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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島 雨聲漸密,簷角垂下的水簾將外界……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76章 上島 雨聲漸密,簷角垂下的水簾將外界……

雨聲漸密, 簷角垂下的水簾將外界完全隔開。廳裡一片寂靜,只餘下馮大人在棋枰上落子的聲音。

“秉正,我記得你的棋力不止於此。當年同時與三人對弈, 尚可落子如飛,無一敗績。只怕你是新婚燕爾, 沒了心思吧。”

“那是學生年少輕狂,不知道慎勿輕速的道理。行棋一味求快, 必然導致考慮不周, 容易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陳秉正手指間的一顆黑子遲遲未落。

馮大人微笑道:“秉正,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也不再是魯莽少年。今日你來找我,定是有話要對我說。”

“學生在恩師面前,甚麼小心思都無可遁形。”

“若還是論證江南的案子,那就算了。”馮大人看了一眼棋盤, “入界宜緩。徐徐圖之,不求一擊而得逞。”

“學生明白。”陳秉正面露為難之色, “只是代岳父大人轉達……”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這位岳父大人是甚麼來路?”馮大人挑了一下眉毛。

“不瞞您說,我也是今日清晨,剛剛得知。”

“他如今在哪兒?”

陳秉正警惕地向周圍掃視了一圈,搖搖頭,“他飄然進府, 跟我說了一番話,便匆匆走了。學生驚駭之下, 也沒有追。”

馮大人苦笑道,“罷了,追也無用。你的新婚夫人呢?”

“她還在府中, 滿心喜悅地準備回門的禮物。”陳秉正頓了頓,“她是個天真純善之人,岳父將她養得很好,叮囑我一定要瞞著她。岳父最後說道,有幾句話想託我帶給恩師。”

“哦?為甚麼他不親自來找我?”

“他說自己與恩師您過往素不相識,即使貿然求見,也無法互信。行勝於言,他願意交給恩師一件天大的功勞,換取一樣東西。”

“甚麼?”

“他說,雖然地位之別如雲泥,但同樣是父親,疼愛女兒的心思是共通的。為此,他不惜以命相搏,只求女兒這輩子能暢情肆意地活著,不被捲入爭鬥之中。等您看到那大功勞的時候,就知道了。”

馮大人的臉色略變了一下,“說下去。”

與此同時,一座島嶼被籠罩在黃昏的金紅色光暈裡,鹹澀的海風一陣陣掠過嶙峋的礁石。

岸邊停了一艘大船。碼頭旁邊,修了一條簡易的木棧道,此刻正在暮色中吱呀作響。一群赤著上身的力工正在抬著箱子,艱難地向上攀行。

“快些!潮水就要上來了!”

一個監工立在坡頂厲聲催促,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尖銳的響聲。

木箱用粗麻繩捆紮著,看樣子格外沉重。

棧道的盡頭,一座廢棄的倉房出現在樹林深處。倉房內部瀰漫著陳年黴味與海鹽的氣息,斑駁的石牆上爬滿了潮溼的苔蘚。

一個力工撐不住了,箱子從他手中落下去,側翻在地。

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力工趕忙上前,將箱子扶正過來,“輕拿輕放,不能壓著。”

“甚麼稀罕物,沉得要命。”有人嘟囔道。

“噓——被人聽見,不要命了。”

監工站在門口清點數目,側影被暮色拉得很長。“五十二箱貨。”

“沒錯。”力工頭目點頭哈腰地說道。

他從監工手裡接過銀票,隨即將手一揮,“快走快走。”

力工們垂著頭,悶悶地離開了。無人注意的角落裡,那個年紀大一些的力工用手按著一個半人高的箱子,輕輕在側面敲了兩下。

很快,裡頭也傳來兩聲回應,聲音清晰。

頭目喝道,“磨磨唧唧的樣子,再不走就扔你在這裡,年紀大了就是不好用,下回不帶你了。”

“哦。”力工抬頭,“我耳背,沒聽見麼。”

遠處傳來錨鏈升起的哐當聲。力工走到倉房門口,回頭望了望那些堆積如山的箱子,又瞥向密林深處那條若隱若現的小徑,眼神複雜。

腳步聲漸遠,倉門被重重地合上。

倉房陷入死寂,只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就在這時,最角落的木箱傳來細微的響動。箱蓋被緩緩頂起一道縫隙,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過警覺的光。接著,箱蓋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坐起,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

他動作輕捷地跨出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倉房中,只有他沉穩的呼吸聲。他走向牆邊,從縫隙間望向倉外,暮色四合。

他走入樹林,藉著黃昏最後的一絲光線俯瞰全島。這裡是高處,腳下的海灣裡,就是倭寇盤踞的巢xue。

一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區,歪歪扭扭地趴在灘塗與林地交界處。上百座棚子,都是用島上砍伐的樹木胡亂搭成,頂上鋪著厚厚的草葉。夕陽下,能看見炊煙從那些棚屋間嫋嫋升起。

