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5章 195 ? 番外1:林東華的故事(1)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195 番外1:林東華的故事(1)

京城郊外, 戒臺寺內。

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日一夜,到天明仍未停。

林東華站在禪房外的廊下,看著眼前的大雪。時間在這山裡好像是另一回事, 流得慢, 像凍住的河。

院子裡有棵很老的松樹,枝椏上蓋滿了雪,偶爾有一枝撐不住, 咔的一聲落在地上, 濺起白色的粉末。簷下的風鈴響起來,聲音顫顫的。

林東華閉上眼睛。這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離太遠了, 聽不清。

昨夜他又做了同一個夢。

校場上是白茫茫的一片。這裡是平日練兵的地方,能容下幾千人, 此刻完全是空的, 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從白雪底下滲出來的。他向前疾奔, 腳踩在雪上, 咯吱咯吱一串響。

雪不是平的。有些地方鼓起來,一道一道的, 像埋了甚麼。他走到最近的一處鼓包前, 跪下,用手撥開雪。

雪下面是冰。冰是紅的,凍得透透的,把底下的東西完好無損地封在裡面。

他看見了一隻斷掉的手。那隻手他認得。虎口有顆黑痣,食指和中指少了一截。那人曾經說過, “幫主, 你可別小看了我, 用剩下的三根手指也能殺敵。”說這話時他還笑著,露出一顆虎牙。

他笑著擺擺手,“不許叫幫主了,咱們如今都在梁將軍麾下,一起打韃子,保邊疆平安。”

“好,那叫您將軍。”

現在那隻手就在冰裡,青紫色,僵硬的。虎口的黑痣還在,只是顏色淡了,像是要融進冰裡去。

林東華只覺得自己的心從胸腔裡被硬生生挖出來。

他開始用手刨,拼命地刨。雪下面是冰,冰下面是人。他刨開一處,看見一張臉。刨開一處,又看見一張臉。每一張臉他都認得。

林東華跪在鮮紅色的冰上,跪在那些臉中間。他的手指刨破了,血滲出來,和冰裡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看見那些臉,都睜著眼,都看著他,像在追問你怎麼還活著。

林東華打了個寒噤。

風鈴又擺了一下。叮鈴叮鈴。

遠處似乎是戰馬的嘶鳴,是刀兵相撞的脆響,是人的慘叫聲,臨死前的喊聲。

有穩重的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邊傳來。林東華沒有回頭。他等著那腳步聲走近,等著那個灰袍的僧人從他身側過去,在禪房門前停住,合十躬身。

“施主。”

“師弟……雲濤。”林東華開口叫他的名字。

那僧人抬起頭來,一張很有福氣的圓臉,約莫二十來歲,眼神無喜無悲,“施主,我已經出家三年了。如今法號慧雲。”

“是。”林東華默默點頭,“師兄弟裡,只有你看得最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鐵鷹軍是條死路?”

慧雲垂下眼睛,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伸出手,“施主請。”

禪房的門虛掩著,有淡淡的檀香氣從裡面逸出來。慧雲退到一邊,垂首合十,不再看他。

林東華在門前站了一息,抬手推門。

屋裡沒點燈,窗紙映著雪光,照見炕上坐著一個老僧。那老僧披著灰色的僧衣,很舊了,袖口磨得發白。他瘦得顴骨高高突起,面板鬆垮地掛在骨架上,但脊背挺得很直。

“坐。”老僧說。

林東華沒坐。他垂下眼,解下腰間的佩刀。他把刀放在門檻內側,刀尖朝外。這是規矩,刀不能衝著主人。然後他走到炕前,雙膝跪下,額頭觸地。

“將軍這是做甚麼。”老僧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是將軍了。”林東華伏在地上,“感謝慈印大師收留,我有個不情之請。”

“哦”

“我想皈依佛門,請給我剃度。”

屋裡靜了一會兒。老僧說道,“施主起來說話。”

林東華直起身,仍跪著。他抬起眼,正對上老僧的目光。“請大師成全。”

老僧沒接話。他伸手從旁邊的小几上摸過一隻粗瓷碗,提起一隻壺,倒了半碗熱水,推到他面前。熱氣在他和林東華之間嫋嫋地升起來,散開。

“喝吧。”

林東華看著那碗熱水,波紋慢慢平靜下來,映出一個小小的自己。“大師,我罪孽深重。”

“你有何罪?”

