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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抄家 省城太平倉前,青石墁地,氣氛一……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67章 抄家 省城太平倉前,青石墁地,氣氛一……

省城太平倉前, 青石墁地,氣氛一派肅然。

許久不曾出現的陳秉正穿著官袍,重新站在倉廩之下。

他面沉似水, 目光如炬,緊盯著正在裝卸的糧車。主簿們拿著賬本, 運筆如飛地記錄著出倉流水。在他的注視下,力工們無人敢懈怠, 扛著沉甸甸的麻袋, 步履匆匆,卻秩序井然。

“天黑以前,一定要把這批軍糧核對完畢。”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晚一天,便是數萬前方將士餓一天肚子。”

“是, 大人。”

太陽漸漸高起來了,汗水浸溼了每一個人的衣衫。糧車很重,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鄭越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了糧倉大門。

穿著官服的二人視線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隔著五步距離,鄭越率先舉起手來,端正地作揖。隨後,陳秉正回禮。

兩個人都沒有言語,又好像是千言萬語。鄭越率先笑了, 像是在青春歲月裡無數次的會心一笑,眼中卻依稀有淚光, “仲南,太好了。你……不要恨我。”

“我不會。”

“你我親眼所見,范家幼女在船上跳水自盡了。”

陳秉正深深嘆了口氣, 胸腔裡那股繃緊的氣悄然消散。他向前一步,伸手相握,微笑道,“此景百年幾變,箇中下語千難。”

“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溼西湖雨。”

“咱倆曾經那麼愜意過嗎?”陳秉正想了想,“當年府學管得很嚴,你比我還用功些,兩個悶葫蘆,總被人嘲笑。”

“這輩子最暢情肆意的時候,就是和你一起打馬遊街。”鄭越釋然地笑了,“馮老師他……”

“你該稱呼他為岳父大人。”

“傳岳父大人的話,要咱倆一起去楊府,抄家搜查。”鄭越肅然道,“即刻就辦。”

陳秉正並不吃驚,“人下葬了嗎?”

“出殯了。如今闔家大小都在居喪。我已經叫人把守住前後門,不許任何人進出,只等咱倆一到,就開始動手。”

“很好。”陳秉正點一點頭,便走出大門,待要上馬,又問道,“大概抄到甚麼時辰?”

這句話問得鄭越摸不著頭腦,“哪裡說得準,若順利還好說,若不順利,幾天幾夜也是有的。”

“罷了。先公後私,我懂。”陳秉正叫過一個力工,“你去我家,跟林鏢師說一聲,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飯,羊肉和白菜就別從地窖往上拿了。窩頭也不必蒸了,若有空就蒸些饅頭,預備路上吃。”

他一本正經地說完這些話,鄭越聽得駭然而笑,“林鏢師怎麼管得這般嚴?”

“我從牢裡剛放出來,難免說話聲音都小了三分。”陳秉正無可奈何地翻身上馬,“叫她一路擔驚受怕,這罪名著實不小,只好後半輩子當牛做馬來償還。”

“認識十幾年,可瞧不出你是懼內的。林鏢師倒真是個妙人。娶了會武功的娘子,萬一她要是對你動手怎麼辦?”

“男子漢大丈夫嘛,能屈能伸。若討饒不過,便縮在床底,說不出來就不出來。”陳秉正將馬鞭一打,兩匹馬並肩賓士,須臾已經過了一條街。

抄家的隊伍沉默地開進楊家的府邸,只聽得見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後院響起了女眷們尖利的哭聲。

楊夫人站在正堂前,面色灰敗。一群丫鬟被趕到牆根下跪成一排,上了鐐銬,不敢哭出聲,只有眼淚無聲地淌過蒼白的臉頰。

陳秉正搖頭道:“找間屋子看管起來,不必跪了。外面太熱,若是曬死了一個兩個,說不清的麻煩。”

他和鄭越在外面繞了一圈,便走向書房。這裡曾經著火,雖然整個建築倖免於難,也已不復往日書香雅緻的模樣。書櫃上本來滿滿都是書籍,其中一小部分已化為灰燼。

鄭越沿著露出的階梯向下走了幾步,就皺起了眉。書房的地下室顯然又被人挖掘過,周圍全是裸露的泥土,連帶多寶格上的瓷器也不翼而飛。

“糟了,這裡面原有些瓷器,估計是名窯的寶貝,說不定就是贓物。”鄭越著急起來,“咱們來晚了,已經盡數被人弄走。”

陳秉正一言不發,看著那狼藉的地面,上面散落著焦黑的木頭、扭曲變形的筆筒、碎瓷片,還有一層厚厚的灰燼。

鄭越一圈一圈地踱步,“也許牆裡另有暗格……”

忽然他的眼睛聚焦在一個碗口大的窟窿上,“這是甚麼?”

