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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絲帶 春雨如絲如霧地落下,將整條街道……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66章 絲帶 春雨如絲如霧地落下,將整條街道……

春雨如絲如霧地落下, 將整條街道洇成模糊的一片。偶爾有行人戴著斗笠,匆匆跑過。

林鳳君撐著一把傘,在大牢後門安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 後門就開了,陳秉正慢慢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個獄卒。

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遙, 卻像隔著一生那樣漫長, 隨後他開口了,臉上有點為難:“鳳君,我在大牢裡承蒙這位大哥照拂。”

“好好好。”她瞬間就懂了,麻利地伸手去袖子裡掏,掏出一把碎銀,盡數塞到獄卒手上, “多謝,拿著去打酒喝。”

出乎預料, 獄卒並沒有收,他笑道:“我們這行也有規矩,但凡全須全尾走出監牢的,就是有大運氣的人,不能再收他的錢。”

林鳳君聽得一愣神,“運氣?他可是賣灰面遇大風, 再倒黴不過了。”

陳秉正咳了一聲,獄卒有點驚訝, “我沾了陳大人的光,連賭運好起來了,這幾日贏了不少。”

“哦?”

獄卒笑著拱手作別, “當官的老爺們進了監牢,少有能囫圇出來的。經此大難,必有後福,陳大人宅心仁厚,日後飛黃騰達,不可限量。”

林鳳君暗道省城連獄卒都如此有學問,滿嘴都是文雅詞兒,便拱手回道,“飛黃騰達還是算了,齊齊整整,有個人樣就不錯。”

獄卒笑眯眯地走了,林鳳君上上下下打量陳秉正,“別三日,刮甚麼來著?”

“刮目相看。”

她皺著眉頭,“對。你怎麼會賭了?骰子還是牌九?”

“都會一點。”

“怎麼學會的?”

“瞧兩遍就會了。”

“小心我爹打斷你的手。”

“我只是旁觀而已,偶爾出點餿主意。”他趕緊換了個話題,“這位大哥十分義氣,給我弄了些熱水,我梳洗乾淨才敢出來。”

林鳳君伸手去摸他鬢邊的頭髮,還是溼乎乎的,像一塊被雨水沖洗過的青石板,塵埃盡去。他拎著個包袱,像個趕考的窮舉子,瞧著還算挺拔。

她鼻子有些酸。“本來在東興樓定了酒席,大嫂說不妥當,太過招搖,所以我叫人將菜送到租的房子裡了。”她從他手裡接過包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腕。“你瘦了。”

“胡說八道,你才瘦。”她攥著拳頭給他瞧,“原來我一個能打你兩個,現在打四個。”

他只是站在原地發怔,忽然斂袖,向她端端正正一揖:“秉正在此謝過了。”

她簡直被嚇了一跳,擺擺手,“你要謝的人可太多了,黃夫人和大嫂捨命救你,還有我爹,還有秉文,寧七,小姑娘們……”她掰著手指頭,“還有馮小姐。”

街邊角落裡停了一輛精緻的馬車,這車在拐角處隱藏著,雨中看不大清。林鳳君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車前,“馮小姐,你來了也不露面。”

簾子撩開,果然是一張清麗無雙的容顏。丫鬟扶著馮昭華下了車,她身上有種淡淡的香氣,像是蘭花。林鳳君笑道:“馮小姐正經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沒有她……”

陳秉正便微笑著作揖:“多謝你,昭華。”

丫鬟替馮昭華撐著傘,只聽見雨點沙沙地落在傘面上。林鳳君點點頭,“我先去隔壁鋪子裡買點豬頭肉……”

馮昭華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不必。林小姐,我有話跟你說。”

林鳳君聽見這個稱呼,有些訝異,“我嗎?”

“對。”

馮昭華深吸了口氣,從潔白如玉的手腕上抹下來一個金鐲子,那鐲子用金絲編成,層層鎖釦,精巧異常。林鳳君看得晃了神,“好漂亮。”

“芷蘭……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成國公夫人的壽宴上。見她很喜歡這個鐲子,我便想著打一個一模一樣的,做她的生辰賀禮。沒想到生了變故。”馮昭華的眼中閃過一滴淚。“我心裡一直很後悔。”

“我會交給她。”林鳳君接過鐲子,鄭重地說道。

“拜託你多照顧她。”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吞吞吐吐地說道,“這錢夠你多買幾個丫頭使用,芷蘭從小體弱多病……求你以後給她放良。”

林鳳君哭笑不得,馮小姐總是這樣對她不放心,可是銀票不要白不要,平白髮了一筆財,“多謝你一片好意。”

陳秉正挑一挑眉毛,“昭華,我們要成親了,改天請你和鄭越喝一杯喜酒。”

“好。”馮小姐點一點頭,走出兩步,忽然又轉身走到林鳳君面前,小聲道:“祝你倆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林鳳君笑道:“你也一樣。”

馬車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她招手直到馮昭華看不見為止。

“鳳君,咱們……回家去。”他聲音不高,意思卻篤定。

“回家”,這兩個字彷彿重若千鈞,她肩頭猛地一顫,眼裡浮起一層滾燙的水光。可是終於忍住了。

她不再看他,攥著他的手腕,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起初幾步,他還略有些踉蹌,走了十幾步,他的腳步漸漸踏實了些,她也彷彿從他腕間感受到了一點微弱的熱氣。

