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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水上 鄭越眉頭緊鎖,目光如刀,“何人……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60章 水上 鄭越眉頭緊鎖,目光如刀,“何人……

鄭越眉頭緊鎖, 目光如刀,“何人膽敢阻攔官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壓。

中間一艘最大的花船上, 珠簾輕響,一個華服女子款步走出。她約莫四十歲上下年紀, 一臉濃妝,穿一件絳紫色提花緞面襖子, 衣料厚重, 領口鑲著寬寬的貂毛,有些氣派。她在船頭行了個萬福禮,語調輕柔:“驚擾大人了,聞大人今日北上,特率十二艘船的姐妹們前來,為大人獻一曲, 以表萬民感念。”

鄭越聽得一頭霧水。他轉過頭,正好看見馮昭華和丫鬟的臉在窗簾後若隱若現, 一陣無名火起,“誰讓你們來的?”

女子笑道:“是一位貴客。”

鄭越冷笑著向外擺手:“感念便不必了,請速速離去,不要耽誤官船的行程。”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抬起眼來,“大人,我們雖是賤籍女子, 但得人錢財,忠人之事。貴客包船讓我們在此獻藝, 我們……”

鄭越趕緊打斷了她。碼頭人來人往,這一幕若被有心人瞧見,可是言官彈劾的絕佳題材, 自己的清名立即就要毀於一旦。

他焦躁起來,“到底是誰,讓他露個面。”

那女子便隱入了珠簾中。過了一會兒,幾個女子簇擁著一個華服少年出現了。那少年穿沉香色暗花羅直身袍,腰間懸了一枚玉佩,並一個秋香色的遍地金荷包。頭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子挽了發,打扮並不張揚,可一瞧就是市面上最好的貨色。

鄭越愣了,這少年的臉很熟,“你是……”

少年拱手道,“鄭大人安好,我叫陳秉文。”

鄭越恍然大悟,沒想到這紈絝子弟弄這樣大的陣勢,“陳三公子,你這是……”

“我要見我二哥。”

鄭越皺眉道:“為何不去探監?”

“大人有所不知,我要是能進得去,也不會弄這一齣戲。”陳秉文難得嚴肅起來,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萬般無奈,只好出此下策……”

鄭越嘆了口氣,哭笑不得,“都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我明白。”陳秉文向後一擺手,“姑娘,你來領頭,十幾艘花船叫來的姑娘齊齊合奏一曲《鬧五更》。我二哥雖然在船艙裡瞧不見,可耳朵還是好的,一定聽得清。”

他將那荷包在桌上一拍,一把金豆子咕嚕嚕滾了出來,“大夥兒都賣力一點,彈完了,重重有賞。”

歌女們頓時來了興致,“陳公子出手如此大方,別說《鬧五更》,鬧上三天三夜也行。”都紛紛轉軸撥絃起來。

鄭越急怒攻心,想叫人將他趕走,可十二條花船如何趕得過來。眼看這花船合奏動靜極大,過往行人船隻都來湊熱鬧,這陳三公子可以不要臉面,自己還是要的。思來想去,只得點頭道:“我答應,你自己過來,不許帶人帶兵器。”

“那是自然。”

押送的官差們都偷偷擠在甲板的一角,笑嘻嘻地看熱鬧,見鄭越有令,領頭的便掏出鑰匙,直奔下層的貨倉。

剛下步梯,他就差點撞在一個人身上,仔細一瞧,是那剛才賣燒餅賣酒的少年,用草繩拎著三壇酒,“官爺,我著急忙慌就給送來了,我還多送了一罈子,生怕喝得不盡興。”

“知道了,趕緊走吧。”官差伸手去腰裡摸鑰匙,“鑰匙呢,鑰匙去哪兒了?”

他慌張地到處摸來摸去,懷裡,荷包,找了一圈,“完了完了……”

少年忽然一指,“不是在地上嗎?”

官差仔細一瞧,正是那一圈銅製的鑰匙,在角落處閃著暗光。他喜出望外,撿起來便直奔囚籠而去。

陳秉正被人帶到二層房間裡站定,陳秉文看見他周身的枷鎖鐐銬,臉色慘白。他顫抖著叫了一聲二哥,就衝上來徑直跪倒,“你受苦了。大哥守城不能來……”

陳秉正鐐銬加身,想去摸一摸他的頭髮也不可得,只得苦笑,“弟弟,你好好在家,孝敬母親,聽大哥的話。”

“我……我會好好聽話。二哥,我擔心你。”

“天子聖明。”陳秉正點頭,“以後,你對二嫂要多加照顧。”

陳秉文心中一陣酸苦,“她總是等著你的。”

“倘若我有三長兩短,家中的大小事務你要多操心。”

“沒有這回事。”陳秉文直搖頭,擦一擦眼角的淚花,“我乖乖在家,等你的好訊息。我等你接著教我,打我手板……”

陳秉正被他說得想笑又想哭,“好。”

陳秉文從袖子裡又掏出一把金豆子,給幾個官差分了,“你們一路好好照顧我哥,他腿腳不靈便。”

“我還好。”陳秉正強撐著站直了,“咱們兄弟就此別過。”

陳秉文含著眼淚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已經過了午時。鄭越這才下令,叫船伕動身。

幾個船伕起錨撤跳,官船緩緩離開泊位,駛向河心。

鄭越站在甲板上,看著運河在天地間鋪展開來。船首破開平靜的水面,犁出兩道悠長的波紋,最終消融在遠處的水光裡。

兩岸的堤壩逐漸後退。桅杆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與規律的流水聲應和著,像是古老的催眠曲。

太陽從南邊漸漸向西走。他忽然瞧見了一段堤壩,正是陳秉正主持修建的那一段,心中一動,“到濟州了?”

