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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碼頭 卯時二刻,天色透出一種死魚肚皮……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59章 碼頭 卯時二刻,天色透出一種死魚肚皮……

卯時三刻, 東方的天際透出一種死魚肚皮般的灰白,幾顆殘星黯淡地掛著。

衙門口停著一輛囚車。獄卒這幾日受他指點,在牌桌上贏了不少銀子, 故而對他格外客氣。一早就叫他起來,打了熱水給他梳洗。

他洗得很仔細, 不忘道謝。獄卒卻臉色沉重,“聽說你們是坐船北上。”

“嗯。”陳秉正從鏡子裡看了一眼, 只見自己神色憔悴, 像是老了十歲。“水運快一些。”

獄卒嘆了口氣,“凡是押送上京的官員,少有……大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提前託人跟劊子手求個情,能痛快些。”

他聽得笑了, “我記下了。”

押解的官差有四個人,陳秉正走在中間, 腳鐐發出嘩嘩聲,腿腳略有些跛。

他們訓練有素地將陳秉正上了大枷,塞進車內。沉重的枷鎖不小心碰到了囚車的木頭欄杆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陳秉正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手腕上舒服一些。為首的官差驗明正身,叫道:“時辰已到——準備發遣!”

囚車緩緩而動, 木輪碾過鋪著薄霜的青石板路,車轍聲與鐵鏈聲交織, 逐漸轉入寬敞的街道。街道兩旁漸漸聚了些人,有早起開鋪子的商人,賣菜的農民, 送貨的力工,指著囚車此起彼伏地議論著,“江洋大盜嗎,看著好年輕。”

“樣貌不錯啊,斯斯文文。”

“要押到哪裡去?”

“別看樣子老實,聽說是個貪官,省城倉庫裡的糧食就是他貪的。這是被欽差抓的,要上京城砍腦袋。”有人壓著聲音道。

提到糧食,就像是一滴水進了沸騰的油鍋,人群驟然聳動起來。“這天殺的,害了多少人性命!”

“吃人肉喝人血的狗東西!”

眾人越說越氣憤,有人開始往前湧,越來越近,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狗都不如!”

陳秉正默然地看著東方,雲層上是淡淡的紅色,突然,一道金光刺破黑暗——太陽露出了第一道邊。他眯著眼睛,欣賞這難得的美景。鳳君不知道在做甚麼?是不是躲起來了,她千萬不要來。

他的沉默激怒了人群,忽然眼前的天黑下來了,有個冰涼的東西打在他眼睛上,是一片爛掉的白菜葉子,黏糊糊的,接著是一塊爛泥,砸在他額頭上,順著鼻樑往下淌。“該上刀山,下油鍋的東西……”

他勉強睜開眼睛,貪婪地看著日出,人生苦短。

側面的路口忽然衝出幾個人,正前方的官員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正是鄭越。他用冰冷的目光環視眾人:“我看誰敢造次?”

鄭越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在初升的陽光下粲然生光。那些拿著爛泥菜葉的人們一時都僵在原地,手緩緩放下了。

鄭越轉頭向幾個隨從們說道:“給我瞧著,誰在這裡妖言惑眾,即刻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人群沉默地和官差對峙著,忽然有個女人的聲音爆發出來:“你們官官相護,就會欺負老百姓,可堵不住悠悠眾口,瞞不過天地良心!”

官差將腰中的佩刀拔出來,高聲喝道,“誰這麼不怕死?”

“誰家沒有餓死的鬼,我娘跟我女兒都被餓死了,都是你們這些貪官害的,你認不認?”

“我娘子也沒熬過去……”

人群蜂擁上前,鄭越的馬長長地嘶鳴了一聲,他勒緊韁繩,“案子尚未查清,不許胡鬧!”

“官官相護!”

“我不信!”