陳秉正悚然一驚,他當然知道,這是大娟小娟當日挖出來的洞口,還救了鳳君一命。他心中慌亂起來,不知道她收到訊息沒有,只好裝出茫然的神情:“不清楚。”

鄭越擼起袖子,向裡伸了伸,“這洞極深,絕非尋常。仲南,我看要徹底查,立刻就查。”

陳秉正一臉疑惑,“這洞如此窄小,無法過人。”

“我聽說偷墳掘墓那一行的,有縮骨的功夫,將整個人縮成窄窄一條,任何縫隙都不在話下。”鄭越眼睛亮了,“當日何懷遠就在這裡被發現的。沿著這個洞查下去,說不定另有線索。”

他立即叫了幾個人過來,“沿著這洞向上掏挖,非要見底不可。”

那幾個官差愁眉苦臉地挖起來。陳秉正心中突突直跳,他往周遭看了一眼,將聲音放低了些,“咱們人手有限,女眷們的衣裳首飾也得盯著,別叫她們藏了去。”

幾個官差的動作越發慢了,眼巴巴地望著他。鄭越心知肚明,只得吩咐道:“加快進度,若是這洞裡有發現,重重有賞。”

陳秉正點一點頭,沉吟道:“何懷遠來這裡,是想找甚麼呢?瓷器?他應該不缺這個。我猜……”

正說著,忽然聽見階梯上一陣亂響,有個官差三步並作兩步直奔下來,將一個紫檀拋蓋盒子鄭重地呈送給鄭越:“大人,我們在書架內的暗格裡有發現。”

鄭越將盒子拿起來仔細端詳,只見雕工精細,邊沿掛著一把銅鎖。他心中一喜,便遞給陳秉正:“你猜鑰匙在何處?”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陳秉正隨手拎起一個筆筒,衝著銅鎖就砸了下去,第一下沒開啟,第二下又加了些力量,咔嚓一聲,鎖環應聲而落。

鄭越吃了一驚,“仲南,你……臂力不錯。”

“刻意練出來的。”陳秉正將盒蓋一翻,裡面沒甚麼珠玉金銀,只有一疊信劄。

他二人面面相覷,知道這是要緊的物件。陳秉正道:“咱們到上頭找個角落,慢慢看。”

“是。”

二人尋了一間小書房,將門閂插上,才敢將信拿出來。陳秉正一眼瞧見信封上印著一艘大船,又有“義薄雲天”四個大字,知道是清河幫的記號,便道:“何家的信。”

鄭越將信紙抽出來,裡面的字寫得橫平豎直,很有力道,是習武之人的字跡,上些著:“問候大人安好。寒收時節,天氣晴和,過金玉岡,風清浪靜……”竟像是一篇遊記。

鄭越和陳秉正將紙拿起來看了半天,不得其解,又拿起第二封,也是如此。鄭越有些焦躁,“這何懷遠整日遊山玩水,也要告訴楊道臺一聲,到底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陳秉正道:“何懷遠將楊道臺殺了滅口,又來這裡,估計就是要將這些信銷燬。一些往來書信,為何如此重要?”

鄭越又盯著瞧這封信,詞句並不拗口,也沒有用典,確乎就是一片遊記。他霍然起身,在室內繞了幾個圈子,又叫人去問:“書房下面那個洞口,挖出甚麼東西沒有?”

陳秉正只覺得坐立不安。他開口道:“就算那個洞是人挖出來的,目的又是甚麼?”

“偷盜瓷器……”鄭越忽然想起林鳳君的話,瓷器易碎,且極難出手。可是回想當日在這地下密室中搜查,確實沒有金銀。他只覺得腦海中一片茫然,許多細節交纏在一起,不得解脫。

陳秉正望向窗戶。窗框裡,一群白鴿倏忽掠過,在空中兜著圈子,鴿哨聲連綿不斷。他忽然想道,要是白球和雪球也在其中就好了。

白鴿在石榴樹上空飛過。林鳳君站在樹下,凝視著這群鴿子,喃喃道:“要是鴿子們在就好了,還能捎個信兒問問他。羊肉和菜……家裡哪有地窖?”

