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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釋放 公堂上下都安靜了。船伕慌慌張張……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65章 釋放 公堂上下都安靜了。船伕慌慌張張……

公堂上下都安靜了。船伕慌慌張張地將冊子翻了翻, “大概……大概是我記錯了,是六月二十八從省城碼頭出行,六月三十到了濟州, 我圖省事,就沒寫清楚。”

林鳳君笑道:“你是船老大, 應該知道按僱船的規矩,這是整整包了三天的船, 船費要翻幾番。所以歷來只有多報, 沒有少報。你怎麼連到手的錢都不想掙了?”

船伕有點氣喘不支,一腦門都是汗,“時間久了,我的確記不大清。對了,當時清河幫是一筆付清船費,所以我沒在意。”

林鳳君點了點頭, 冷不丁伸手將那個冊子抽到手中。她身手極快,船伕阻擋不及。

她一邊翻看, 一邊問道:“上面寫著這一趟,糧食上船出倉六萬五千石,下船入倉六萬四千四百石,對嗎?”

船伕點頭,“對對。”

“少了六百石。”

“船行江中,底部沾水潮溼, 免不了黴變。”船伕篤定地說道,“凡是水運, 都有損耗。”

“押運損耗很正常。”林鳳君輕描淡寫地說道,“五月十八這次,損耗七百石, 六月十六,損耗八百石。這次你在河上停留了三天三夜才下船,那沾水潮溼的糧食應當更多才對,怎麼只有六百石,不合常理。”

一片沉默,連寫字的書吏也停了筆。鄭越微笑著說道:“不要停,記錄在案。”

船伕支支吾吾地說道,“前兩次下雨了,所以淋溼得多些。這次天晴,江上又熱。”

陳秉正忽然開口道:“這就更不對了。在座的大人們都知道,濟州從去年四月到七月,就沒有下過一滴雨,所以大旱饑荒,流民遍地。張大人和李大人就曾經親自到省城的龍王廟去祈雨,在廟外築起高臺,禱告上天,又做了道場請高僧做法誦經,真可謂社稷之股肱、勤政愛民之典範!”

堂上的張大人和李大人臉色陰晴不定。林鳳君聽到後面,雖然不大懂,但知道是歌功頌德的話,很捧場地叫道:“典範得不得了!”

鄭越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趕緊閉了嘴。馮大人毫無表情,慢悠悠地問道:“可屬實?”

張通只得說道:“祈雨確有其事。”

“愛惜民生,很好。”馮大人點點頭,又向鄭越說道,“還有甚麼要問的?”

“沒有了。”

船伕汗如雨下,陳秉正道:“這船家是否跑過船,尚未知曉。這冊子錯漏百出,實不可信。”

船伕看林鳳君還在翻閱冊子,趕忙撲上去搶回來,焦急地辯白:“大人,這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林鳳君嘟囔著,“大人,讓我再問兩句,甚麼牛黃狗寶都能掏出來。”

李修文插話了,“他們這種小商販,全沒讀過書,記性不好,偶然出錯也是有的。”

馮大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將這人先帶下去。”

兩個衙役將船伕帶離公堂。書吏停了筆,好奇地觀察著各人的臉色。

馮大人喝了口茶,不鹹不淡地說道:“口供真偽並存,反覆易變,要多加甄別才是。”

李修文訕訕地笑了一下,又道:“下官也是多年的刑名,早就料到了。幸好證人不止一個。”

陳秉正道:“錢老闆死於牢中,不如將其他兩位糧商帶過來。”

李修文搖了搖頭,“錢老闆雖然死了,他的賬房卻在。錢家數十年的賬目,都由他一手主持。我們已經將他羈押了,錢家的賬簿封存待查。”

不多時,衙役又帶上一個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鬢角已見霜色。一身布衣,很是整潔,雙手骨節分明。

他拱手作揖:“草民姓曹,是錢家的賬房。”

陳秉正一眼就瞧見他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食指與中指的第一節內側,卻覆著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撥弄算盤留下的印記。

李修文指著陳秉正問道:“這人你可認得?”

“草民跟隨錢老闆多年,這位陳大人自去年春天起,和錢老闆交往甚密,我跟著主子也見過幾面。只不過……每次談話都是關起門來的,談甚麼草民不得而知。”

陳秉正笑了笑,並不說話。

“省城的糧食賣掉之後,錢款去了哪裡?”

曹賬房繼續說道:“小人不清楚。只是……每次和陳大人密談,老闆都讓我準備一萬兩銀票。”

“可有賬目?”

曹賬房道:“這帳目乃是私賬,之前已經被官差封存了。”

李修文嗯了一聲,向後招一招手,便有衙役呈上來。他並不接,就近扔給書吏,“念。”

“六月十六日,入倉四萬八千石,實售五千六百三十石。六月十七日,實售四千三百四十石……”

李修文擺擺手讓書吏停下,將賬目翻到最後,徐徐念道:“這私賬每一頁都有錢老闆的印鑑。下官派人釐清了,這批糧食售完獲利十一萬零兩千兩,陳秉正分得贓款三萬三千六百兩。”

張通冷笑道:“好一個無本萬利的買賣。”

陳秉正慢條斯理地答道,“下官見識短淺,不曾見過這麼大筆的銀子。”

曹賬房垂著頭:“那些銀票是我親手準備,從鼎豐銀號兌出來的。草民不敢說假話。雖說當賬房的,至死也不能出賣主家。可……我寧肯下半輩子衣食無著,也要揭穿他們私賣倉糧的行徑。”

