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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199 ? 林東華的故事(5)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199 林東華的故事(5)

雪無聲地落在這府裡。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點白, 混在暮色裡,看不真切。待到掌燈時分,便下得密了, 飄飄搖搖地落下來。

林東華將雪帽戴好, 穩步穿過那片登雲閣下面的空地。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細碎的吱嘎聲。他忽然覺得自己蠢得可笑,葉首輔並沒有那麼容易接近, 這不過是葉公子的一處別院而已。

空地上, 細碎的雪粒子還在飄著。管事娘子正扯著嗓子指揮那群舞女,她們一字排開,仍舊穿著單薄的衣衫, 在風裡直抖。

管事娘子跺了跺腳,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桂枝, 你步子邁得太大。要留心眼神,丟擲去, 收回來, 一來一回。你瞧瞧你那直愣愣的樣子,也勾得住人?”

桂枝凍得鼻尖都紅了。她急急地拋了個眼神出去。

管事娘子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笑, 還笑!你們這群直肚腸, 平日裡看著能說會道的,都不如人家一個啞子有心計,會盤算。”

舞女們不笑了,齊刷刷低下頭去。雪落在她們的髮髻上、肩頭上,薄薄地鋪了一層。

“是你們不想攀高枝?”管事娘子的聲音壓低了, 卻更尖厲了些, “沒那個本事不成, 人家就肯甚麼都放下……”

話音未落,忽然幾隻尋食的麻雀撲稜稜地飛過月洞門,驚落了梅枝上初積的薄雪。有人踏著雪過來了。

來人披著一件石青灰鼠皮的斗篷,斗篷的雪帽壓得低,看不清面目,只瞧見身側跟著個抱著手爐的丫鬟,丫鬟的鞋面上已經洇溼了一圈。

管事娘子眼尖,腰身立刻矮了三分,小跑著迎上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哎喲,姨娘萬福金安!這麼大的雪,怎麼勞動您親自過來了?”

雪帽下的人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

是梨花。

林東華立住了腳,藉著廊下的燈籠細細打量。她的打扮已是今非昔比。頭上是一支赤金點翠的梅花簪,耳上墜著指甲蓋大小的珍珠,那身石青斗篷裡頭,隱約露著一截絳紅色緙絲襖子的邊,一股富貴的氣味洋溢位來。可那張臉還是從前那張臉,寡淡的,蒼白的,沒甚麼表情。

梨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一排舞女。

管事娘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忙陪笑道:“正叫她們留神練習呢,姨娘放心,包在我身上,誤不了事。”

梨花沒理會她,只將手從手爐上抽回來,朝身邊的丫鬟伸過去。丫鬟會意,忙從袖筒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恭恭敬敬遞到她手裡。

梨花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她寫得慢,一筆一劃都鄭重其事。

丫鬟湊過去看了看,直起身來笑道:“姨娘吩咐,叫你帶著她們去屋裡練,外頭冷,仔細凍壞了嗓子。”

舞女們面面相覷,管事娘子臉上的笑更殷勤了:“哎喲,姨娘菩薩心腸!怪不得有這麼大福氣呢。”

梨花沒再看她。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舞女,落在了不遠處的林東華身上。

然後她低下頭,又寫了幾個字。丫鬟笑道:“我這就去讓人送幾個火盆過來,給姑娘們驅驅寒。”

“好好好,姨娘想得周全。”管事娘子連連點頭,臉上的笑紋幾乎要溢位來,“這可真是託姨娘的福了。”

丫鬟走了,舞女們也走了。空地上只剩下雪,和雪裡立著的兩個人。

她朝著他走去。雪還在下,她走得不快,腳步在雪地裡印出淺淺的印子。

兩個人離著幾步,她停下來,抬起頭,似乎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她臉色依舊蒼白,可是在金簪映襯下,竟也有了幾分顏色。

他垂下眼,抱拳拱手,聲音平平的:“給姨娘請安。”

她的腳步頓住了。她把手從斗篷裡伸出來,在風裡比劃了一個吃飯的手勢。

他懂了。“感謝姨娘送給護院們的臘八粥。真材實料,香濃軟糯,吃了在外面巡院子也不冷。”