她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太陽xue,“他一定是不方便寫字。窩頭和饅頭,我都不會蒸,頂多去街上買大餅。羊肉……地窖……”

忽然像是閃電劈開腦袋,她立即跳了起來,“我懂了。羊肉……地窖,是說楊府地下的那個洞,和隔壁的房間挖通了。窩頭變饅頭,就是把洞填平,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林鳳君抄起一把鐵鍬,衝進隔壁。屋子裡的灰塵更厚了,還有些黑色的粉末,均勻地落在床上地上。

她在桌子上摸了一把,那粉末很細。靠洞口越近,粉末越厚,她忽然明白了,當時書房著了火,熱氣帶著灰燼上浮,飄到屋裡沉下來。

事不宜遲。鐵鍬破開潮溼的土塊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她先是在院子裡尋了一塊合適大小的青石,將它送入地洞深處牢牢卡住,隨即彎腰將滿鍬泥土甩向地洞,動作乾淨利落。泥土在空中劃出短促的弧線,灌入洞口,發出簌簌迴響。

汗水順著她額角滑落。她默唸道:“大娟和小娟只是小女孩,難為她們怎麼挖的這樣深。不過……要是那一邊能見到我孃親,我一定能將十條街挖穿。”

用了一個時辰,終於將坑填平了。饒是林鳳君日日練功,也累得筋疲力竭。她癱坐在床上,“萬幸她們只是小女孩,瘦弱得很,我又身強力壯,不然這洞沒那麼容易能填平。”

她沉重地撥出幾口氣,忽然瞧見地上有幾張紙,上頭隱約寫著甚麼。她想起來了,是大娟小娟練字的紙張,大概是當日走得突然,來不及收拾。

“敬惜字紙。”林鳳君將一張紙撿了起來,拂去上頭的灰塵,勉強辨認著,“三月初五……兩個小女孩的字還怪整齊的呢。”

楊府中,女眷的哭聲越來越低。不多時,官差來了,小聲報告:“啟稟兩位大人,那洞口上面是死的,挖到了一片灰泥。”

“哦。”陳秉正的心這才落下去。鄭越保持著冷靜,沒有發火,“那就算了,你們去後宅細細搜一遍。”

屋裡兩個人默然相對。鄭越將幾封信捏了捏,確認紙上沒有夾層,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火摺子引燃。

陳秉正愕然道:“你做甚麼?這可是證據,怎能輕易燒掉。”

“我聽說,有一種特製的墨,平日在白紙上書寫,與水無異。用煙火去烤,便能在紙上顯現出字樣。”

“那你試一試。”

鄭越用火摺子在信紙上撩了一圈,紙上全無反應。他懊喪地垂下頭,“如今何懷遠死了,死無對證。”

陳秉正道:“觀霖,不是你的錯。”

“這趟江南之行,彷彿在大霧裡兜兜轉轉。”鄭越小聲道:“仲南,你知道甚麼叫“鬼打牆”嗎?我小時候就曾經見過。荒山野嶺,明明腳下有路,以為自己一直向前走了很久,定睛一看,自己還在原地。”

陳秉正拍一拍他的肩膀:“既然有鬼,咱們還得齊心協力將它抓出來,別讓它再禍害下去。”

“這鬼的勢力太大,事事料在我們前頭。所有的線索都被掐斷了。”

“那也不要緊。”陳秉正微笑道:“既然真兇抓不到,咱們就退而求其次。朝廷想要的是甚麼?是賑災的糧餉,是真金白銀。”

“抄到現在,只有賬上的一千幾百兩銀子,還有女眷的金釵玉鐲。也不是不能交差,只是三十萬石糧食,價值數十萬,去了哪裡,難道還是換成了瓷器?”鄭越喃喃道。

“放棄你的瓷器吧。”陳秉正從袖子裡掏出一片瓷器碎片:“我剛從那密室地上撿的,嚴州南部小梅村出品,不是甚麼古玩珍品。”

鄭越懷疑地盯著他:“此話當真?”

“絕對贗品。”陳秉正將瓷片丟給他,篤定地說道,“依我看,多寶格就是個障眼法。”

“障眼法?你可將我弄糊塗了。”鄭越雙手比劃著說道,“這楊道臺在書房內設了個地下的密室,又放了個多寶格,堆了些大小瓷器。費了這麼大功夫,可謂處心積慮,搞障眼法?”

陳秉正開啟門叫人,“將楊夫人請到這裡來。”

鄭越點頭:“如今活著的人中間,也只有她最清楚了。”

陳秉正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一定要客氣些。”

作者有話說:“此景百年幾變,箇中下語千難。”——蘇軾

“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溼西湖雨。”——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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