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林東華的故事(4)
她開啟一扇長窗, 風就從四面灌進來,帶著寒氣和草木的清氣。地上鋪著大塊的方磚,磚面磨得光溜溜的, 能照見人影。靠北的牆根擺著一張紫檀的長案, 案上擱著個青瓷的香爐。案邊立著一架屏風,是黑漆嵌螺鈿的,嵌著四季花卉, 螺鈿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再往前走,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露臺,方方正正的,約莫數丈見方。四周是雕花的木質欄杆, 上面刻著圖案。欄杆不高,剛剛及腰, 憑欄而立, 整個府邸都在眼底。
她又往前行了兩步,手握住欄杆。瘦削的身影像是要乘風歸去。林東華忽然起了一絲念頭, 她不會是想……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站到她身旁。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足夠了, 他想。這個距離, 足夠他在她有異動的時候,伸手將她拉回來。
月光下,府裡的青瓦屋頂排得整整齊齊。後花園的的池塘泛著緞子似的光,風吹過時,水面皺一皺, 那光也跟著動一動。能看見牆外的街巷, 黑黢黢的巷子深處, 偶爾閃過一點燈火,不知道是打更的,還是賣夜宵的小販。
再往遠看,能看見城牆的輪廓,黑沉沉的一整條。城樓上的燈火一點一點的,稀稀落落。更遠的地方是山,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他們幾乎同時低下頭,看向腳底。
露臺正下方,是一塊空地,方方正正的,鋪著細磚,四周種著幾株梧桐。林東華忽然明白了。屆時這座露臺上設宴,賓客滿座,美酒盈樽,東家坐在上首,低頭便能看到那方空地上,歌姬舞女翩翩起舞。
她的手又握緊了些,忽然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她張開手,在露臺上轉了個圈子。袖子揚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她沒有看他。
她手臂緩緩抬起來,抬到與肩平,手腕一翻,掌心向上,裙裾散開,像是一朵驟然綻放的花。她轉得越來越快,袖子舞成兩片雲。有那麼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要飛起來,要離開這露臺,離開這府邸,飛到那黑沉沉的城牆外去,飛到那模模糊糊的山影裡去。
她停下了,睜開眼睛笑了一下。
笑容轉瞬即逝。她抓緊了欄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向前走,林東華便知道她有話要說,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她用冰涼的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寫字,一筆一劃:
“懇請幫手。”
林東華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又寫:“每晚三更時分,請帶我上樓。”
林東華忽然覺得十分可笑。這地方確實適合練舞,四下無人,誰也看不見。可是練來練去,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在那座露臺上,在那些賓客面前,在東家眼皮子底下,跳上一曲,博一聲好,得一份賞。說到底,不過就是為了爭寵罷了。
他笑了一聲,笑聲在夜風裡淡淡的,“我只是個護院。”
她看出他的猶豫,咬咬嘴唇,繼續寫:“不會虧待了你。”
“是嗎?”他收斂起那點笑意,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飴糖,遞到她眼前,“比這還重的禮?”
她低頭看著那半塊糖,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接過他的手指,在他掌心寫道:“求你。”
林東華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一點光。他心裡忽然有甚麼東西軟了一下,軟得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你先告訴我名字。我不能幫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一筆一劃地寫:梨花。
有大半個月的時間,每個晚上,三更的梆子一響,他就來帶梨花上樓。
他提前等在假山側面的陰影裡,看見那一點人影從暗處浮出來,帶著她走到登雲閣後身,飛身上樓。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氣。
月光灑在露臺的方磚上,像是灑了一層薄薄的水。欄杆的影子投在地上,把月光切成了一格一格。
她刻意地練習彎腰。腰軟得像柳枝,一寸一寸往下,直到指尖觸到方磚。月光照著她的脊背,隔著薄薄的衣衫,能看見蝴蝶骨的輪廓,微微突起,隨著她的動作一收一放。
偶爾,她會停下來,探尋地看向他,像是問他好不好看。
林東華靠在廊柱上,抱著手臂,臉藏在陰影裡。他看見她的目光投過來,就移開眼睛,看著欄杆外黑沉沉的屋頂。
“我是個粗人,”他的聲音平鋪直敘,“瞧不出來。”
她就低下頭去。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臉是蒼白的,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溫潤細膩。鼻子秀氣,嘴唇抿成一條柔軟的線。
縱使不能說話,爭寵……也不見得沒有勝算。自己又算是甚麼呢,貼身丫鬟?小廝?
