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林東華的故事（7）
林東華沒再往賭場裡去。
他用手裡的錢又找了地方住。院子空落落的, 牆角堆著些劈好的柴，幾隻麻雀在光禿禿的棗樹枝上跳來跳去，不時抖落一點殘雪。
窗戶被風吹得呼呼亂響, 透進來的光漸漸按下去。他才發覺天快黑了, 可是沒有埋鍋造飯的興致。
走了幾十步，迎面遇上個提燈籠的小孩，那燈籠是用紅紙糊的, 裡頭燭火搖搖晃晃, 照得小孩的臉紅彤彤的。小孩跑過去，腳步聲很快遠了。
出了巷口，街面豁然開闊。空氣裡有燒柴的煙味, 有煮肉的香，還有爆竹燃過後那一點嗆人的硫磺味。
他站在一家賣爆竹的攤子前看了很久。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 正給一個小男孩抓了一把呲花, 銅板在粗糙的手掌裡數得嘩啦啦響。
他沉聲說道：“我包圓了。”
老頭笑了笑，“貴客大手筆, 新年一定生意節節高, 四處發大財。”
他提著一塊油布，裡面沉甸甸的, 全是煙花和爆竹。他在路邊的燒餅攤上買了幾個燒餅, 邊走邊吃。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窗紙上映著溫暖的燈光，人影憧憧。忽然聽見一陣簫聲，像是有人在學, 吹幾下就停了。
門口站著個十來歲的女孩, 穿著一件簇新的紅襖, 臉色也紅撲撲的，正踮著腳往門框上貼甚麼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在貼一張寫了“福”字的紅紙。
她忽然回過頭來，求助似地問道：“哥哥，貼的正不正？”
他停下腳步，仔細地看了看，“很正。”
她拿手按了按，滿意地笑了。有人咳嗽了一聲，接著是個蒼老的嗓音：“妮兒，貼好沒？進來吃餃子啦。”
女孩應了一聲，又看了林東華一眼，將兩張紅紙塞進他手裡，“送你了。”
她轉身鑽進屋裡去了。門掩上的時候，裡頭湧出一團白氣，帶著醋和蔥花的氣味。
過了一會兒，那團白氣就散了，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裡頭隱約傳來說笑聲。他最終還是往回走了。
衚衕比來時更暗，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推開門，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他將兩張紅紙扔在桌上。
夜裡越來越冷。寒氣從腳底往上鑽，棉袍像是薄了一層。他翻開包袱，想找一件厚些的衣裳。
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卷在最底下。他扯出來抖了抖。
叮噹兩聲，有甚麼東西落在地上，滾了兩滾，停住了。
他彎腰撿起來，挑亮了油燈，藉著那一點光細看。其實不用確認，那就是兩塊金錁子，成色十足，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燦爛的光。他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從棉袍袖子裡掉出來的，收拾的時候竟全沒發現。
他一愣。
這是誰的？
不會有別人，只能是她。只有她能把東西放進他的包袱裡，只有她會用這樣的方式。
為甚麼要給他金子，卻又誣陷他喝酒？
這個問題在心頭轉了一轉，忽然像一道閃電在腦子裡炸開。他渾身一激靈，寒意從脊背躥上來，直衝到頭頂。
他完全明白了。
她要趕他出府，是因為——她心意已決。金子是感謝，是補償，是送他走的盤纏。
他衝出門去，向著鳴樂坊的方向疾奔。
此刻的鳴樂坊登雲閣上。紅漆描金的食盒一層層撤下來，又有新的捧上去。炭盆裡添了銀絲炭，燒得通紅，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寒氣隔成兩重天地。
四海八方的珍饈美味，都在這桌上聚齊了。
新上了一道八寶鴨子，拆了骨頭，填了糯米、蓮子、薏仁、火腿丁、冬菇、筍尖、芡實、紅棗，上籠蒸了整整兩個時辰，此刻正臥在描金盤裡，皮色金紅，油光隱隱。
葉公子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物件牙箸，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碟子裡的菜。他看了一眼那道八寶鴨子，眉頭微微一皺。
“油膩膩的，”他說，“廚子倒好弄這些。”
一隻纖細修長的手伸向桌子邊緣。
那道清炒豆苗擺在最邊上，碧瑩瑩的一盤，梗子上還帶著細細的白毫——是冬天暖房裡養出來的，比金子還貴。她夾了一筷，動作輕緩，手腕一轉，穩穩地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他略微一抬眼，見到她的打扮，不由得怔了怔。
