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鼓聲 林鳳君筋疲力盡地推開自家大門。……
林鳳君筋疲力盡地推開自家大門。天已經是幽幽的藍色, 霸天正發出第一聲啼叫,一輛馬車安靜地停在院子裡。
忽然有涼涼的水霧迎面而來,她躲閃不及, 瞬間打了個噴嚏。範雲濤將手中的松枝又衝她抖了抖,落下幾滴水:“祈福辟邪。”
她苦笑道:“師叔, 你做法事久了,著實糊弄得很。”
“心誠則靈。”
林東華卻道:“事不宜遲, 怎麼還不走?”
“我徒兒一定要等到你們平安回來才放心。”範雲濤撩開車簾, 芷蘭的臉露了出來,身上帶著一股傷藥的味道。
林鳳君衝上前去,看著她被白色紗布重重包裹的手腕和腳腕。有暗紅的血跡從裡面透出來,觸目驚心。“疼嗎?”
“不疼,就是太餓了,芸香給我做了好幾碗麵, 我一口都沒剩。”芷蘭憂心忡忡,“牛已經餵過了, 鴿子和鸚鵡也都吃了,陳大人……”
林鳳君沉默了,過了一會才道:“老天會保佑的。”
她像是想起甚麼,一陣風似地衝進家門,轉眼之間就抱了一大堆喜餅,通通塞進車裡, 大概有三四十盒,“你跟師叔拿著路上吃。”
芷蘭看著那些正紅色的木頭雕花盒子, 好一陣心酸,“我沒幫上甚麼,實在慚愧。”
她又望向林東華, 含淚說道,“師伯,萬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東華卻走到她面前,鄭重地說道:“范小姐。”
她心中一凜,“是。”
“你要學會等待,等待不是怯懦。江湖潮漲潮落,他的仇家不止你一個,他的靠山也不會永遠屹立不倒。”他指著外面的遠山輪廓:“我是個鏢師,從這裡到西北,走近路攀山越嶺是十天,穩妥繞行要一個月。可是走鏢的都知道,最快的馬不一定平安到達。”
芷蘭將指尖深掐進掌心,“我會的。”
他將一錠銀子輕輕放在她行囊上,“我知道這很難,有人一輩子也沒等到。可是復仇不是把自己也變成祭品。范小姐,你要用心活著,才能親眼看到仇人倒下,才能在墳前告訴死者,世間終究沒有辜負清白良善之人。”
風嗚嗚地吹著,芷蘭緊繃的肩頭終於一點點塌了下來,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林東華將簾子放下,揮揮手,“走吧。”
馬車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視野中,林鳳君深吸了一口氣,腿腳發軟地上樓。吊子裡備了熱水,她安靜地將周身擦過一遍。
被子很軟很暖和,桌上放著一盒喜餅,她拈起一個放進嘴裡,只覺得淡而無味。何懷遠……其實已經很陌生了,彷彿是另外一個人,但即便是與她毫無干係的人,死在自己父親手上,那一幕也叫人難過極了。
她呆呆地落下兩行淚。若是再也見不到陳秉正該怎麼辦,輾轉一場,終究還是沒緣分吧。
她心裡害怕起來,將手按在太陽xue上,使勁回憶他的樣子,額頭很飽滿,眉毛又濃又直,她去摸的時候總覺得有點兇。
她一翻身坐起來,提了只筆,在紙上描著。他眼睛不小;鼻樑高高的;鼻子側邊有一顆痣,在鼻樑的陰影中顯不出來。畫來畫去,總是不滿意,沒有那股精神氣,他得意起來也怪囂張的。紙上看過去,只能分辨出是個年輕人,有張好看的臉……糟了,要是他真被判了刑,劊子手一刀下來,頭和脖子分了家……她的心突突地跳起來,手上一抖,筆落在紙上,正落在脖子下面,一道黑色的印記。
太晦氣了,她陡然覺得不祥,慌亂地在紙上塗著,將那一道改成衣領,也有點怪。冷不防嗓子一陣刺激,她拼命地嗆咳起來,都怪他,喜餅非要放這個辣味的,將她的眼淚辣出來一大片。
一碗奶白色的魚湯出現在她眼前,她端起來咕嘟咕嚕灌下去。
林東華伸出手點一點她的畫,“給我女婿畫通緝的畫像呢?還怪逼真的,小心被官府拿了去。”
“爹,你……”她哭笑不得地將畫收起來,“畫著玩兒。”
“多喝點,安神補腦。”
她抿了抿嘴唇,用愕然的眼神瞧著父親,“爹,用魚腥味掩蓋迷藥的氣味,可不是甚麼好主意。”
林東華被戳穿了,倒也不急不惱,“鳳君,你需要好好睡覺。”
“爹,我已經二十歲了,不是小孩。有話直說不好嗎?”
