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林東華的故事(2)
京城入了夜, 白天街市的嘈雜聲漸漸沉寂下來。
也有些地方與眾不同,比如甜水井衚衕,白日裡安安靜靜, 入夜卻活泛了。順著燈光往裡去, 越走越深,走到衚衕最裡頭,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門, 裡頭便是另一番天地。
林東華今兒是頭一回來。他穿了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 袖口挽得齊整,臉上抹了些鍋底灰,遮住原本的相貌。臨出門前對著水缸照了照, 活脫脫一個從鄉下進城找活幹的愣頭青。
守門的是兩個精壯漢子,拿油燈往他臉上晃了晃, 他垂著眼, “碼頭劉三哥介紹來的。”
這賭場分前後幾進院子,光耳房都比想象中大, 十來張桌子, 賭骰子的佔了大半。空氣裡混著劣質燒酒、汗臭和燈油的味道,幾盞氣死風燈掛在樑上, 將場地照得雪亮。
賭徒有上百號, 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莊家手裡的骰盅。一個瘦猴兒似的賭客像是輸急了眼,擼袖子解釦子,仰著臉叫道,“老子不信了!”
賭場打手走過來,一左一右, 像是防著他鬧事。
“怕老子沒錢?老子可是在葉家辦事的……”瘦猴從腰間解下一塊腰牌晃了晃。腰牌大概是黃銅的, 在燈下閃著光, 晃到了林東華的眼。
林東華靠在柱子邊,眼光從左到右掃過桌子。他不著急下場,先在幾個莊家裡選。最裡面一桌的莊家是個疤瘌頭,大概是新手,搖骰子的手法糙得很,全靠嗓門大嚇唬人。就是他了。
林東華悄然走到桌子一旁,掏出些籌碼往“小”上一推。疤瘌頭斜他一眼,懶洋洋搖起骰盅,只聽見嘩嘩作響。
莊家往桌上一頓,揭開。三四五,十二點大。
籌碼立時被划走了,他嘟囔道:“今兒倒黴噢。”
疤瘌頭笑眯眯瞥他一眼:“時運不到麼。”
下一局,他又押了“小”,這回輸了。再一局,他押“大”,又輸。三把下來,幾兩銀子的籌碼只剩個零頭。瘦猴抱著胳膊,嗤笑出聲。
林東華沒吭聲,把剩下的籌碼攏了攏,全押在“大”上。
瘦猴開口道:“兄弟,真不給自己留後路?”
“這把一定開大,你跟不跟?”
那瘦猴猶豫了一下,“你手太黑了。我也沒籌碼。”
“好漢不贏頭三把。”林東華淡淡地說道,扔了兩支籌碼給他,“這把輸了算我的。”瘦猴一拍掌,“跟!”
疤瘌頭咧嘴笑了:“這位爺,還不死心啊?”骰盅在他手裡晃得格外起勁,往桌上狠狠一扣。
林東華沒說甚麼,只是豎著耳朵聽骰子在盅裡搖晃的聲音。譁,譁,譁。
疤瘌頭將骰盅下放的瞬間,忽然覺得胳膊肘有點麻,像是被甚麼蟲子咬到了,略疼了一下,轉瞬即逝。
他揭開盅,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四、五、六……十五點大!”
林東華面前的籌碼瞬間翻了倍。瘦猴高叫道:“呀,真是時運到了!”
林東華不動聲色地掂量著,瘦猴卻興奮起來,“再來一回。我還跟你。要大還是小?”
“還要大。”他將籌碼盡數推過去。
接下來連續贏了三把,籌碼堆疊得高高的。半個屋子的人都湊過來。林東華深吸一口氣,又抓了把籌碼丟過去,“押小。”
一晚上輸贏各半,但輸的時候輸小頭,贏的時候贏大頭。最後剩了大概十多兩,正好是今天該帶走的數。他搓搓手,站起身:“不玩了,困了,晦氣,回去睡覺。”
他走在衚衕裡,步子不緊不慢。
忽然他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在身後跟著,步履紛亂,沒有武功。
他一回頭,瘦猴脹紅的臉直直地杵上來,“兄弟,你怎麼走了。”
“見好就收。”林東華憨憨地笑了,“夠了夠了,俺不託大。”
“哪兒夠呢。”瘦猴搓一搓手,“託你的福,蹭你的光,我也賺了點。回去能跟老婆交代了。”
“那就好。”林東華點點頭,又往外走,瘦猴著了急,上手拉他的袖子,“別走啊兄弟。”
一隻很有力的胳膊。瘦猴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臉上有點灰,但擋不住劍眉薄唇,很英氣的相貌。他一愣,林東華將胳膊抽回去,“俺老家說,半夜就得轉風,前半夜要是贏了,後半夜就要倒黴,再呆得輸回去。就這點銀子,還指望娶老婆呢。”
瘦猴笑了,“神神叨叨的,膽子這麼小。”
林東華說了一聲,“俺本錢有限。”
他又邁出兩步。果然瘦猴在他身後叫了一聲,“兄弟,我請你喝酒。”
衚衕口的酒館裝飾華麗,大概是因為賭贏了的人不差錢,瘦猴很熟練地叫了一罈酒,一碟子滷牛肉,“交個朋友。看你臉生,你叫甚麼?”