鄭越心中忽然有些涼意,他放軟了聲音,“待我將他押送到京師……”

突然有個清朗的聲音傳過來,“陳大人一定是冤枉的!”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幾個年輕人擠了進來,站在囚車前。為首的竟是一張熟悉的面孔,當日鬧著要炸堤壩的王聞遠。

他在鄭越面前跪下:“陳大人在濟州政績卓著、成效斐然、澤被鄉里、口碑載道,在去年饑荒時拯救了數萬人的性命。臨到省城,還獲贈了萬民傘一把,請大人明察!”

人群聽見“萬民傘”三個字,面面相覷,“他也配?”

“我們幾個士子,是受濟州數十萬百姓託付,來看陳大人。陳大人是百年難遇的大清官,貪墨一事必有蹊蹺!”

鄭越肅然道:“真相尚未查明,不可斷言。”

“韓非有云,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請大人明鑑,還陳大人一個公道。”

鄭越點頭,“我會盡力。”

陳秉正在囚車裡聽著,只覺得萬分意外。士子們走到他的囚車前,鄭重作揖,“大人多保重。”

他微笑道:“多謝。可惜在濟州建塔的事,我怕是沒了餘力。”

王聞遠垂下頭去,“濟州百姓聽到大人的事,都是心急如焚,人人不平。有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夫農婦,竟走幾十裡山路到縣學大門口,將懷中的一包銅板掏出來,說是全村人湊起來的,找我們寫狀子,要為你伸冤。”

陳秉正忽然心軟得一塌糊塗,聲音也抖了,“在下……何德何能……”

“我們不過多識了幾個字,實則全不明是非,愚鈍不堪,錯勘了黑白。我們還打著科考的旗號,在欽差面前鬧事,仔細想來,著實汗顏無地。”王聞遠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孝經有云,天地之性,人為貴。今日我代數十萬濟州百姓,謝過大人救命之恩,也向……向大人認錯。”

陳秉正深吸了一口氣,“至聖先師的話,你們要記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讀書人進則匡濟天下,退則教化鄉里。無論科場得失,無論簪綬有無,皆當以黎庶為念。”

這些話說得情真意切,王聞遠便落下淚來。“學生記下了。”

鄭越在旁邊聽得分明,也是心中一緊,沉默著握住了手中的韁繩。

陳秉正笑道:“你們讓開吧,天已經大亮了,不要耽誤鄭大人的行程。”

學子們扶著囚車,“朗朗乾坤,善惡有報。”

“一定會。”

人群中有了此起彼伏的嘆息聲。囚車從街道穿過,慢慢向碼頭進發。鄭越小聲問隨從:“夫人動身沒有?”

“已經起行了。”

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在碼頭最中間的泊位前穩穩停住。丫鬟扶著馮昭華下了車,在她眼前,一艘三層高的巨大官船安靜地停泊著,桅杆上懸掛著紅色的官旗。

她剛走了兩步,忽然腳步定住了,一輛囚車在她眼前駛過,裡頭有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丫鬟叫道:“小姐,咱們走遠些,不要被濁氣衝撞了。”

馮昭華混若不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女犯。風忽然大了一些,吹開了她臉上的亂髮,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馮昭華陡然退了一步。她飛快地轉過身去,兩隻手絞在一起。丫鬟還在絮絮地說著:“這裡風大,咱們快些上船。”

“姑爺呢?”

“一早去押犯人……陳大人了,等會兒便到。”

船很大,她被引進一間寬敞的客艙,裡面一縷清冽的檀香味道,絲絲縷縷,揮之不去。腳下是織金的地毯,綿軟厚實。從窗格向外看去,看得見奔流的江水,以及更遠處如黛的青山。

她倚在窗前,看得出神,前塵舊事盡數湧上心頭。丫鬟倒上茶來,忽然看她兩眼通紅,便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悄悄勸道:“小姐,陳大人到底是個拎不清楚的人。第一次算他倒黴,這回第二次,便是自討苦吃,旁人再心疼也無用。幸虧你是個好福氣的人,不然哪裡禁得起這般磋磨。”

馮昭華一聲不吭,眼淚滾滾而下。丫鬟連忙用帕子去擦:“小姐,在姑爺面前可不能這樣。畢竟你選中他了,就得跟他長長久久一輩子,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知道嗎?”

