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梟首 黑暗中,沙灘上只剩了幾個人彎著……
黑暗中, 沙灘上只剩了幾個人彎著腰的身影。林東華和寧七合力,將一隻小船拖到礁石旁邊的僻靜處,用繩子牢牢繫住。
陳秉文彎腰奮力挖坑, “師父,太黑了, 我這裡有火摺子……”
林鳳君迅速給了他胳膊一拳,“不能動火, 傻子, 鞭炮你沒玩過啊,小心把你炸得腸穿肚爛。”
陳秉文嘆了口氣,“從小到大,我娘從來不叫我玩煙火和花炮。”
林鳳君手上的動作緩了下來,她望了一眼遠處僅剩的幾盞燈火,“你在這裡守著船。”
“我不。”陳秉文的聲音有點抖, “師姐,我一點也不害怕。”
林東華拍拍他的肩膀, “守船的人也很重要。從動手開始,你在這裡等半個時辰,萬一等不到,你就自己走,不要回頭。”
“我要跟倭寇拼命。”
“走鏢不是單打獨鬥,打仗更不是。每個人都是各司其職, 少了誰,就可能全軍覆沒。寧七個子矮一些, 又靈活,適合在外圍搗亂。”
“我不比他矮。”寧七踮起腳尖。
“乖徒弟,聽師父的話。先挖坑, 動靜小一點兒。”林東華的聲音已經啞了,“記住埋雷的訣竅,以石滿覆,更覆以沙,令與地平。”
周圍三個人連呼吸都屏住了。陳秉文用手小心翼翼地刨開細沙;寧七託著一個鐵疙瘩,手臂微微顫抖。
沙坑挖成,林東華將那鐵疙瘩緩緩放入,用周圍的沙土細細覆蓋抹平,用一把枯澀的海草蓋住。
“真能響嗎?別是個啞炮吧。”寧七忍不住低聲問。
“呸呸呸,你這喪氣鬼。”陳秉文吐了口唾沫。
林東華沒抬頭,繼續調整著引線。“它要是不響,”他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咱們就得全變成鬼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海風帶來鹹腥的氣息,此刻聞起來,卻隱隱有了一絲鐵鏽的味道。
“這裡是海島,潮水的方向會變,倭寇比我們更熟悉。敵在明我在暗,只能將眼睛看到的一草一木記清楚。爭取一擊即中,如若不成,就往後退。剩下的路,看天意了。”
“爹,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懲惡鋤奸,老天爺都會幫咱們的。”林鳳君握緊拳頭。
林東華從腰間將馮家護院送的那柄匕首遞給寧七:“你手快,拿著防身。”
“多謝師父。”
林東華看著頭頂的一輪滿月,海天一色,波光粼粼。“咱們動手吧。”
林鳳君從陳秉文懷中掏出錢袋,“還得用它開路。”
四個倭寇一隊,正在外圍巡邏。其中一個忽然發現腳下有亮閃閃的東西,幾個人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倭話,聽不出甚麼意思,但表情很興奮,搓著那小塊碎銀子。
走了一陣,又是一塊。
不知不覺地間,他們已經進入了僻靜的區域。
一聲極輕微的震響,林鳳君的袖箭已經飛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影。一個倭寇的喉嚨上驀地多出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幾乎在同一瞬間,寧七也動了。在另一個倭寇驚駭回頭,嘴巴剛剛張開的剎那,他用匕首自下而上,精準地刺入其下頜。那哨兵連嗚咽都未能發出,便軟軟癱倒。林東華出手如電,已經將剩下兩個擰斷了脖子。
他們將倭寇的屍體藏好,換了盔甲,抓起地上的泥土,用力抹在臉上。林鳳君只覺得心砰砰亂跳,簡直壓不住,只得低聲笑道:“寧七,你最像了。”
一行三人低著頭,模仿著略顯拖沓的步伐,朝著那棚子走去。
還有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營門的哨兵叫了,是倭話,大概是問他們是甚麼人。
“嘰裡咕嚕咔咔搭。”寧七大聲回應,“咔咔齊齊!”
哨兵呆了一瞬,就在這剎那,林東華打了個手勢,鳳君的腰刀一閃,哨兵應聲而倒。幾乎同時,寧七如鬼魅般掠出,另一個哨兵捂著喉嚨倒下。林家父女倆如離弦之箭射入大營。
雜亂的驚呼和倭話嘶吼瞬間響起來。兩側營帳如同被搗毀的蟻xue,湧出無數衣衫不整、手持倭刀或長槍的倭寇。
“擋我者死!”
