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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197 ? 林東華的故事(3)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197 林東華的故事(3)

缺失的這一片, 此刻正在月光下閃著光。

在花園的假山後面,那姑娘正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 像一隻被逼到死路的野貓。她手裡正緊緊攥著這塊瓷片,手指已經被割破了,血滴答滴答向下流。

崔松弓著身子, 酒氣撲面而來。他有一雙佈滿血絲的眼, 太陽xue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他媽——”

她只是瞪著他,一股魚死網破的架勢。

他慢條斯理地扯下腰帶, 一圈一圈纏在手腕上,每纏一圈, 骨節就嘎嘣響一聲。

“小賤人, 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兒去。”

她絕望地向後退了一步,背抵住假山, 後頭沒路了。

崔松飛起一腳。她栽倒在地。拳腳連續不停地落在她身上, 她發出悶悶的哼聲,蜷成一團, 但手裡的瓷片沒有放。她拼盡全力把瓷片往上扎, 手腕卻被一拳頭打偏,甚麼都沒扎著。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石頭上撞,撞一下,不松,撞兩下, 還是不松。

血從她袖子裡洇出來, 染紅了他的手。他騎在她身上, 喘著粗氣,一隻手掐著她的脖子,另一隻手在撕扯她的褲子。“你以為自己還是甚麼黃花……”

她突然不動了,直直地看他身後的方向。

林東華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崔松回頭看去,月光落在林東華臉上,照出一張溫和厚道的面孔,濃眉,方臉。

“看著老實巴交的,難不成你也想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識相就在後頭等著。”

他沒想到,這已經是他這輩子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刻,林東華一掌落在他後腦勺上,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是那麼一下。崔松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栽倒在地,再沒動彈。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隨即叫了一聲,聲音很嘶啞,像是從嗓子眼裡往外擠,斷斷續續,像喘不上氣,又像哭都哭不出來。

她撐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屍體旁,彎下腰,伸出手。手指在顫抖,抖得厲害。她強迫自己穩住,把手指伸到那人鼻下。

沒有氣息。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了一下。

林東華忽然心中一動,這姑娘的膽子很大。

他將她提起來,向外一推,“站直了,快走。”

她一聲不吭,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淚。眉眼還沒長開,下巴尖尖的。她沒動彈,估計是嚇得腿腳軟了,一時走不動。

“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林東華很焦躁,多一刻停留,便多一分危險。他還有事情要辦,不想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陪葬。“能走嗎?”

忽然身後有燈光晃過來,傳來一聲,“甚麼人?”

兩個人同時僵住。林東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拽進假山側面的縫隙裡。洞子很窄,兩個人幾乎貼著站。她的後背抵著石壁,他的胸膛擋在她面前,把她整個人罩進陰影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那盞燈在外面晃。影子忽長忽短。

她忽然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捂住她的嘴,一隻手放在她背後按著。她沒有再抖,很安靜地站在原地。

那人嘟囔了兩句,全聽不清。屍體就在假山下,再走兩步就能看見。

他聽見她的心在亂跳,咚咚咚。

光柱在地上逡巡一圈。那人罵了句甚麼,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鬆了口氣,將手放開,往後退了半步。

“這事跟你沒關係。”他壓低聲音,“你出去,假裝甚麼都沒看見,也不認識我,懂嗎?”

她眨著眼睛,像是在問為甚麼。

“我瞧不得別人欺負女人。不過……”他伸出手,放在她脖子上,一把就能捏斷似的,“你要是想告發我,就是死路一條。”

她沒求饒也沒賭咒發誓,仰著頭看他,伸手指了一下喉嚨。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你是……”他頓了一下,“啞巴?”

