林東華上前一步,胸膛仍在劇烈起伏。他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裡有怒火,有後怕。
“你真的是瘋了。”
她抬起頭,一臉倔強地與他對視。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問道:“為甚麼?”
他掏出那兩塊金錁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是江湖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你不該來。”她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血痕,可能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已經凝固了,結成暗紅色的一小塊。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應該看著你摔成腦漿迸裂,筋骨盡斷,死得連個囫圇樣子都沒有。”
“我不怕。”她轉身蘸了些茶水,在桌上緩緩寫下:“我只要他死。”
一筆一劃,透著一種讓人心驚的決絕。她抬起頭,眼光直愣愣的,像是兩簇幽冷的火。
他心裡一跳。那樣的眼神,他見過。在死人堆裡,在那些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人眼裡。可她還年輕,漂亮,穿著綾羅綢緞。她是誰?
她繼續寫:“不能連累你。”
他吸了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道,“我這人雖然不怎麼樣,也有些好生之德。看著大姑娘自尋短見,我做不到。既然你不領情,那我送你回去?”
他作勢要開門,“當時一片混亂,沒人知道到底是不是意外。你回去吧,到床前去瞧瞧他,也許他死了,你就給他殉葬,活埋死殉都行。要是沒死,乘勢給他一刀,就往脖子上捅。”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隔著一道牆,似乎外面有人在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他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
“出來了,就別回去了。”
她靠著牆,慢慢地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哭聲壓抑著傳出來,聲音並不好聽,悶悶的,像受傷的小獸。她蜷縮在那裡,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一聳一聳,黑髮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林東華低頭看著她。然後他脫下自己的衣裳,輕輕披在她身上。她用袖子去擦淚。
“擦淚可以,別擤鼻涕,我就這一件厚些的襖子,省著點用。”
她顫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把衣裳攥得更緊了些,眼淚默然在臉上流淌。
“梨花姑娘……這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甚麼名字?”
她寫道:衛明珠。
“衛……”他瞳孔微縮,“你是衛家的女兒。”
她點點頭,可是忽然“咕咕”一聲響從肚皮傳過來,打破了肅穆的氛圍。
“你餓了。”他沒有揪住她的家世多問,似乎她是誰都沒有關係。
她苦笑起來。是啊,就算再荒謬的境地下,人還是會餓,會冷,會哭,會怕。她以為自己已經萬念俱灰,可這副不爭氣的皮囊還在頑強地活著。
林東華直起身,在屋裡開始翻找。廚房裡只有冷鍋冷灶,空空蕩蕩。他在灶臺邊摸了一圈,揭開米缸蓋子——空的。又翻了翻碗櫃,只有兩隻粗瓷碗,落著薄薄的灰。
他回過頭,看見她還縮在牆角,像一隻淋了雨的貓。
“柴倒是夠的。”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蹲下身往灶膛裡塞了一把乾柴,掏出火摺子點上。
灶膛裡的火把屋子烘出一點暖意來。
“等著。”他說。
不等她反應,他已經推門出去了。
她盯著那扇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很久。灶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投在牆上的影子也晃得一顫一顫。
門忽然開了。冷風灌進來,帶著深夜的寒氣。林東華閃身進來,手裡拎著一樣東西——灰撲撲的,耷拉著腦袋,後腿還在微微抽搐。
是一隻兔子。
她怔住了。
他把兔子往灶臺邊一扔,蹲下身,從靴筒裡摸出一把短刀。那刀不長,刃口卻泛著寒光,在火光裡一閃。
“別看。”他說。
可她沒來得及別開眼,他就動手了,動作飛快。刀尖劃開皮肉,手指探進去一扯,整張皮便剝了下來,像脫一件衣裳。血淌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又幾下開膛,掏出內臟扔進一旁的柴堆裡。不過片刻。方才還活蹦亂跳的東西,此刻已經變成一團紅彤彤的肉。
他把兔子穿在一根削尖的木棍上,架在灶膛口。火舌舔上來,肉皮發出滋滋的響聲,有油滴落進火裡,激起一陣青煙和焦香。
林東華頭也不抬,翻動著木棍,讓火苗均勻地舔過每一寸肉:“看甚麼?沒吃過兔子?”