“你在爹面前永遠是小孩。”他笑眯眯地說道。
“不成……”她只覺渾身一輕,彷彿靈魂脫了殼,周圍的聲音急速褪去。緊接著,黑暗如同溫柔的波浪,將她徹底吞沒。
林東華將女兒抱到床上,蓋好被子。隨即走到拐角的一個小房間內。鳳君母親的牌位前,三炷香已經快燃盡了。
房間裡滿眼都是紅色。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喜餅。鳳冠霞帔和繡鞋被安放在一角。他嘆了口氣,將整套嫁衣收起來放到櫃子裡。
“娘子,鳳君年紀大了,越發要強。她嘴上不說,其實難過得要命。希望你在天有靈……”他頓了頓,“讓鳳君安穩愉悅地過一輩子。不然,我死也不安心。”
香頭猛地亮起來,他睜大了眼睛。“娘子?”
下一個瞬間,橙紅的光掙扎著膨脹,旋即坍縮成一個小點,最後只剩一縷青煙,香滅了。
他垂下頭:“盡人事聽天命吧。”
忽然身後有敲門的聲音,輕輕的兩聲,很柔和。
他開了門,外面竟是黃夫人,臉色蒼白,但髮髻仍然是一絲不茍。後面跟著陳秉玉,一臉火急火燎。
“親家老爺,我手下派人來報,朝廷改派了戶部尚書馮大人做欽差大臣。”陳秉玉將門關了,說話很快,“馮大人是秉正的老師,說不定有轉機。”
林東華臉色變了,“訊息屬實嗎?”
“屬實。官船已經進了濟州界。”陳秉玉拽了一把椅子,先請黃夫人坐下,隨後說道:“家父在世時,與馮大人有些交情。後來他又成了二弟的座師。我想趁馮大人還在濟州,攔住官船,請他上岸一敘。他若念舊情肯通融,那自然好。”
林東華道:“若不能呢?”
黃夫人肅然道:“家中的商鋪、錢莊、田地,只要我們府裡有的,絕不吝惜一絲一毫。”
陳秉玉也點頭:“我岳父那邊,娘子已經寫信過去,請他盡力斡旋,一定留二弟的性命,哪怕最後流放充軍,我在軍中也有熟人照拂。”
林東華卻沉重地搖頭:“陳將軍,你若是想救二弟,便只能忍住,不要私自去求見。”
“為甚麼?”陳秉玉神情焦躁,“這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這馮大人官聲如何?”
“還不錯,據說周正妥帖,為官清廉。”
林東華瞭然地笑了,“他政聲卓著,又有賢名,為了避嫌也絕不會見你。陳傢俬下去求,難保有外人瞧見,有心人借題發揮,參上幾本,秉正的罪名就坐實了,神鬼難救。”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陳秉玉被說服了,“那怎麼辦?”
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黃夫人看著鳳君母親的牌位,忽然開口道:“假賬……秉正送回來的賬我已經看過了。”
“可有疑點?”
“這用倉庫糧食出入流水做假賬的手法非常高明,但總有疏漏。”黃夫人有些猶豫,“只是當日我們收到鳳君的另一封信,楊府內另有一本假賬。他們要判秉正的罪,用便是第二本帳,那本帳我沒看過,無法判斷。但如果我們能戳破第二本假帳,那他們就再也沒有證據。”
林東華想了想:“第二本假賬……應當還在省城。”
黃夫人取出一柄鑰匙,“秉玉,你回府到我房內,將秉正抄寫的賬目取回來,親自去取。”
“是。”
陳秉玉急匆匆地走了。林東華道:“第二本假賬倒沒那麼容易下手。”
黃夫人收斂了神情,款款站了起來:“我有一個問題,請教親家老爺。”
“甚麼事?”