她張了張嘴,抬起手,指向不遠處那座高高的登雲閣。

林東華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腳下向後撤了半步。“姨娘若是想上,儘可以叫人開門。想必管家會雙手奉上鑰匙,絕不敢阻攔。”

她垂下眼,伸手到髮間,把那支金簪拔了下來,遞到他面前。他搖了搖頭。“姨娘可以留著賞人。我吃喝都在府中,用不到這麼金貴的東西。”

他伸手推拒,她固執地舉著。兩人的手不經意碰在一處,她的手冰涼。

忽然傳來“咔”一聲脆響。

屋簷下結的那根冰凌,不知怎的斷了,正對著她的臉砸下來。他來不及多想,伸手攬住她的腰,猛地往裡一帶。

她差點被他拽進懷裡,踉蹌了一步。那根冰凌擦著她的臉落下去,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冰濺起來,落在兩人的鞋面上。

外面的雪葉子密密地撲下來,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兩個人都籠在裡面。

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不必謝我。”他鬆開手,退後一步,“萬一你傷了,我的差事就丟了。護院護院,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她的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甚麼,“你覺得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人無論到了何種境地,都有所求,我就算是個護院,也想更威風一點,手下有幾個兄弟使喚著,吹牛有人捧。向上攀爬,不傷天害理,誰也不能說甚麼。至少你今日比那天吃得飽穿得暖,沒人敢肆意欺凌。我也喝到了臘八粥,皆大歡喜。”

她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林東華開口道:“我也有所求。記得姨娘說過,不會虧待我。”

她睜大了眼睛。

“聽說做東家貼身的鏢師,報酬比我們這些尋常護院高十倍,過年還有打賞。”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只當我請託姨娘幫個忙,在東家面前獻言,讓我在東家身邊伺候。我也想沾一沾富貴。我要是發達了,也會感念。”

她的臉色變了。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那個丫鬟抱著手爐,急匆匆地跑過來。

她掉轉頭,望著他,嘴唇無聲地吐出幾個字:“等我的訊息。”

她帶著丫鬟走了,背影融進那一片白茫茫的雪裡。

將近年關,府裡開始掛彩燈。林東華站在梯子上,手裡攥著一串大紅絹紗燈籠,正往簷角上掛。。

餘三扯著嗓子嚷嚷:“歪了歪了!左邊那盞再往上提一提!”

林東華照他說的做了。彩燈是今年新制的,絹紗上描著金線,底下綴著杏黃的流蘇,風一吹,滿院子晃晃悠悠的,倒真有了些年味。只可惜,自己的兄弟們再也見不到新年。當年在西北,兄弟們還在的時候,那幾個活泛的,早就搶著爬高上低,他只在底下遞遞東西,聽他們鬥嘴胡侃。

一直忙到天黑透,最後一盞彩燈才總算掛完。

林東華往回走。他住的是護院班房旁邊的一間小屋,一人一炕,倒也清淨。

推開門,冷風灌進去,屋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心中一跳,這屋裡有人的呼吸聲。

他一個箭步搶進去,刀已出鞘,冷冰冰地架上那人的脖頸。那人竟一動不動,只有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用另一隻手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火光亮起來的瞬間,他渾身僵住了。

炕沿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裹著石青斗篷的人,雪帽已經摘了,露出一張寡淡的臉,蒼白的臉,頭上甚麼簪環也沒有,烏壓壓的頭髮就那麼披著。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是梨花。

刀還架在她脖子上,刀刃離咽喉不過只有一寸。她卻只是望著他,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林東華嘩啦一聲收刀入鞘,轉身點上油燈。他背對著她挑了一下燈芯,火苗跳了跳,穩住了。“你怎麼來了?跟東家說好了?”

她忽然伸出手,按在他手上。那隻手修長圓潤,只是非常涼,他被涼得抖了一下,竟沒有掙脫。

她抬起眼,兩個人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無底的深淵。

他的心忽然狂躁地跳起來。

然後她抬起手,解開了斗篷的繫帶。

石青斗篷落在地上,露出裡面那件絳紅緙絲襖子。她又去解襖子的盤扣,一顆,兩顆,三顆。她的手指在發抖,可她沒有停。絳紅襖子也落在地上,露出一件白色緞子的中衣,白的,很薄,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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