“我害得三百人死於非命。我願意餘生誦經拜佛,超度亡魂……”

“我不能給你剃度。”

林東華一震。

屋裡靜了一剎那。

“塵緣這個東西,不是你剃了頭就斷得掉的。你心裡裝著那三百個死人,你拿甚麼來出家。”

“我可以放下。”

“你放不下。你若是真能放得下的人,昨夜就不會在廊下站到三更。也不會夢見他們。”

“你怎麼知道。”

“你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寒氣。不是外面的寒氣。是夢裡帶出來的。”

林東華沉默了。“是我害死了兄弟們,最後卻留我一個人活著。我若是在那裡,也許能護住三五個兄弟,或者就算一兩個也夠了。有個叫小五的親兵,是我從街上撿來的乞兒,一直跟在我身邊。他才十四歲啊。我說過等他大了給他找一門好親事……”

老僧點點頭,“下半生誦經祈福,就能還上這筆賬嗎?”

林東華的脊背彎下去一點。“我還不動。”

“還不動,和不想還,是兩回事。”老僧盯著他,“你若是還不動,你來我這裡,我收你。你若是——”

林東華抬起頭,眼眶泛著紅。“我若是甚麼。”

他只覺得老僧的目光一直看到自己眼底最深的地方,無處可躲。

“你若是想逃。”老僧說,“我這裡不收逃兵。”

林東華的臉白了。“我不是逃兵。”

“那你是甚麼。”

“我是——”他哽住了。

他是。他是甚麼呢。春風得意的少年,十六歲的幫主,十七歲從軍,十九歲做了副將。他曾經帶著六百人出關,殺滅韃子三千大軍。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一把刀,可以砍開這世上所有的路。現在他甚麼也不是。他只是個僥倖活著的人。

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那聲音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針落在心裡。

“你以為自己是想出家。”老僧說,“其實你是想死。”

“不是——”

“你是想死。你站在廊下三更天,是想凍死自己。你來我這裡,是想找個乾淨的法子,剃了頭,念著佛,慢慢地把自己熬死。老衲說得對不對。”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鳥叫,似乎是一隻寒鴉。林東華回過神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還在跳。

“我這裡只收出家人,不收活死人。”老僧說。

林東華跪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林東華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大師,請您指點一條明路。我該去哪兒。”

“去讓你更心安的地方。去吧。”

林東華站起來。他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炕沿。等那陣麻勁過去,他走到門邊,彎腰拾起那把佩刀。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過身,踏著來時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外走。

師弟範雲濤,不,慧雲和尚站在屋簷下等他。

“師父答應了嗎?”

“沒有。”

慧雲眼中忽然閃出一點光亮,“也好。”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向外走。後山上,一匹黑色的駿馬在雪地裡撒著歡兒,見到他來,就打了個響鼻,小跑著奔過來,將頭埋在他懷裡。

林東華摸一摸它的鬃毛。那鬃毛上沾了雪,涼涼的。

“超光。”

馬蹭了蹭他,不肯抬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他轉向慧雲:“雲濤……我再叫你一聲吧。我該走了。京城帶著馬不方便,我將它放在你這裡養著。”

慧雲笑了。那笑容在他圓圓的臉上顯得很溫和。

“好。”

林東華往後山的小屋走去。那是他這些日子的住處,簡陋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甚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打成一個小包袱,頃刻間便好了。

他正要轉身,忽然瞧見牆上的畫。

畫裡是石頭縫裡的一株蘭花,墨色清淡,筆意悠閒,全無俗韻。他天天在這幅畫下面打坐,坐著坐著,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眷戀。上頭沒有署名,只有一方小小的閒章,印文模糊,辨認不出。

“知道這是誰畫的嗎?”

“不清楚。”慧雲定睛瞧著那枚章子,搖搖頭,“這裡的禪房陳設,多是官宦富商佈施捐助,也許是哪家的名家大手,只是沒有署名。”

他走過去,將畫從牆上取下來卷好,輕輕塞進林東華的包袱裡。“若是喜歡,便帶著。”

林東華看了他一眼。慧雲沒有看他,垂著眼睛,像在數地上的磚縫。

黃昏的時候,雪小了一些,變成細細的雪粒子,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林東華離開了戒臺寺。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階,石階很長,被雪蓋著,踩上去有些滑。他沒有回頭,只是走。

走了很久,在山路的轉彎處,他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山門還在那裡,灰撲撲的,半隱在雪霧裡。夕陽的餘暉之下,山門外站著一個人,灰袍光頭,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他站了一息,轉過身,繼續往前。

身後,戒臺寺的鐘聲響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