“知道了。”她勉強將眼淚憋了回去,“管家有信來嗎?我爹到哪裡了?”

“還沒有呢。”

忽然聽見岸邊有叫賣的聲音,丫鬟探出頭瞧了一眼,岸邊幾個小女孩正提著竹製的籃子,大概是在兜售吃的,聲音清脆:“濃香滷牛肉,筋道有嚼頭!”“聞著香,吃著美,回味長!”

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揹著大揹簍,在甲板上來來去去,官差見了他,便要驅趕:“一邊去,官船也是你能上的。”

少年不緊不慢地將揹簍開啟,立時一股麥香撲面而來,“金黃油亮燒餅香,一頓不吃想得慌!官爺,是要出遠門嗎?要不要帶一些?一路風霜辛苦,想吃頓熱乎的可沒那麼容易,都是現做的燒餅,一口下去,又酥又甜,不來兩個嗎?”

幾個官差都被這香味吸引了,“給我來五十個。”

少年很利落地用油紙打包,“五十個哪裡夠啊,一百個不嫌多,我包好了給您送上去。”

幾個小女孩也湧上來,“一等一的滷牛肉,十天半個月不壞。”

押解犯人並不是美差,尤其是跟著欽差上京,更是半點油水也無,所以幾個官差都憋著一股氣,“那就都來點。”

“好嘞。”

少年忽然神神秘秘地湊上前去,“官爺,出門在外,吃得好睡得著是最要緊的。我還有上好的酒,開壇十里香。”

有人率先心動了,“頭兒,要不……”

那打頭的定了定神,喝道,“三令五申過的,這趟是上京城,不準飲酒。都忘了?”

官差們臊眉耷眼起來,“那算了。”

“唉,真是沒口福,那酒是自家釀的,還有個酸秀才題過詞呢,風來隔壁三家醉。”少年絮絮叨叨地說著,將燒餅和牛肉遞過去,“五兩三錢,給我五兩就成。”

官差們向外張望,“怎麼欽差大人還沒到。”

有人便道:“他只是怕飲酒誤事罷了。這趟是坐船,又不是走路,咱們幾個兄弟喝兩杯,船伕照樣搖槳,能耽誤甚麼。”

打頭的便也心動起來,“先來兩壇。”

“我這就給您搬上船,不勞您費心。”少年點點頭,很乖覺的樣子,“官爺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猴崽子倒機靈。”官差們說著,忽然噤聲,“鄭大人來了,你先下去,別讓人瞧見。”

少年忙忙地走了。鄭越上了船,先到馮昭華的房間裡,兩個人對坐喝茶,誰也不開口。

馮昭華冷冷地道:“沒想到你出京一趟,收穫不少。”

鄭越將茶杯一頓,茶水便濺出幾滴,“娘子,你以為我心中好受?”

兩個人冷眼相對,馮昭華別過臉去,丫鬟剛想解勸,鄭越卻站起身來,氣鼓鼓地出門去了。

他揮手叫道:“開船。”

船伕應了一聲,忽然道:“大人,可能……可能開不了。”

“怎麼會?”鄭越臉即刻黑了,“難道船壞了?”

“那倒沒有。大人您看……”船伕指向河面,鄭越立時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十幾艘披紅掛綵的花船竟像是約好了一般,齊齊地停在河心,將河道堵得嚴嚴實實。官船完全動彈不得。

花船上極度熱鬧,絲竹管絃之聲糾纏在一起,有人唱曲,有人猜拳,混著酒菜的香氣與濃郁的脂粉氣,籠罩著整片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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