她立在燈下，通身的富貴，幾乎要晃人眼。
頭上梳的是時新的挑心髻，鬢邊斜簪著一支赤金累絲鳳凰銜珠步搖，鳳嘴裡垂下一顆蓮子大的紅寶石，隨著她微微的呼吸，顫巍巍地晃，晃得人心裡也跟著一顫一顫的。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紅織金妝花緞通袖襖，遍地金線，纏枝牡丹一朵壓一朵，密密匝匝，卻絲毫不亂。領口袖端鑲著一掌寬的貂鼠皮，烏黑油亮，襯得那一段脖頸雪一樣的白。
可是她依舊垂著眼睛，氣質是那樣出塵脫俗，壓得住這一身富麗妝扮。
葉公子笑了，“你原就該這樣打扮。”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濃了些。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她輕輕哼了一聲，身子軟軟地跌在他膝上，那支步搖晃了晃，細細地響。他的手臂箍著她的腰，緊得很，像是怕她跑了。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灼灼，“怪不得我這些年來，對你眼裡心裡念念不忘。外面那些庸脂俗粉，連一隻腳趾頭也不配和你相比。”
她沒說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臉貼住他的臉。她的臉頰涼絲絲的，滑膩膩的，帶著胭脂的香氣。她偏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一觸即離。
他陡然興奮起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逼她看著自己。她的眼睛水盈盈的，裡頭映著他的臉，他像看著一頭終於馴服的猛獸，得意裡頭還帶著幾分驚奇。
“明珠，你若是早點懂我的心意，我便不能那樣狠心。那藥……原不是我本意。”
她睫毛動了動。
“你莫怪我，”他的手緊了緊，“當日我也有難處。以後你隨在我身邊，我甚麼都能給你。普天下的富貴，只要你一句話。”
她定定地看著他，忽然眼眶裡湧上了淚，亮晶晶的，卻不肯落下來。她抬起手，覆在他手上，只是握住不放。
他一愣，隨即笑了，另一隻手放下來，輕輕按在她小腹上。
他又用了些力，轉著圈揉了揉。“明珠，你的肚皮再爭氣些，給我生個一兒半女，這院子裡上下全聽你差遣。”
她含著淚，點了點頭。
樓下忽然熱鬧起來。
樂聲起來了，是胡琴和三絃，還有幾面銅鈸，咣咣地敲著，熱鬧極了。
他攬著她的腰站起來，往欄杆邊走去。她走在他身側，那一襲月華裙從通袖襖底下露出來，隨著步子，裙幅如水波般一層一層漾開，深深淺淺的顏色，晃得人眼暈。
露臺很高，望下去，一群女子正在場中起舞。
她們穿著單薄的衣裳，手臂上繫著一串串小鈴鐺，一動就嘩啦啦響。腳上是鹿皮小靴。她們一上來便是一個旋身，裙襬飛起來，一圈一圈的，像五顏六色的花在夜裡盛放。火光把她們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賞。”他吩咐下去。
風一陣一陣地撲過來，把她的衣袖吹得鼓起來，獵獵的，像是要飛。那支赤金鳳銜珠在風裡晃得厲害，她抬手按住，指尖纖纖，染著鮮紅的蔻丹。
他笑了一聲。
“那天晚上你在我面前跳的，比她們好得多。”
忽然，她伸出一隻手，往角落裡一指。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甚麼也沒有。他往前又湊了一步，手扶著欄杆，探出身去。
“甚麼？”
她暗沉地嗯了聲。
他腰上一緊，竟然是她伸手摟住了他。他順勢回抱，兩個人扭股兒糖似的纏在一處。後頭伺候的丫鬟們紅了臉，悄悄往後退了幾步，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欄杆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聽見。
可是她聽見了。
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她摟著他腰的手忽然收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往欄杆邊緣推去——
咔嚓。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樹枝折斷，像是冰面碎裂。
欄杆斷了。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頭像是燒著一把火，要將這眼前的一切盡數燒光。
兩個人一起往下跌去。
風呼嘯著從耳邊刮過，她的裙襬飛起來，織金的緞子，月華色的杭綢，纏枝牡丹的刺繡，全都飛起來。那支步搖終於從鬢邊滑落，紅寶石在夜色裡劃過一道光，轉瞬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