“林小五。”
“我姓餘,余天清,行三,外頭的人都叫我餘三。”
“三爺。”林東華將酒給他倒上,噹的一聲,碗碰在一處,兩個人喝的痛快,餘三臉色愈發紅了,“叫我三哥就行。”
林東華偷眼看著那腰間晃悠的腰牌,上面是“葉”字沒錯。
“小夥子,剛來京城?”
“嗯,您慧眼。”林東華點頭,憨憨地笑,“兩個同鄉帶我過來,說是京城好掙錢。”
“掙錢?”餘三瞥了他一眼,“幹甚麼?”
“賣藝唄,在家學了點功夫,街邊來個胸口碎大石,有打賞。趕上好活,給客人扛個包袱,能掙個三瓜倆棗。”
酒過三巡,林東華眼神迷離起來,一股勁傻笑。
“有力氣,有功夫。”餘三仔細端詳著,“能掙多少?”
“不好說,逢年過節能多點,一天幾百錢是有的。”林東華眨一眨眼睛,“過上兩年,就夠在村裡起個土屋,說上一房媳婦。”
他往前湊了湊,看著餘三穿著的綢衫,露出豔羨的眼神,卻不敢動手去摸,“這衣裳比粗布好看咧,得不少錢吧。”
餘三笑了笑,“還行。”
林東華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站起來拱手,“謝謝三爺,俺回去了。”
“你住哪兒?”
“四寶衚衕……外頭的土屋。”林東華低下頭,“屋子小,不方便招待,不然買點酒到我那裡喝,划算多了。”
那裡是盲流閒漢們聚集的地方,餘三肯定是不去的,不過他對眼前這小夥子的狀況大概有了數。
林東華剛要走,餘三叫了聲,“林兄弟。”
“安?”
“想不想早點娶媳婦?”
“想啊。”林東華眼睛亮了,“你有主意?”
“瞧你是個正經人,我給你介紹一條路子。”餘三笑眯眯地說道,“兩天後的晚上,你到鳴樂坊,報我的名號。”
“鳴甚麼?”
“鳴樂坊。”餘三每個字重複了一次,“記住嘍。”
過了兩天,他果然去了。
一輛精緻的馬車駛入了朱漆大門,卻將他攔在外頭。沒過多久,餘三出來了,青衣小帽,樣子很神氣。
餘三將他帶進來,院子比他想的大,七拐八繞的迴廊,隔幾步就是一盞彩色的燈籠,朦朦朧朧地照著雕花的窗欞和簷下的彩畫。
他低著頭走,腳下是平整漂亮的石磚。
“這是大富戶吧。”
“豈止是富。”餘三笑了,“又富又貴,當官的產業。”
“咋沒有大牌匾,大石頭獅子啥的,還有牌坊,老家當官的都有。”
“這不過是外頭的一處房子,可不是他家府邸。這裡缺個護院,管吃管住,一月……一兩銀子。”
林東華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餘三瞅他一眼,又說:“不過有句話我得先撂下。你叫林小五,這裡水深,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護好你的人,拿你的錢,旁的,就當沒長眼睛。”
“嗯。”
餘□□倒愣了愣,“你明白就好。”
“東家……東家在哪兒啊,我得跪下給他磕頭。”
“一個護院,見東家幹甚麼,東家就是天上的月亮星星,咱們是腳底的泥巴。”餘三神情有點不自在,“他不常在。”
他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圈。餘三臉上堆著笑,見誰都招呼兩聲,走到一處月亮門前,他停下腳,往裡努了努嘴:“我帶你去見護院頭領,你乖覺點。崔松,崔二爺,為人大方,跟著他管飽。”
屋外頭冷颼颼的,屋裡頭卻是熱氣騰騰。
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頭吆五喝六的動靜。門簾一掀,熱氣裹著羊肉的羶香撲面湧來,燻得他眯了眯眼。
靠北牆那張八仙桌上,中間蹲著一口黃銅鍋子,炭火燒得正旺,湯咕嘟咕嘟地翻著白浪。圍著鍋子坐了一圈人,個個敞著領口,袖管子擼到胳膊肘,筷子在鍋裡攪得歡實。
上首那人三十來歲,四方臉膛,眉骨上有一道陳年刀疤。他嘴裡叼著半截大蔥,筷子尖夾著一筷子羊肉,正往鍋裡涮。
餘三躬著身湊上去,陪著笑臉:“崔頭兒,給您領人來了。”
刀疤臉沒急著抬頭,把那筷子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這才拿眼梢瞥了林東華一下。
“叫甚麼?”
