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父親 事發突然,馮昭華的眼睛睜得極圓……
事發突然, 馮昭華的眼睛睜得極圓,嘴唇血色盡褪,微微張著, 似要驚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細長的手指還保持著提燈的姿勢, 懸在半空,指尖卻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下一個瞬間, 一隻冰冷的手隔著欄杆鎖上了她的咽喉, 何懷遠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不要動。”
馮昭華的手終於沉重地抖了一下,宮燈落在溼漉漉的地板上,滾了兩滾,火芯熄滅了, 船艙裡只剩了幽暗的一點光線。
陳秉正率先反應過來,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鐐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他厲聲道:“何懷遠,你好大的膽子,裝瘋賣傻……”
“不如陳大人有智謀,還有這位……”何懷遠冷笑道:“露個真面目吧,林東家。”
林鳳君站起身來,她與芷蘭差不多高, 可身形矯健,骨肉勻停, 與瘦弱的芷蘭大不相同。馮昭華看得傻了眼,驚駭萬分,“竟然是你。”
林鳳君抽出腰刀, 躍出囚籠,“何幫主真是出息,連道上的規矩都忘了,對老弱婦孺下手,關老爺知道了,一定引下雷來劈死你。”
何懷遠手上使了點力氣,竟然將馮昭華完全擋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鐵刺,竟像是用鐵釘磨成的。
他用鐵刺壓在馮昭華脖子上,一縷血絲順著她脖頸滑落,蜿蜒流下。馮昭華肩膀控制不住地發顫。
林鳳君看得出這是亡命徒的架勢,他在囚籠裡,她在外面,本來該是佔上風的,可是那鐵刺離馮昭華的喉嚨太近了,近到她沒有任何把握。她的目光死死鎖在何懷遠的手腕上,盤算著出刀的時機,心卻一點點沉下去。就算刺中了,對方手腕一抖……
空氣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陳秉正道,“何幫主,你想要甚麼?”
“放我走。”何懷遠的聲音像冰一樣,毫無商量餘地,“先將我從囚籠裡放出來,林東家,你手裡有鑰匙,對不對?”
林鳳君心中一動,她手裡握著一整串鑰匙,自然也有那個囚籠的。在她原來的計劃裡,便預備要將何懷遠打暈了一併帶走,好揭穿那本假賬的底細。此時突然起了變故,她腦中千百個念頭來回亂轉,一時便沒有回應。
何懷遠又叫了一聲:“你的刀,扔了!不然……”
陳秉正道:“我們之間的恩怨,向我清算便是。與這位夫人毫無干係,你將她放了,挾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陳大人,你我都不過是階下囚,大人物裝在竹筒裡的蛐蛐罷了,一直以來咬得你死我活。”何懷遠自嘲地笑起來,“你以往給我挖的坑還不夠嗎?林東家,將刀放下,開啟門,我就放過她。”
林鳳君和陳秉正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緩緩彎腰,將刀輕輕放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掏出鑰匙將囚籠開了,“走吧。”
陳秉正趁何懷遠伸手的工夫,立刻上前一步,想把馮昭華拉開,可何懷遠已經脫困,出手如電,一掌將他推出幾步,仍舊用一隻手捏住馮昭華的脖子,半拉半拖地拽著她往甲板方向疾奔,那裡有扇窗戶。馮昭華臉色灰敗,整個人癱軟下來,毫無掙扎之力。
正當他就要從窗戶中躍出,突然林鳳君持著刀在他眼前又出現了,她死死堵住前方通路,將刀尖對準他的臉,“我就知道你不會守信用。”
何懷遠冷笑一聲,“林東家,剛才你就應該聽得清清楚楚,這位夫人跟你之間沒有交情,人家瞧不上你。你上趕著做好人,我替你不值。”
“她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都不需要理由。”林鳳君點點頭:“我就是喜歡打抱不平。”
陳秉正也趕到了,他往窗前一站,“我雖然沒有功夫,擋路也能做得到。”
幾個人默不作聲地對峙著。潮溼的水汽從那扇窗戶裡吹進來,何懷遠往外望了一眼,天邊已經有了一絲魚肚白,能看見不遠處有一隻停著的木船,隨著波浪上下晃動。
他有些恍惚,“鳳君,是你爹在那裡等你吧,他真疼你。”
鳳君笑了笑,沒有說話。
“你劫走了欽犯,也是死罪。天要亮了,咱們幾個一起走,浪跡天涯,再不相見。”何懷遠嘆了口氣,“反正你我之間,也是一筆糊塗賬,分不清楚誰欠誰。”
“我不欠你的。”
忽然船艙的另外一側有了響動,一個官差步履不穩地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碗。
“怎麼那麼黑啊?”他揉了揉眼睛。
噹的一聲,碗落在地下碎了,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慘叫聲在船艙裡有了回聲:“來人哪,欽犯這就要跑了……”
幾個人都是渾身一震,陳秉正急急地說道:“鳳君,你先走。”
她只是搖頭,“我再守一會兒,要走也不是現在。”
他將窗戶讓開,目光焦急。“伯父在外面等你。”
她的心驟然碎了。一別之後,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也許是最後一面,她張了張嘴,所有話語都卡在喉嚨,連一聲保重都說不出口。
紛亂的腳步聲從另一側湧過來,鄭越衝在最前面。這一幕太過駭人,他惶急地叫道:“你放下我娘子,我甚麼都答應你。”
十幾個官差拔刀出鞘,“大人,跟這盜匪決一死戰。”
鄭越擺手:“先把刀放下。”他一步步向前走,“要是傷了我娘子,我要你清河幫上上下下死無全屍。”
何懷遠笑了一聲。
馮昭華忽然昂起頭叫道:“我從小也是讀詩書長大,豈會為你這幾句威嚇折腰?姓何的,你要殺便殺……”
何懷遠並不回應,只是痴痴地望著那扇窗戶。晨曦的微光透過來,遠處隱隱露出幾隻大船的影子。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像是遊子聽見了家的召喚。霎時間,他將馮昭華向前一推,單手一撐,利落地翻出窗外,“撲通”一聲砸入河心。
馮昭華一個踉蹌,向前撲倒。林鳳君縱身躍起,將她接住了,兩個人一起滾了兩圈才停下。
她倆貼得無比接近,誰也聽不到兩個女人在電光石火之間交換的一些話語。
“快走。”
“求求你,救他。”
“我答應。”
兩個人終於分開,鄭越衝上來將馮昭華緊緊抱在懷中。陳秉正扯著嗓子叫道:“金花,千萬不要想不開!保住性命要緊!”