“紙張做舊,用的是甚麼技法?”
“有一種果皮,點燃燻蒸後會冒出白煙,將白紙懸掛其上,燻上三天三夜,便呈現老舊的黃褐色。”林東華用手比劃了一下,“這是古董行做舊書畫的法子。難道賬本……”
黃夫人微微一笑,露出一種瞭然的笑容,彷彿一個猜想落了地。“多謝解惑。”
林東華心中一動,“夫人?”
“有些東西本是假的,只不過用了“障眼法”,讓人們信以為真而已。但障眼法背後卻是真心。親家老爺,多謝你的善意。”
林東華便只能默然相對。
黃夫人輕描淡寫地說道:“假賬同樣是障眼法,手段無非是幾種,虛假平賬,隱去負債,篡改憑證。如果我沒猜錯,能造出這樣的假賬的人,全省城不超過五個,且不是新手。我大膽猜想,兩本假賬出自一人之手。”
“怎麼找到這個人?”
“不用找到人。”黃夫人道:“先夫在世時,曾經同我說過,即使是一樣的武功招式,各人使出來也是不同的。”
“的確如此。”
“那便是了。做賬也是如此。一個人有高明的技法,總不捨得不用,那麼精妙之處,定有相似。而漏洞……也會在同樣的地方。”
林東華霍然起身,像是窺見了一絲天光,“揭穿這些漏洞,秉正就是清白的。”
“是。”黃夫人的臉上現出了血色,彷彿有一盞燈在眼中瞬間點亮。
“我代鳳君和秉正,謝過夫人。”
“其實……我很後悔。”黃夫人用手摩挲著喜餅盒子,苦笑道,“當日若不是我為難鳳君,也許他們兩個便不會和離。”
“緣聚緣滅,各有天定。”林東華踱了幾步,“我去叫醒鳳君,不對……讓她睡一會吧。”
“好。”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林鳳君直奔提刑司衙門而去。前方不遠處,登聞鼓靜靜地立著。
那個制服的衙役又邁著四方步出來了,上下打量著她。
“幹甚麼的?”
他皺著眉頭望著林鳳君,“好生眼熟,是不是來過。”
“是。”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越級上告,滾釘板,滾完了就讓你進。你想好了?”
“這次告狀的另有其人。”
兩頂八臺大轎穿過長街,悄無聲息地停在鼓前。青棠掀起簾子,先探出的是一雙雲頭錦履,穩穩地踏在石板上。然後,整個人才走出來。
是兩位貴夫人。
她倆身上是正統的誥命服制,金繡大雜花霞帔,戴著珠冠,莊重得近乎壓抑。夕陽的餘暉斜斜掠過,那些花繡便泛起一絲陳舊的金線光澤,彷彿沉埋已久的往事,忽然被掀開了一角。
她倆一前一後走上前來。
青棠說道,“是我家夫人來鳴冤。”
衙役打量著她,瞧不出是甚麼路數,“你是誰家的女眷?”
黃夫人朗聲道:“濟州陳家一門上下,自先祖起,歷五代而報國。先夫血染沙場,馬革裹屍;府門匾額上有御賜忠烈二字,是先夫以血鑄就!”
周怡蘭將一把鑲著寶石的精鋼寶劍舉過頭頂,“此乃天子賜劍,彰示父親孤忠。”
林鳳君上前一步:“麻煩讓開些。”
周遭零星的路人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無人說話,只有晚風掠過街巷,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黃夫人緩步上前,伸出手,拂去了鼓槌上的積塵。然後,她握住了那粗糙的木柄。
“咚!”
鼓響了,聲音沉悶,卻像一道裂帛,驟然撕開了黃昏的寂靜。
“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不肯停歇。驚起了簷下棲息的群鳥,撲稜稜地飛向昏黃的天空。
黃夫人奮力揮動著鼓槌,頭上的珠翠在震盪中微微顫抖。她的額角沁出了細汗,呼吸也變得急促,可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提刑司衙門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