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林東華的故事(6)
牆上的影子在抖動。
林東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瞬間,就像被燙了似地,慌張地躲開去。可是那一瞬間已經夠了。
削肩, 極細的腰, 薄薄一層白緞子底下,是柔軟的弧度,一路從肩頸向下延伸, 延伸到他不敢看的陰影裡。
可他也看見了別的。鎖骨高高地突出來, 布料覆上去,空落落的,底下空無一物。
他只覺得嗓子又幹又澀, 像當年策馬的時候吞了一把大漠裡的沙子,開口全變了調。“你為甚麼來?”
她沒有說話。臉轉到一邊去, 燈火照著她的側臉, 下巴倔強地抬起來一點。然後她忽然又伸出手,去解中衣的帶子。那帶子原是松的, 她一扯, 又散開一些。
林東華一步跨過去,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大, 她的手整個被他攥在掌心裡, 纖細修長,但非常涼。
“不要。”他說。
她看著那握在一起的兩隻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慌忙鬆開手,退後一步。。
“門沒關。”他說。
他走過去,把門閂插上。木頭門閂推進槽裡的時候, 他的手在抖, 抖得插了兩回才插進去。他吸了口氣, 覺得自己的心跳沒那麼快了,才轉過身來。
她還站在原地。垂著眼睛,手搓著衣角。
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去,照著她半張臉。一頭長髮黑壓壓地灑下來,襯得那張臉白得像雪。她不太像個活人。可是有一絲紅霞從她臉頰飛起來,就那一點嬌豔的紅,像是冰雪底下透出來的一點春意。素淡的臉忽然就有了活氣兒。
這屋子十分狹窄,他沒走兩步,就到了她面前。近得能聞見她身上的皂角味,還有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她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的翅膀。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
她驚愕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
忽然門被人急促地敲響了。
砰、砰、砰。三下,又重又急,像是拳頭砸在門板上。
“小五!”一個粗枝大葉的聲音響起來,是另外一個護院,“幹嘛呢,還插著門,趙老三叫打葉子牌,去不去?”
林東華渾身一僵。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手抬到一半,又覺得多餘。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對視,誰也不敢動。
“我累了。掛了一天燈籠,腰痠,睡了。”他衝著門外說,聲音穩得很。“你們去吧。”
“你這人掃興得很。”趙四嘟囔了一句,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響,她猛然吐出一口氣來,冷不丁伸出手,去撫摸他的面頰。
那隻手伸到半路,他一抬胳膊,擋開了。
他的小臂橫在她手腕上,隔開那一點點距離,隔開那隻涼涼的手。
她僵硬地停在那裡。
林東華不敢看她的眼睛,彎下腰,把地上的斗篷撿起來抖了抖。他把斗篷重新披在她肩上。
“這屋裡冷。”他說。
她的眼光在他臉上探尋,像是在找甚麼破綻。她的肩膀在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她的嘴唇又動了。沒有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不想要?”
她眼睛裡映著兩團小火焰。
“你又是為甚麼?”他低下頭,兩個人的臉頰幾乎挨住了。
她的嘴唇又動了,“我不虧待你。”
那五個字一個一個落進他眼睛裡,她拿甚麼不虧待他?她甚麼都沒有,她只有她自己。
“別嚇唬我。”他轉過頭去,不看她的眼睛,“我膽小。”
他本來想說:“我是個護院,和東家的女人不清不楚,會死無葬身之地。”話到嘴邊,卻換成了另一句。
“我家裡有女人。”他說,“她管得嚴。”
他語氣還是很穩重。
她定定地看著他,伸出手,把手指探進茶杯裡。她的手指沾了些隔夜的涼茶,在桌面上寫起字來。
字跡端莊秀麗,很有底蘊。“你入府的文書上寫的是沒有妻室。”
“不一定是妻室。”他聲音發飄,“相好的,你情我願。我跟她情投意合……”
梨花抬起頭來望著他。那種神情不怎麼相信,像望著一個說謊的孩子。
“你沒有收金簪。”她寫道。
林東華搖搖頭。然後他走到炕邊,取出自己的包袱,翻了好一會兒,翻出一幅畫。
“她親手畫的,送我的。”他說。
他把畫展開。燈光下照出那嶙峋的山石,恬淡的蘭花,筆力飄逸之至。
她的臉色沒變。可是血色在那一瞬間退下去了。就像水壺底子漏了,從臉頰退到脖頸。她整個人搖搖欲墜似的,伸手扶住桌沿。
“我說的是實話。梨花姑娘,不。”他頓了一下,“姨娘,我不想給你招來禍端。你好不容易過了好日子。”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劃過,然後笑了,先是有點不由自主地笑,嘴角彎彎的,像是嘲笑他,也像是自嘲。
隨即眼睛便閉上了。眼淚落下來,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淌下去。
他的心有點慌,哪怕面對千軍萬馬也沒有這樣慌亂過。他的手想伸出去替她擦一擦淚,可是自己又憑甚麼?