大多數炊煙,都是從棚區中央、地勢低窪處升起的。那裡棚屋最密,煙霧也最濃,灰白一片。那是嘍囉們聚集的地方,人聲隱約可聞,混雜著鍋碗碰撞的響動。但他的視線,最終越過那片喧鬧,落在了棚區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稍大些的棚子,背靠著一塊巨大的褐色岩石,用粗大的圓木修成,棚子前方有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這位置選得刁鑽,既可俯瞰整個營地的動靜,又易守難攻,遠離中心的嘈雜。

那個棚子裡也有煙,它升起得比別處稍晚一些,顏色也更淡,青白一線,筆直而沉穩。他眼神一凜。木材幹燥,燃燒充分,煙才會是這種顏色。這證明那棚子裡用的柴火,是經過精心挑選和晾曬的,絕非隨手撿來的溼枝爛葉。

他微微眯起眼睛,將那個背靠岩石的棚子,以及它周圍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的方位,都牢牢刻進心裡。

海島的夜來得快,最後一縷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他縮在一塊石頭後面,掏出了一塊大餅。很乾很硬,但他很痛快地將它嚼碎,吞了下去。

“鳳君,她在做甚麼?明日回門的時候,她就會發現……”林東華搖了搖頭,將一切雜念都從腦中趕走。此時此刻,絕不能有半分私心雜念。今晚,死亡才是唯一的終局。

忽然,他聽見樹林中有了細碎動靜,似乎有幾個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奔來。

他身形一閃,縱身上樹。

“一、二、三。有三個人,都有武功。”林東華正屏住呼吸,忽然他認出了那衝在前頭的身影,竟然是鳳君。

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怎麼會?”

沒錯了,他眨了眨眼睛,左右兩邊,一個是陳秉文,一個是寧七,他們怎麼會在這裡?萬一被倭寇發現……

就在他考慮是否要下樹的瞬間,下邊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帶著哭腔的求救:“救命,有蛇,我被咬了……”鳳君半蹲在地上,表情扭曲,手緊緊地捂著腳踝。

林東華的心猛地一揪。

寧七顯然慌了神,“師姐,那怎麼辦?咱們回不去了,沒藥……”

“放血,快放血。”陳秉文抽出匕首,往鳳君的腿上刺去。

一個身影飛身而下,將匕首瞬間踢到一邊。林東華快步上前,“混賬,先把蛇抓住。我來看看傷勢。”

就在他觸碰到鳳君小腿的瞬間,她猛地翻身,動作矯健得不可思議,一雙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爹,我找到你了。”

陳秉文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師姐,你這招真好使。”

林東華臉色鐵青,壓著聲音,“都給我走。”

她擰著脖子,“我不。”

“聽話。”

“我是你爹。”

“當爹了不起啊。江湖上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玩命的事你非要自己去,還要瞞得滴水不漏,等我過兩天發現你人不見了,哭喪著臉給你收屍……這倆是你徒弟,也得磕頭守孝。”

林東華忽然上前一步,將那隻哨子從林鳳君衣服中撈了出來,“知道這哨子是怎麼回事嗎?你娘當年做出來的。她的意思是,萬一有追兵,不必救她,兩個之中活一個,比同歸於盡要好得多。”

“可是你做不到,對嗎?”她怔怔地摸索著那隻骨頭做的哨子,每一個孔隙都被歲月磨得光潤無比。她抬起頭和父親對視,“爹,你小瞧了我。我是你一招一式教出來的,你願意為大義捨去性命,我也能。”

林東華一聲不吭。

“兩個肩膀比一個寬,千人之力大如山。爹,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把來的船鑿沉了,沒打算活著回去。”

林東華看著女兒,眼神恍惚,說不清是驕傲還是疼惜。半晌他才點頭,“好。”

他指了指下面的海灣,“咱們今晚就是要斬殺倭寇頭目。你先告訴我,他的巢xue在哪裡?”

幾個人認真地觀察著。棚子裡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線,幾列倭寇穿著鎧甲,正在沿著外圍來回巡視。

林鳳君觀察了一會,伸手指去,“是那裡。”

“為甚麼?”

“那片空地邊緣,丟著幾個空了的酒甕,樣式是江南酒家釀的那種,不是粗糙土罐。巡邏的人經過那邊,會刻意將腳步放整齊些。衙役們也是這樣乾的。”

林東華忽然覺得心中安慰,“鳳君,你更聰明瞭。”

他拉著她走到一邊,“秉正知道嗎?”

“知道。”鳳君點點頭,“他在家等我們。”

林東華心中一酸,“我……”

“不許說奇怪的話。實話告訴你,來的船就停在旁邊的小島上,我們游過來的。”

“你……”

“反正都是說謊騙人。”她笑了笑,“爹,我外公以前真是個大官啊。”

“特別大的官兒。除了皇帝,就屬他最大。”

“那有甚麼用呢,死了就是死了。你可得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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