他忽然覺得這露臺上有點悶。他直起身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我出去巡夜。”
他轉身要走。
她忽然敲了兩下牆,“噠噠。”
他回過頭,看見梨花從袖子裡取出一件東西,託在掌心,遞到他面前。
一塊淡黃色的桂花糖,外頭裹著芝麻。完整的,新的。
他沒有接。她就那麼託著,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把糖接過來,揣進袖子裡。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等他巡完夜回來,已經是四更天了。
月亮偏西了些,露臺上的光暗了。她聽見動靜,有點慌亂地轉過頭。他忽然看見她的手在動。
“你拿著甚麼?”
她慢慢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小銼刀。
他忍不住苦笑。那肯定不是兇器,小小的,亮亮的,只夠磨指甲。她已經將指甲的邊緣修得圓潤光滑。月光照著她的手指,那手指細長白淨,指尖呈現出好看的弧度,像一枚枚小小的花瓣。
紗衣薄薄的,披在她身上像一團霧。下落的時候,風一吹,紗衣就飄起來,像一隻蝴蝶。
他將這隻蝴蝶送下了樓。
夜很深了。府裡的路他閉著眼也能走。繞過假山,再過一道小橋,就是她住的那排平房。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剛好讓她能跟上,又不會離得太近。
月亮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前面的地上。影子中間永遠隔著那麼一點距離。
忽然路上有了動靜。他回過頭。月洞門那邊有燈火。
不是尋常的燈火。是兩盞大紅燈籠,掛著流蘇,正朝這邊移動。燈籠後面,是一乘大轎,黑漆的轎身,四處走著金線,四個轎伕抬著,腳步輕快,穩穩當當地走。周圍有六個護院,轎子兩旁還跟著四個丫鬟,提著食盒,捧著包袱。
一定是東家的轎子。
林東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轎子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轎簾上的花紋,轎伕的腳步聲沙沙,踩在青石板上。
他伸手摸到腰間。他的刀很快。掀開轎簾,刺進去,八成可以得手,能逃走的機會也有大半。
就在他猶豫地這一瞬間,她竟然動得比他更快。
不是往後躲藏。而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向那乘轎子,然後在路中間晃了一下,軟軟地倒下去。
轎伕們驚叫著停下了。
他懂了,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她跳了許多天的舞,就是為了讓東家看見她。
她的紗衣鋪在地上,像堆疊的花瓣。她的臉側著,斜斜地朝向轎子那邊,睫毛微微顫動。
轎簾掀開一角,一隻手伸出來,是男人的手,手指修長白淨,很年輕。
林東華深吸了一口氣。不是葉首輔。葉首輔的手沒有這麼年輕。大概是他的兒子。
“是梨花。”丫鬟跑過去,蹲下看了看,“暈過去了。”
“梨花?”轎子裡傳出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倦意。
兩個丫鬟把她架到轎前。轎簾掀得更開了些,裡頭露出一張臉,很年輕,眉眼清俊,只是眼圈青黑,像是剛從甚麼應酬場面上下來。
東家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像是笑,又像是冷笑:“是你啊。”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迷茫,像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看見眼前的人,露出一絲驚訝和無助。
東家看了她片刻,點點頭:“送回我屋裡。叫個大夫來看看。”
丫鬟應了,把她扶進轎子。她虛弱地靠在丫鬟身上,腳步軟軟的,像是真的走不動了,紗衣的下襬拖在地上,帶起一小片灰塵。
厚重的毛呢轎簾放下來,遮住了她。
轎伕們抬起轎子,繼續往前走。大紅燈籠一晃一晃的,漸漸遠去,穿過月洞門,消失在那一頭。
林東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從月洞門那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後背發涼。他忽然想摸摸懷裡那塊桂花糖還在不在。
還在。他摸出來,看了一眼,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不大甜,還有點澀,像是放久了,受了潮。那點澀味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