林鳳君讓過一柄直劈而來的倭刀,左手刀順勢貼著刀身下滑,直直地削向對方手指。那倭寇慘叫縮手,她的刀已如閃電般抹過他的脖頸,帶起一蓬血雨。
林東華護在女兒左翼,他側身、擰腰,雙刀交錯,架住側面刺來的兩柄長槍,火星迸射。腳下一蹬,身體借力旋轉,刀隨身走,將兩人開膛破肚。
寧七後撤了幾步,專攻倭寇的下三路。他貼地翻滾,短刃如風,直直地刺向敵人的腳踝,所到之處只有利刃割開皮肉、切斷筋腱的“嗤嗤”聲,以及隨之響起的淒厲慘嚎。他打了一會,卻並沒有隨著林家父女進攻,而是且戰且退,幾乎踉蹌地向外逃去。
一群倭寇見他要走,立即緊咬著不放。寧七的步伐漸漸虛浮,彷彿馬上就要力竭倒地。正當此時,他像是絆到樹根,向前撲倒。倭寇們嗜血地蜂擁而上,卻見他翻身揚手,一顆平平無奇的石頭疙瘩劃過弧線,不偏不倚掉入人群。
“轟——”沉悶的爆裂,伴隨著刺目白光與嗆人硝煙。
血肉和內臟一起潑灑而出,將寧七澆了個滿頭滿臉。他雖生來膽大,也被這殘酷的景象嚇得呆了。
“乖乖,這石頭可真兇啊。”
與此同時,林家父女已經看見了那面將領的旗幟,倭寇首領離他們不過數丈之遙。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森冷的殺氣瀰漫開來。
一個身著猩紅陣羽織的倭寇走了出來。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異常沉穩,手中拿著銅柄漆鞘腰刀,一望就知道是上品。他身後,八名眼神精悍的精銳武士一字排開,如同銅牆鐵壁。
“自尋死路。”頭目的漢語生硬刺耳,目光如冰冷的鐵釘,釘在林東華臉上。
林東華沉默著,但他的腳步更快,直直撞向倭寇武士的陣型。兩名武士舉刀交叉格擋,企圖硬撼。
“當!”
武器交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兩名武士虎口迸裂,陣型瞬間出現一個缺口。
林鳳君再不猶豫,她從那缺口之間飛身上前,揮刀砍向倭寇首領的腳踝和小腿。
這一下變起肘腋,快如閃電。對方竟不低頭,只是手腕一翻,腰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下劈,這一刀後發先至,眼看就要將鳳君從中劈開!
千鈞一髮之際,林鳳君往後縱身,躲過了這勢若雷霆的下劈。
“女人?”首領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林鳳君站定了,仍舊比著起手式,“一群倭賊,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放肆!”
首領眼中首次閃過真正的訝異,隨即被更濃烈的殺意取代。“有意思!”
他手腕一震,刀光爆散,劈、砍、刺、撩、削——一刀快過一刀,刀刀不離林鳳君周身要害。
林鳳君將腰刀舞得密不透風,腳下步法變幻,避開正面鋒芒,只從側面突擊。
另一邊,林東華與剩下的精銳武士纏鬥在一起,殺得難解難分。
只聽見外面又是“轟轟”幾聲巨響,伴隨著倭寇的慘叫聲。眾人臉色都是一變。
林鳳君後撤一步,高聲叫道:“大軍殺上來了,你們這群倭狗,睜開狗眼看清楚,不趕緊跪下磕頭,還敢在這兒舞刀弄槍?”
那首領顯然懂一些漢語,他的神情略有些猶疑,動作卻更加大開大合,要在瞬間取她性命。
“就是現在,不能再拖了。”林鳳君心念電轉,故意在格擋一記直刺時,左肩微微向後一縮,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破綻。那首領久經戰陣,眼光毒辣,眼中兇光一閃,手中一道淒厲的寒光直取林鳳君心窩。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精氣神,可謂志在必得!
眼看刀已經刺到前胸,林鳳君眼中猛地爆射出決絕的光芒,她不閃不避,用刀身側面硬生生貼住刺過來的刀脊,讓它發生了一絲微妙的偏移,原本對準心臟的刀尖,擦著肋骨刺入了她的左胸上方,鮮血立時飆出。
就在這個瞬間,林鳳君抬起右手,藉著對方全力前刺、中門大開的機會,放出了一支袖箭,直奔那首領毫無防護的脖頸!
他大驚失色,完全沒料到林鳳君竟如此悍不畏死。他的刀還在林鳳君胸前插著,回刀格擋已絕無可能,他只能憑藉本能竭力向後仰頭、側身。
“嗤啦!”
冰冷的箭簇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在他頸側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如瀑布般湧出!
兩個人都晃了晃,鳳君向下一栽,沉重地跌落在地上。那首領已是殺紅了眼,他深吸了一口氣,拔出刀向她頭頂劈落。
“鳳君!”林東華見勢不妙,踹開他眼前的一個武士,向她直奔而來。
可是還是晚了一點。
就在這生死一瞬的間隙,忽然有個人從後方撲出,用身體將林鳳君重重撞開。
竟然是陳秉文。沉重的刀鋒砍進他肩胛,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血噴出來,濺了林鳳君一頭一臉。
變故陡生,趁那首領呆滯的一瞬間,林鳳君左腕一翻,毫不猶豫地合身撲上,將自己的全部力量灌注於腰刀之上,自下而上出擊,刀刃深深刺入了首領的心臟!
“嗬……嗬……”
倭寇首領的動作徹底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顫動的刀柄,再看向林鳳君因失血而蒼白,卻仍舊無比堅毅的臉。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他的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揚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