他握緊拳頭,眼中便含了淚。“我知道這是大罪,只求大人體恤,讓我戴罪立功……”

李修文道:“我幹了二十餘年刑名,律例明文,案犯可以立功自贖。”

曹賬房叩下頭去,“謝大人為我指點一條明路。”

鄭越將那私賬拿出來翻著,紙上印鑑不是新的。林鳳君聽他們一唱一和,知道其中有詐,一時竟說不出所以然,心中焦躁起來。正在此時,黃夫人忽然從凳子上站起來,深施一禮道:“妾身倒有一事不明,請問大人。”

馮大人點頭:“你說。”

“我雖是深宅女子,也知道捉賊要贓的道理。剛才兩位大人說秉正獲利三萬三千六百兩。我執掌陳家產業,卻並未見過這麼大筆的銀子入賬。”

張通道:“那你就要問他本人了。”

“三萬三千六百兩,正好是三成,剩下七成去了哪裡?”

曹賬房道:“楊道臺拿三成,錢老闆自留兩成,何少幫主有兩成,人人有份。”

“可否讓我瞧一瞧賬目?”

鄭越便遞給她。她慢吞吞地翻了幾頁,“出入能對得上。”

曹賬房道:“事關重大,每一筆帳都要清數。”

黃夫人點頭:“嚴絲合縫。曹賬房本領出眾。”

“您謬讚了。”

她將賬本一合,“可是絲毫不錯,才是最大的漏洞。”

一時堂上堂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將聲音提高了些,“這是一本四角帳,上收下付,四角齊全。但小宗買賣的賬目,本不應該收付相等。之前你說過,你將賣得的錢換成銀票……”

李修文皺著眉頭道:“銀票攜帶方便,來去自如,有甚麼問題?”

黃夫人道:“沒有問題。只是糧店做的是小民生意,收的是碎錢,也就是銅板、碎銀,連銀錠都極為少見。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銅板換銀子,碎銀子換銀錠,都是有折價的。零收整取,一般百兩要折價為九十八兩。銀莊開的銀票,又叫匯票,要預存才開得出來,一千兩大概收五兩的佣金,才能通兌。這樣算下來,獲利十一萬兩千兩,應當至少折掉三千兩。這三千兩去哪裡了?”

曹賬房神情有些僵,“入賬的時候,一併減掉了。”

“你的意思是,每天糧店關門清賬之後,就將當日的收賬盤點,減掉這部分耗損。除非……每天都去錢莊以零換整,哪家鋪子也沒有這樣的規矩。”黃夫人微笑道:“鼎豐銀號的帳上,應該很清楚。”

曹賬房張開嘴想辯解,可甚麼都沒說出來。黃夫人繼續說道:“五月底,秉正任濟州知州,已經要求各糧店不準漲價,每日每人僅能購買一斗精米。按你的賬目,一日出貨五千六百三十石,那就是五萬六千多人。”她抬起頭來,對著堂上的官員們說道,“客人進門,夥計要問詢,舀米,稱量,收錢,還要找錢。就算再熟手的夥計,一個時辰只能招待一百人。錢家糧店有五家分店,就算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就算店裡的夥計是三頭六臂,也不過招待六千人,決計不到一萬。我很希望這本帳是真的,若是一天能賣五萬多人糧食,濟州便不會有人餓死,秉正不會設粥棚救濟。”

曹賬房的腰塌了下去。黃夫人挺直了身體,將賬目交還給鄭越,“大人明鑑,這賬目必定是偽造的。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假賬,一筆虛假的收支,就需要更多的虛假憑證來掩蓋。”

這句話說完,再無人接話。夜深了,風從門縫裡透進來,吹得人徹骨寒涼。

沉寂了許久,李修文說道:“既然這賬目尚有疑點,那就將人押回去擇日再審。”

鄭越卻道:“擇日?擇到哪一天?”

張通道:“等抄了楊家,再將舊賬釐清,這樣最為穩妥。”

黃夫人忽然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先夫壯烈殉國,守的是萬里山河,護的是黎民百姓,救的是數百萬人的身家性命。”

她從周怡蘭手中拿過那柄精鋼寶劍,緊緊地握在手中,環視眾人,字字鏗鏘:“秉正是我的兒子,亦是將門之後。若有人想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想做圈套構陷我陳家,便先問過這柄劍。誰今□□我母子一步,我便讓他知道,何為忠烈家風,何為玉石俱焚!”

眾人臉色都變了,林鳳君第一個衝過去,握住劍柄,“夫人,千萬不要……”

陳秉正垂下頭去,“母親,是孩兒有愧。”

周怡蘭也站起身來,“二弟,你光明磊落,又何須愧疚。倭寇已經攻到江州,離省城已然不遠。我夫君率眾馳援,正在邊關浴血奮戰,誓保城池不失。胞弟受此委屈,叫他如何心安?”

陳秉正深吸了一口氣,“各位大人,我親眼見過父母忍痛拋棄幼童,饑民刨食觀音土,腹脹如鼓。也曾見過老夫婦懸樑自盡,只為省下口糧給兒孫。我身為父母官,敢向這些冤魂發誓,所作所為經得起公堂拷問,對得起天地良心。大人們若要再查,下官已備好一切。”

上面坐著的官員們不再開口,齊齊將目光落在馮大人身上。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點頭:“陳秉正不必再羈押,立時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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