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舢板 時間彷彿停滯了。離首領最近的倭……
時間彷彿停滯了。離首領最近的倭寇猛地後退, 草鞋踩進血窪,濺起暗紅的漿液。
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勢,因這突如其來的死亡而停頓了剎那, 恐懼、震驚和猶豫讓人群變得寂靜無聲。他們的刀仍舊握在手中,但誰也不敢再上前。
林東華飛身擋在女兒身前, 沉默地和人群對峙。
林鳳君懶得理自己的傷勢,她倉惶地跪倒在地, 將陳秉文半抱半拖起來。他手長腳長, 抱著十分費力。血順著他的手臂汩汩而下,和倭寇首領的血混成一灘,分不清是誰的。
“你可真重啊。”
失血讓他的嘴唇又幹燥又蒼白,可是他還是扯出來一抹笑,混不吝地說道:“師姐,這次我沒拖後腿吧, 以後誰也不能……”
“沒有沒有。”林鳳君心中痠痛,咬著牙道, “你就是那白袍小將趙雲趙子龍,能殺個七進七出。”
“趙子龍,很英俊吧。”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武功套路都已忘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走, 我帶你回家去。”
“我來。”林東華反手一撈,將軟倒下去的陳秉文扶到自己後背上, “我是你師父。”
“嗯。”陳秉文籲出一口氣,將臉貼在師父背上,“真疼啊。”
離得最近的倭寇舉著刀怪叫著撲來。林鳳君不閃不避, 刀光橫向掠出,立即將他持刀的手臂齊肩卸下。慘叫聲未落,她已如獵豹一般,從空擋中生生撞了出去。
更多的倭寇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湧上。林東華將身法施展到極致,揹著陳秉文不停地閃避。
林鳳君衝在最前面,一路都伴隨著飛濺的鮮血和敵人的慘嚎,她不像是在揮刀,更像是在用一柄燒紅的鐵犁頭,在倭寇的血肉中生生犁出一條生路。
忽然間“轟”地一聲,外面又一枚石雷爆炸了。大概是燒著了一片相連的草棚,火光沖天而起。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攢動的火苗。有人倒抽冷氣,喉嚨裡發出被扼住似的咯咯聲。不知是誰先轉身,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像被風吹倒的麥浪,倭寇們倉皇向後湧去。
算一算數量,寧七的石雷已經用完了。她和父親對視一眼,得趁著這個機會逃脫。
父女兩個快步衝出大門,外面已經是屍山血海。寧七靠在一個翻倒的酒缸上,一頭一臉都是血,簡直是閻王殿來的凶神模樣。他作勢從裡面取出石雷,“怕虎不上山,怕龍不下灘,有種的放馬過來,老子正缺肉餅吃!”
倭寇們四處奔逃,林鳳君卻知道他在虛張聲勢。她高叫一聲,“扯乎!”
寧七迅速跟了上來。
在一片混亂中,身後的喊殺聲迅速變得模糊。他們一行人猛然扎進樹林,像一支離弦的箭,直插海邊藏小船的地方。
枝條紛亂地抽打在臉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們甚麼也顧不得,只是拼命地跑,腳下的樹枝發出噼啪碎裂的脆響。透過交錯枝幹的縫隙,林鳳君瞧見那片棚子正被橘紅色的火舌吞噬。濃煙滾滾而上,像一條猙獰的黑龍直直地竄上天空。噼啪作響的燃燒聲清晰可聞,偶爾傳來甚麼東西倒塌的沉悶聲音。
忽然她瞧見一星亮光沖天而起,在空中爆開,瞬間化作五彩的煙。她心中驟然一驚,這訊號她認識,難道這裡有清河幫的人?