總是過客。這府裡他是過客,這世上他是過客。過客不該到處留情,留了,就走不了了。況且他的命早不是自己的了。
他轉過身去,把桌上的風燈點著了。小小的一團火,罩在薄薄的燈罩裡,一跳一跳的。
“回去的時候,把這個提上。”他的聲音平平的,一點情緒也沒有。“外頭黑,別摔著。”
他走到門邊。“穿好衣裳。我替你看著人。”
他沒有看她。
身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是衣裳摩擦的聲音。外面的月亮是一個彎鉤,暗淡地照著牆角堆著的殘雪。
腳步聲到了他身後。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他把門關上,門閂沒有插。她寫在桌子上的痕跡早就幹了,甚麼也看不出來。
後來他吹了燈,和衣躺下。被褥也是涼的,怎麼都捂不熱。
他翻了個身。炕蓆窸窸窣窣地響。
他又翻了個身。
後半夜的月亮漸漸移過來,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聲。越來越近了,腳步聲很雜,有好幾個人。
林東華霍地坐起來,抽出腰刀。
門被人一腳踹開了,砰的一聲巨響。三四個人湧進來,舉著燈籠火把,照得滿屋通亮。冷風呼地灌進來,灌了他滿身。林東華眯起眼睛,看見打頭的是護院的首領,還有兩個管家。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餘三呼哧呼哧地跑進來:“這是怎麼說的?”
管家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東華身上。“林小五,得罪了,有人告發,上頭吩咐,要查一查。”
“查甚麼?”他問。
管家沒答話,只朝後頭擺了擺手。兩個護院走進來,開始翻箱倒櫃。這屋裡本來就小,一張炕,一張桌,一個包袱,幾件衣裳,能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麼幾處。他們很快從炕角的暗影裡拎出一個東西。是一個青瓷的酒罈子,不大,能裝兩斤酒。
林東華愣了一下。那不是他的。
“酒?”管家湊過去聞了聞,“林護院,府裡的規矩,東家親自定下的,護院當值期間不許飲酒。”
林東華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他的,是誰的?他的眼光掃過這屋子裡的人,不像做局,除非……她來過這屋子。
“我喝的。夜裡冷,喝了點暖暖身子。”
餘三叫道:“對對對,今年冬天實在冷,比往年都冷,這……這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護院首領開口了。“你先收拾收拾,等信兒吧。”
天漸漸亮了。腳步聲又響起來。
管家帶著賬房來了,單刀直入地說道。“林小五,你上個月的工錢已經支了,餘三領的。這個月三兩銀子,給你一半。”
他愣了,“一個月幾兩?”
“三兩。”賬房瞪著眼睛,“你還嫌少?”
他了然地笑起來,接過碎銀子掂了掂,拎起包袱,往外走。餘三從旁邊跑過來,想送他,又不敢送得太近,就在後頭跟著,嘴裡嘟囔著:“小五,外頭冷,你多穿點。那個,那個,你往後的去處,有沒有……”
他笑著說道:“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
走到月亮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往內宅的方向看了一眼。高牆,灰瓦,層層疊疊的院子,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棵老槐樹的枝子探出牆來,光禿禿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