“林小五。”
“哪兒來的?”
“滄州府。”
“練過?”
“粗通拳腳。”
“會幹點甚麼?懂規矩嗎?”
“賣藝,胸口碎大石,還有劈柴燒水……我結實得很。”
崔松哼了一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衝旁邊努了努嘴:“坐吧。你有福氣,上來就趕上好的。”
林東華還沒來得及道謝,門簾又掀開了。
一股冷風鑽進來,桌上有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回頭。進來的是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瘦骨伶仃,臉色蒼白。
屋裡靜了一瞬,崔松忽然笑了一聲:“今兒換人了?”
姑娘低著眼,誰也不看,往前走了幾步,垂著手站著。不知道為甚麼,林東華覺得她瘦得有點過了,像是飄在這屋子裡的一絲遊魂。
崔松伸出手來,想往姑娘腰上貼,姑娘身子一偏,躲開了。餘三笑起來,“性子怪烈的。”
旁邊有人幫腔,“還端著小姐架子呢。教的不夠。”
“還能怎麼教?文的還是武的?”
姑娘有點吃力地端起酒罈子,拔開壇口的布塞,往碗裡倒酒。一碗,兩碗。手有些抖,有幾滴便濺在臺面上。
到了林東華臉前,忽然袖子蹭到了碗,啪地一聲,碗跌在地上,摔成幾片。
崔松拍了桌子,一探手攥住她手腕:“這是存心給兄弟們難看。信不信我再來一頓?”
林東華連忙擺手,“不要緊,不要緊。”
餘三嚇了一跳,“不至於的。”
那姑娘抬起眼,看他一下,又垂下眼皮。手腕子在他手裡,也不掙,就那麼垂著。
旁邊幾個人鬨笑起來。
崔松的臉掛不住了,他使了點力氣,將那姑娘向火鍋上推。炭火就在眼前,鍋裡的水翻著浪,熱氣往上撲。
姑娘的幾根頭髮飄落下來,被火燎著了,發出一股焦味。
她的臉離鍋沿只剩了一寸。火光映在她臉上,紅通通的,照出她眼底那一點亮。她還是一聲沒出。
“頭兒,別……”林東華伸手攔了一下。
鍋裡的水翻得更兇了,一個氣泡炸開,濺起幾點水星,落在她臉頰上。她眼皮抖了抖。
餘三陪著笑上前打圓場,“萬一傷了臉,回頭東家想起她來,問一聲……”他推一推那姑娘,“趕緊將碗碴子撿出去,別耽誤爺們喝酒。”
崔鬆放了手。姑娘退後一步,揉了揉手腕,拿了簸箕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走了,冷風又灌進來一回,門簾落下,屋裡重新熱起來。
崔松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似的,拿筷子指著林東華:“愣著幹甚麼?吃啊。”
“哦。”他拿起筷子,伸向鍋裡。羊肉在滾湯裡翻著,紅的變白,浮浮沉沉。
一頓火鍋吃了一個時辰。
林東華記不清自己往鍋裡伸了多少次筷子,只記得那鍋湯從清到渾,添了三回水。
護院們抹著嘴往外走,一個個拍著肚子,罵著天冷。林東華落在後頭,算是新人,理應幫著收拾。
他拿起簸箕。裡頭蓋著一塊碎瓷片。從紋路看是個碗底。
他忽然心中一跳,拿手指撥了撥。
四片。他眼睜睜看著碗摔在地上,應當不止四片。
他又數了一遍,四片碎瓷,一個碗底,外加三塊碗幫,拼起來缺了一塊,很銳利的一片。
缺的那片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