船伕道:“鄭大人,濟州到省城是半天路程。原本咱們清晨出發,就能越過濟州,傍晚在嚴州州府碼頭停泊,上岸過夜。只是早上耽擱了行程……”

鄭越好一陣心亂如麻,千頭萬緒纏繞成死結,竟是沒了出路。他思索了一陣,“咱們這次押運犯人,不得張揚行事。過了濟州州府碼頭,再往前二十多里,有個小渡口,可以停船。”

船伕猶豫道:“那裡十分偏僻,少有人行,只有幾個泊位。大人若是上岸住驛站,恐怕不方便。”

“那就不上岸,在船上住宿。”鄭越咬著牙道。

船伕訕訕地笑道:“我們跑船人家皮糙肉厚,倒是沒有甚麼。大人金尊玉貴,還有女眷……”

“出門萬事難,也只有如此了。”鄭越道:“到了京城,再給賞錢。”

夕陽一寸一寸下落。船經過濟州碼頭,還能看見遠處漸次亮起的燈火。大船上亮起了燈,天空變成極深的墨藍色,乾淨而深邃。

月亮不知何時已掛上柳梢,清輝淡淡地照在河水上。

二更時分,官船趕到了那個狹窄的碼頭。船伕用粗實的纜繩在繫纜樁上繞了幾圈,將船身牢牢固定。船體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船艙的最下端是貨倉,裡頭胡亂堆著一些漁網、麻繩和木頭箱子。再往裡走,便是幾個囚籠。

最角落的囚籠裡,是何懷遠。他縮在籠子裡,忽然對著空蕩蕩的艙壁躬身作揖,嘴裡唸唸有詞:

“大人……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

那聲音很淒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

官差丟進一個窩頭:“冤不冤枉的我不管,你別死船上就行。”

何懷遠將窩頭抄在嘴裡,狂亂地吞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窩頭刺激的,他忽然暴怒了,對著面前的虛空拳打腳踢。

“滾!都給我滾!我是玉皇大帝派來的!我有尚方寶劍!”

“對對對,你有。”官差附和道。

他毫無徵兆地笑起來,發出一連串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

官差小心地繞過他的囚籠,往陳秉正的籠子走去。有了陳秉文賞的金豆子,陳秉正的伙食就好很多,是兩個白麵饅頭,熱乎乎的,還有一碗米粥,配上鹹菜。

陳秉正搖搖頭:“先給那個姑娘吧。”

官差笑道:“你當了犯人,還怪憐香惜玉呢。”他將飯食塞進芷蘭的籠子裡,敲一敲鐵欄杆,“送你的,吃吧。”

芷蘭並不推讓,捧著饅頭大吃起來,喉嚨裡發出滿足而又痛苦的咕嚕聲。

幾個官差拖著木箱,在角落裡坐下來,嘀嘀咕咕地說著話。

“大哥,真不上岸了?”

“是。船伕跟我說了,在船上過夜。”

“官船哪有這規矩,不都是走碼頭驛站,又有勘合。只有那些送貨的船,才捨不得上岸。”

“咱們哪裡知道,鄭大人怎麼吩咐,就怎麼辦唄。”

“又溼又潮,怎麼睡啊,早知道我就押送倆犯人去西北流放,也比這趟強得多……”

他們不停地抱怨著。夜漸漸深了,浸透了江水的寒氣從船底滲入,像無形的針,紮在身上便是一陣刺痛。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更顯得這夜漫長得沒有盡頭。

官差道:“這樣的天,不喝點小酒,如何耐得。”

“說得對,咱們上去就著牛肉喝兩杯。”

“兩杯就夠了,可別教人發現。”

陳秉正只覺得膝蓋痠麻,有如針扎。等官差們走了,他見芷蘭抱著頭縮在角落裡,便壓著聲音道:“芷蘭?”

“嗯。”她怔怔忡忡地回答。

“不能睡,千萬不能睡,萬一寒氣入肺,是要人命的。”

兩個人都忍著睡意,勉強站了起來,陳秉正撐著膝蓋笑道:“想一想我岳父大人教的拳腳套路,學一學霸天……深山月黑風雨夜,欲近曉天啼一聲。”

芷蘭點頭:“丹雞被華採,雙距如鋒芒。”

“龍行虎步。”

“氣宇軒昂。”

他將腿腳有節奏地屈伸,不敢消耗太多體力。芷蘭握緊拳頭,向空氣中擊打。兩個人在這方寸之地,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與寒冷對抗,讓即將凍僵的身體記住自己還活著。

在深夜的河面上,官船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對即將到來的變故一無所知。

一艘小船破開夜色,悄然而至。

作者有話說:深山月黑風雨夜,欲近曉天啼一聲。——崔道融

丹雞被華採,雙距如鋒芒。——劉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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