馮昭華抬起臉來,聲音很尖利,“芷蘭,你回來,你只要聽我的勸,跟我上京師……”
林鳳君望向陳秉正,兩個人瞬間交換了千言萬語。隨即一個穿囚服的身影也躍出窗戶。水花四濺,漣漪在黎明的陽光下急速擴散,人影已被湍急的河流吞沒。
“金花!”陳秉正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芷蘭!”馮昭華的眼淚落下來。
官差戰戰兢兢上前請示,“鄭大人,是不是要下水去撈?”
鄭越臉色鐵青地盯著陳秉正,隨即苦笑道,“這女囚投水自盡,撈甚麼撈,風急浪大,轉眼就衝到十幾裡外了。”
“是。”
“夫人無恙就好。”鄭越吩咐道:“收拾停當,準備吃早飯吧。”
河水在瞬間湧入林鳳君的口中,又涼又苦。“真渾啊。”
在這混沌之中,她停止了掙扎,河底暗流如無形的手推搡著她。她轉過頭去,看見了不遠處何懷遠的身影,他正和暗流對抗著,向另一個方向游去。
兩個人的身影在水中交錯。林鳳君順著水的力量,向著那片水勢稍緩的岸線游去。
嘩的一聲,她的頭冒出水面,離官船已經有些距離。她叼起那隻哨子,將它吹響了,“快來,快來。”
一隻小木船向她的方向迅速劃了過來。
林東華將女兒溼透的身軀拖上了甲板,脫下斗篷給她圍上。她抱起水囊,貪婪地喝著熱水,喝得太急,還咳嗽了幾聲。
林東華抓著一隻長長的管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觀察著。林鳳君將鞋子脫下來,揉一揉腳。不管怎樣,她得先保重自己,不能生病,過幾天說不定還得上京城。
“爹,你幹甚麼呢,拿著你的窺遠神鏡,很威風的樣子。”
“清河幫來了。”
“果然來了,綺霞的訊息送得及時。”林鳳君將手搓了搓,“爹,讓我來瞧一瞧。”
圓圓的視野裡,河面上何懷遠露出了頭。隨即,清河幫派了一隻小船將他撈了上來。
大船上站著一群人,何長青站在最前頭。她笑道:“各家的爹來救各家的兒女了。”
她從神鏡中看著何懷遠吐了兩口水,隨即踉踉蹌蹌地衝向父親,跪倒在他面前,比著手勢像是解釋著甚麼。
她只覺得可惜,“本來打算趁亂把何懷遠抓住,逼他們……”
她的話語忽然停了,一身雞皮疙瘩從脊背向上,頭頂起了一層白毛汗。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何長青右手大力揮出,擊在何懷遠腦門。何懷遠像一塊木頭一樣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那出手的姿勢她認得,倒下去的場面……不是裝的,一定不是裝的。
窺遠神鏡噹啷一聲落在地下。她整個人發起抖來,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這……”
林東華急了,“鳳君,你怎麼了?”
“何……他殺了他兒子,他爹親手殺了他……”她顛三倒四地說道,隨即緊緊抱住父親,“怎麼會?”
林東華心中百味雜陳,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鳳君,不怕不怕。”
“我不信,這世上……虎毒不食子……他爹從小將他看得眼珠子一樣,是不是我看錯了?“
“有些事壓下來,便沒有父子人倫。”林東華平靜地安慰女兒。
林東華又拿起窺遠鏡。人群四散了,只剩了何長青一個人站在船頭,佝僂著腰,扶著欄杆。
他嘆了口氣,握住女兒的手,“鳳君,咱們回家喝定驚茶。”
清河幫的大船漸漸向鄭越的官船駛近。
何長青站在船頭,臉色冰冷蒼白,也像個死人。
可是他依然向鄭越平靜地跪倒行禮:“在下何長青,替小兒向大人認罪。清河幫已自行清理門戶。”
鄭越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兩個人抬著木板上來,何懷遠的屍體清晰可辨。他的牙齒開始打顫,勉強控制著自己,“既然如此,也就算了。我們即刻啟程上京。”
“鄭大人,我來的時候,剛好和戶部尚書馮大人,也就是您岳丈的官船擦身而過。”何長青一字一句地說,“估計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會到了,正好和您在此處會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