她點點頭,隨即很從容地將亂掉的頭髮整理停當。

“那就好。”他收回手,“就這樣吧。這裡我來收拾。”

月光從假山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彎下腰去撿起那瓷片。

林東華卻出手如電,將那瓷片從她手中奪了出來,在手心掂了掂,“力道不足,下手失準,紮下去也就是疼一下而已,制服不了兇徒。走吧。 ”

姑娘長長地喘了幾口氣,眼裡露出失望的神色,隨即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他無師自通地懂了。“林小五。新來的護院。”

她轉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假山轉角處,回頭望了一眼,隨即消失在轉角里。

林東華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殺人容易埋屍難。”

林東華伸手去檢查。

屍體還沒涼透,他把崔松翻過來,仔細檢查他身上有沒有留下甚麼痕跡:鞋底的泥,衣襟上的血跡,指甲縫裡有沒有那姑娘的皮肉。

他掰開屍體的手。裡面有半個袢扣。斷口很新,線頭還是齊整的,應該是剛才撕扯時從那姑娘身上扯下來的。他把釦子塞進袖子裡。

三日後,崔松的屍體在一條河溝中被發現。

關於他的死,別院內議論紛紛,最為人信服的就是那河溝附近有幾家青樓,崔松像是多喝了些酒,想出去快活一番,正好路邊結了冰,喝了酒走路沒看清,就摔倒在溝裡,腦袋磕到了石頭,暈過去了。夜晚滴水成冰,竟被活活凍死。

“人有旦夕禍福,沒想到這崔護院膀大腰圓,一身武功,那麼輕易就死了。”餘三嗑著瓜子說道,“酒色財氣害死人喲。”

林東華小心翼翼地問道:“他是不是甚麼仇家……”

“不會。官府都查過了,說沒有打鬥痕跡。他那個體格子,誰能一招制服。”

“是賊人搶劫嗎?”

“聽說他身上的銀子還在,手上的扳指都沒動。”餘三瞥了他一眼,“小五,你可切記管住嘴巴,少出去議論。畢竟年節下死了人,晦氣得很。他那天原本是要值夜,一頓羊肉就酒,喝得紅了眼,就是要去瀉火。”

林東華神色有點害怕,“三哥,那天我也喝了。”

“所以叫你千萬別吱聲。若是叫東家知道了,喝酒的護院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攆出去。”餘三露出劫後餘生的僥倖。

他們兩個沿著小池塘走去,殘荷的莖在水面上根根直立。朔風貼著地面掃過來,像刀子似的,剮得人骨頭縫裡滲寒氣。

隔著很遠,他忽然瞧見了那個姑娘。

她站在一群姑娘中間。八個人排成整齊的兩行,身上只穿著水紅的單衫,薄得能透出裡頭小衣的顏色。袖口是敞的,風一灌進去,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走近了些,瞧見她們的手指頭都是青紫色,僵得展不開,卻還得翹著蘭花指,一下一下往上揚。

管事娘子披著灰鼠皮的大氅,袖子裡頭揣著銅手爐,立在廊下盯著。她嘴裡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聲音硬邦邦的:“抬腿!高些,再高些——腳尖繃直了,別縮著——”

她咬著下唇,唇上也沒了血色,只有一排淺淺的牙印兒,白裡透著青。

餘三將他拉到一邊。走出很遠了,他才試探著問:“姑娘們怪好看的。”

“就知道你沒見過這麼細皮嫩肉的。”餘三笑了,“讓你開了眼,以後討個這樣的婆娘?”

“養不起,這也太漂亮了。”

“給東家跳舞的女人,當然要漂亮。”

“值好多錢吧?”

“花多少錢也買不來,這都是有來頭的。”餘三頓了頓,“東家有一陣喜歡瘦馬,叫人從江南弄了幾個絕色的,後來又膩了,花心思弄了這些。別打聽這許多,當好你的差事。”

“是。”

林東華沿著後院走了一圈,將餘三送走了,又照例巡迴來。她還在那裡,腰向後彎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風更大了,吹得她裙裾獵獵作響,像是能將她整個人吹走似的。

他從她們身邊經過,忽然管事娘子的大氅掉了下來,落在地上。

“哎喲……”她慌張地去撿,冷不防手一酸,手爐又掉了,一路亂滾。等撿起來的時候,裡頭的炭已經撒了一地,風一吹就散了。

管事娘子有點急了,“甚麼地方來的這一股陰風。進屋進屋。”

小姑娘們嘰嘰喳喳起來,眼睛裡都閃著興奮的光。唯有她臉上還是那麼淡漠,沒有表情,他能感覺到她的眼神,向他掃了一眼,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門被關上了,但聲音還在不斷地傳出來,“身段要放軟一點,眼神勾人……”

有人笑了,“娘子是在教跳舞嗎?”