她搖搖頭。吃過,但沒見過它怎麼來的。
“夜裡不好找別的。”他的語氣有點混不吝,“這東西笨,跑得倒是快,幸好碰上一隻撞暈在牆根底下的——白撿的便宜。”
她忽然笑了起來,他是在騙她。那兔子分明是他追來的、逮來的、親手殺的。可她甚麼也沒說。
肉香越來越濃了。油脂滴進火裡,嘶啦嘶啦地響,混著木柴燃燒的清香,竟然讓人生出一種荒誕的安心感。
她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死過一回的人了,此刻卻坐在這間陌生的小屋裡,看著一個男人為她烤一隻兔子。火光暖著她的臉,肉香填滿她的鼻腔,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林東華嘴角動了動,卻沒回頭。只是把木棍又轉了一圈,讓另一面也烤得焦黃。
“快了。”他說,“再等等。”
肉烤好了。兔肉被火燎得金黃,油汪汪的,有些地方微微焦黑,散發出一種原始的香氣。他撕下一隻後腿,遞給她。
她低頭咬了一口。沒有鹽,沒有佐料,只有肉本身的味道,還有一點菸火氣。可是很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餓。
他蹲在灶膛邊,就著那點火光,大口大口地撕咬著兔肉。屋子裡只有咀嚼的聲音,和火苗的噼啪聲。
“多吃點。”他說,“誰知道下一頓在甚麼時候。”
她沒有再推辭。
一隻兔子,兩個人,很快就只剩下光溜溜的骨頭。
他站起身,往屋裡唯一的那張炕看了一眼。炕不大,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一個枕頭,幾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你睡炕。”他說,“我在地上湊合一宿。”
她搖搖頭,指了指炕,又指了指他,再指指自己。意思是:炕夠大,可以兩個人。
他愣了一下。
“你確定?”
她點點頭。
他沒有再說甚麼,從角落裡翻出一床舊棉被,在炕中間壘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牆。這牆立都立不穩,看著隨時會倒。
“將就一下。”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她爬上炕,鑽進被子裡。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炕面,硌得慌。襖子裡有他的味道。煙火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血腥氣。
他在炕的另一邊躺下來。
炕很小。就算中間隔著一床被子,她也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的體溫,他翻身時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響。
“提前說好,別打我的主意,我以前跟你說過實情,我在家鄉有個相好的,我倆如膠似漆,好得很呢。她一心等著我回去娶她。”他將一根木柴遞給她,“不過我萬一豬油蒙了心,想不老實,你可以動手。”
越發好笑了。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房梁。
“睡不著?”
他自顧自地說:“你還在惦記那隻兔子?它已經穢土轉生,下次投個好點的胎,轉世做人。”
她側過頭,只看見那床被子。“後來呢?”她在心裡問。
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他繼續說:“當人也很麻煩。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她怔了怔。
“從前有個傻子,聽見別人說‘你傻’,他就不高興。後來有人告訴他,你說‘我不傻’,別人就不說你了。傻子記住了。第二天有人罵他傻子,他趕緊說‘我不傻’——你猜怎麼著?”他賣關子似地停了一句,“那人說,‘你看,傻子都知道自己不傻。’”
黑暗中,他自顧自笑起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笑吧?”
她沒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拿起那根木柴在炕上敲了一記,作為回應。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聽見的,是他的呼吸聲,平穩,綿長,像是睡著了。
可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 “活著吧。活著挺好的。”
她終於睡了過去。
窗外的月光淡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雞叫。
這個荒唐的夜晚,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