林東華也瞧見了,愣了一下,“鳳君,咱們快些離開,有蹊蹺。”
海岸四下無人,寧七鬆了口氣,撥開一叢灌木,“就在這。”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腳下的淺灘空蕩蕩的。只有海浪一遍遍撲上來,舔舐著幾道被拖拽過的、凌亂而新鮮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深色的海水裡。
“不對,完全不對。明明……”寧七不死心地衝上前,在退下去的海水裡徒勞地摸索,彷彿那船隻是隱形了。
林鳳君猛地回頭,瞳孔裡映出身後那片黑壓壓的的樹林,恐懼漸漸爬上她的臉。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行人面面相覷。
“有人剛剛將這艘船放走了。”林鳳君腿上一軟,沉重地坐在沙灘上。
陳秉文的臉上再沒有半分血色,他掙扎著叫道:“是我的錯,是我該死,我沒聽師父的話,守好船……”
“不是你的錯。“林東華將他放倒,抖著手撕開他染血的衣衫,傷口深可見骨。林東華立即出手封了他兩處xue道,“秉文,撐住,你是我的得意大弟子。”
“我就是個蠢貨。”
“我手下沒有蠢貨。”
林鳳君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捂住胸膛,左胸和頸側的傷口中,鮮血已經湧出,染紅了前襟。她自己處理了一番,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沒事,刀插得不深。”
林東華胳膊上有幾處輕傷,是刀劃的。唯有寧七傷勢最輕,但也渾身浴血,大概是敵人的血肉。
他抱住陳秉文,兩眼含淚,“師兄——”
“我還沒死呢,你嚎叫甚麼,不夠喪氣的。”陳秉文瞥了他一眼。
林東華盯著那片密林,裡面有人舉著火把穿行呼喝,像是來找他們的。“噓。”
“要不要躲一把?”林鳳君緊張起來。
“咱們就在這裡等。”父親神色堅毅,“沒有路可走了。”
林鳳君死死盯著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正在逼近。大概有十幾個人,穿著整裝的盔甲,步履整齊。
寧七抱著秉文,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倭寇們已經看見了他們的動作。像是野獸嗅到了獵物的軟弱。他們不再隱蔽,成扇形散開,踩著潮溼的沙灘緩緩圍攏,臉上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刀尖在月亮的照耀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他們越來越近,林鳳君已經能看清他們臉上殘忍的笑意。
嘰裡咕嚕的倭話響了,寧七提著嗓子打斷了他們:“屎殼郎插雞毛,你們在老子面前算個甚麼鳥……”
林鳳君的手攥緊了一把沙子。
就在最前排的倭寇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時,林東華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趴下!”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數百隻野獸同時在咆哮。火光與濃煙瞬間吞噬了那片區域,碎鐵、沙石、殘肢斷臂被狂暴的氣浪拋向空中。
慘叫聲被更劇烈的爆炸聲淹沒。引線被接連觸發。鹹腥的海風裡,立刻摻進了皮肉焦糊和硝煙的刺鼻氣味。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吹動了林鳳君染血的髮梢。她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任由沙粒從指縫流走。
林東華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煉獄景象。原本這是為撤離準備的。可是,身後便是大海,手中再沒有別的武器了。
陳秉文擦了擦眼睛:“師姐,幾個人拼了一百個有餘,也算痛快。等到了地下見閻王,腰桿子也是直的。跟……大夥死在一處,我甘心情願。”
“瞎說甚麼。”林鳳君作勢要打他。她忽然想起陳秉正,他的樣子,他含笑的神情,眉毛有點粗,嘴唇也薄,耳邊有個小小的痣,不仔細看全看不出來,她親手拂過,剛剛才發現的……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從她幾乎枯竭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她緩緩站直了,眼睛重新亮起來,亮得驚人。“我不做寡婦,也不能讓秉正做寡夫。”
“那叫鰥夫。”陳秉文糾正道。
“倭寇們有船,咱們去搶一艘船。或者……這裡這麼一大片樹林,搞幾根木頭,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她低聲說道。
“對!”寧七咬著牙,“咱們一定能回家去。”
林東華忽然說道:“看東邊。”
海與天在破曉前,交融成一片深邃的鉛灰色天際線。那裡彷彿被一支無形的畫筆渲染出一抹淺紫色的光暈。
緊接著,雲彩的邊緣被鑲上了金紅色的滾邊,隨即迅速暈染開去,將整片天空化作一幅瑰麗無比的織錦。
一道強烈的光線刺破雲霞。墨藍色的海面被徹底喚醒,每一道波紋都成了反射這璀璨光輝的鱗片,閃耀著光輝。
“天際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際一時紅。”陳秉文喃喃道。
“真漂亮。”林鳳君說道。
“乖乖隆地咚。”寧七說道。
太陽堅定地躍出了海面,溫暖的光芒瞬間灑滿天地。
“爹,咱們找木頭做筏子……”
“應該不用了。”
林東華指向遠方,海天相接處,悄然地浮現了一個小黑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那黑點從模糊變為清晰,是一艘小舢板,正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我想,是你方大伯來救我們了。”
舢板越來越近,能看清它破舊的輪廓。方鐵匠站在船頭,雙臂掄圓了,像是平時在打鐵一樣,將船槳不斷地用力插入水中。
林鳳君心情激盪起來,“爹,方大伯是不是多年前來到濟州……”
“是。他將那本書從西北帶回來,送給了秉正的母親。”
方鐵匠招一招手,沒有廢話,“趕快給我上船。”
一炷香工夫之後,寧七已經接替了他船伕的位置。這舢板極小,只能容納兩三個人,此刻被他們一行人撐得滿滿當當,吃水極深,所有人都扭著身體。寧七劃得極為艱難,林東華從懷裡掏出大餅遞給他。
方鐵匠拍一拍林東華的肩膀:“我還是舍不下你,總想著要回來瞧一眼,萬一……幸虧我侄女孝順又能幹。”
“我有福氣。”林東華壓著聲音道,“那兩箱……”
“還在貨船上藏著,來不及管了。”方鐵匠嘆了口氣,“都是身外之物。”
“嗯。”林東華抬頭看向天空,雲彩已經散了,皓日當空。他脫下外袍,搭在陳秉文頭上。
“師父,我……我不冷。”
林東華笑著搖了搖頭:“所有人用衣服罩住頭臉,不能曬傷。”
忽然一片奇異的陰影掠過舢板,竟是一群飛過的鳥兒填滿。它們像一片流動的雲。撲啦啦的振翅聲瞬間蓋過了海風的嗚嗚聲。兩隻鸚鵡飛在鳥群的中間,羽毛絢爛奪目。
作者有話說:“天際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際一時紅。”—— 韓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