啪地一聲響,大概是戒尺,“懂甚麼。要是被東家瞧中了,就是登雲閣上的貴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以坐在臺上看別人跳。凍凍索索好受嗎?跳舞能跳一輩子?”

“嗯。”

“有點露臉的機會,自然要抓住,別像有些榆木疙瘩,敬酒不吃吃罰酒。小桃,桂枝,往中間湊一湊……”

登雲閣。

林東華微微仰頭,目光落在那座拔地而起的樓閣上。它矗立在府邸的東北角,三層飛簷,層層疊疊,比府中所有的屋脊都高出半截身子。底下兩層的簷角翹起,在漸暗的天色中勾勒出凌厲的輪廓。

這別院的管家是葉家派來的,東家想來便是那位姓葉的首輔了。他曾經在葉家府邸周圍轉過幾圈,那邊的護院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這邊別院倒是松泛些。他望著那座樓,心中暗自盤算:若真上了那樓,可有把握突破重重防衛,一擊斃命?即便得手,又要如何脫身?

思慮如蛛網般在心頭纏繞。不知不覺間,天色又沉了下來。

路過假山時,他下意識地往那邊瞥了一眼,耳畔竟捕捉到一絲極輕的動靜。

是她。

她提著一盞燈,彎著腰,仔仔細細地在草叢間翻找。積雪化了大半,露出溼漉漉的灰黑泥土。

“是在找這個嗎?”

他悄然出現在她身後,聲息全無。

她猛地回身,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待看清是他,緊繃的肩頭才緩緩落下。

他將那枚藍色袢扣遞過去。她飛快地環顧四周,一把抓過,塞進自己袖子裡,動作急迫又小心。

她忽然退後一步,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萬福,只是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他愣了一下,拱手回了個禮。“不必擔心。舉手之勞。”

她小心地觀察他的表情,像是在確認甚麼。他大概看懂了,“官府已經結案了,沒有嫌疑,是意外。”

姑娘輕輕點頭,眼神終於和緩了些。她垂下眼睫,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到他面前。

是一塊飴糖。她比劃著,手指在唇邊動了動,意思是:好吃。

他低頭看著那塊糖,忽然有些懷疑——自己這張臉,是不是真的瞧著那麼老實巴交?不過,這大概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掰了一小塊丟進嘴裡,把剩下的遞回去:“夠了。”

她沒有接,只是擺擺手。然後忽然拱手作揖,又抬手指了指旁邊。

他抬頭看去,那是登雲閣的方向。忽然心下一凜,她是不是瞧出甚麼端倪?若是她發現了,萬萬留不得。

他懷疑地盯著她,她忽然拉過他的手掌,在裡面端端正正地寫了個“上”字。

“你要上樓?”

她點一點頭。

他決定再信她一回。

他腰身一沉,左手攬住她的腰。隔著冬衣都能覺出底下單薄的骨架,像攬住一把枯柴。她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掙扎。

他提一口氣,足尖點地,身形拔地而起。

耳畔風聲起來了,簷角瓦片在腳下依次掠過。第一層,第二層——他在二樓簷角上輕輕一踏,借力再起,衣袂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她緊緊閉著眼,雙手攥著他的衣襟。

第三層的窗欞已在眼前。他伸掌輕輕一推,窗戶無聲滑開。他側身而入,落地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她被穩穩放在了地面上。

她睜開眼,愣愣地站著。半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像是在確認那裡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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