他倆緊緊攥著的手腕,滑了下去,變成了手指與手指的糾纏。先是輕輕地勾著,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試探;隨後,便死死地扣在了一處,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節都發了白,彷彿要將這一輩子的日日夜夜都扣在手中,再沒有片刻分離。

他們就這樣走進那座小小的院子,他的眼睛陡然睜大了。

院子裡的石榴本是半枯,南邊的枝椏上,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花朵沐浴在雨中,舒展成一隻只小瓶,露出裡頭鵝黃的花蕊,而樹的另一半上面,沒有花,也沒有葉。虯曲的枝幹上面系滿了無數根紅色的絲帶。

絲帶有寬有窄,有深紅、硃紅、水紅,它們被精心地、虔誠地系在枝頭,打成牢牢的結。雨漸漸停了,陽光從烏雲間灑下來,將整棵樹照得閃閃發光。一陣風吹過來,絲帶迎風飄起,像是千百隻飛舞的蝴蝶。

“趕上大晴天,就更好看了。”林鳳君有點惋惜,隨即雙手合十,“都怪我口無遮攔,說甚麼“困”字,“囚”字,得罪了神靈。所以我趕緊跟土地爺爺奶奶許願。你也來。”

他笑眯眯地跟著拜了幾拜,“土地爺爺奶奶保佑。”

“以後咱倆記著,嘴上都不準胡說。”

兩個五彩斑斕的身影從空中落下來,落在這棵石榴樹上,像是額外不同的花朵。八寶抬腳跳了跳,“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陳秉正從未覺得兩隻鸚鵡如此智慧,他只有點頭附和的份,“沒錯,一家安樂值錢多。”

林鳳君心滿意足地拍一拍手,“人已經平安到家,咱們開飯!”

馮家宅院內,暮春的陽光透過繁密的紫藤花架,在天井裡灑下細碎的光斑。垂絲海棠開得正酣,粉白的花瓣積在青石井欄上,像是昨夜下過一場香雪。

馮大人坐在斑竹椅上,望著鄭越整理書籍。

“這宅子不算太老。我二十多年前買下的。”馮大人忽然開口道。

“我聽昭華說起過,她在這宅子裡出生長大。”

馮大人輕撫竹椅扶手,飲了一口茶,看向鄭越,“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餘,回甘不足,是吧?”

“岳父大人。”鄭越惴惴不安地肅立,“多謝您救命之恩。”

“幸虧昭華一早向我報訊,我只怕趕不及,日夜兼程,才在濟州與你們匯合。”

鄭越的臉色白了又青,倉惶地說道,“小婿以為……”

“你以為?”馮大人緩緩抬眼,“運河風大浪急,船半夜翻了怎麼辦?何家連兒子都可以殺,你算甚麼?”

鄭越怔在原地,張了張嘴,“是小婿考慮不周。”

馮大人聲音不高,語氣也溫和,“年輕人求上進,本無可厚非,只是為官之道,不在急功近利,而在明察秋毫。”

鄭越小心翼翼地垂首聽著。

“江南巡查的事,你再從頭到尾事無鉅細地講一遍,不得有疏漏。”

“是。”

“范家的女兒,是投水自盡了嗎?”

鄭越頓了一頓,“千真萬確,船上數十人看見了,那女子實在烈性,不知道怎麼撬開了籠子,從窗戶裡跳了下去。風高浪急,打撈也來不及了。”

馮大人似笑非笑,“欽犯自盡,你不怕擔責?”

“小婿辦事不力,自願受罰。”鄭越垂下頭去,“絕無半句怨言。”

“罷了。”馮大人嘆了口氣,“誰叫昭華是我的女兒。秉正這事,你怎麼看?”

“楊道臺夥同錢老闆貪墨倉糧,致使太平倉虧空,毫無疑問。小婿以為,要先抄沒楊家家產,盡數充公。如今東南倭寇肆虐,天下饑荒處處,將士軍餉糧草尚需要從各處挪借拼湊。先收繳貪官和姦商家產,以解燃眉之急,這是體恤朝廷的第一要務。”

“說得好。”馮大人點點頭以示讚賞,鄭越這才鬆了口氣,擦一擦汗。“查抄貪官的事,叫秉正也去。”

“他……他剛從牢裡出來,又要回家成婚……”

“先私後公,他是明白人,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以後上報朝廷,也好替他說情。”馮大人繼續喝茶,“對了,他那個未婚妻子,有點意思。是濟州哪家的小姐?”

“不是高門大戶,就是個鏢戶的女兒。”鄭越琢磨著措辭,“從小跟她爹出來走鏢的,現在開了間鏢局,也不算大。”

“跟秉正……瞧著不大匹配。”

“那姑娘很爽快,直言直語。秉正是個悶葫蘆,說不定一陰一陽,正好匹配上了。”鄭越陪笑,“姻緣天定,我也沒想到能高攀昭華做我妻子。”

“林家……鏢局?叫甚麼名字?”

“好像叫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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