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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逢生 大夫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莫名……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58章 逢生 大夫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莫名……

大夫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 莫名讓陳秉正想到李生白。他把脈的動作很麻利,但神情肉眼可見的緊張,另一隻手一直在擦汗。

他按了幾下陳秉正的肚子, 支支吾吾地說道,“臉色發白, 口吐白沫,可白沫中沒有氣味, 倒不像是中毒。這……犯人患的大概就是絞腸痧。我開幾副藥來。”

鄭越擺一擺手, “你先下去吧。”

大夫如蒙大赦,飛也似地出去了。鄭越將門關上,走到陳秉正身邊,才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趕緊起來吧。”

陳秉正的哼哼聲依舊。

“治中毒最好的方法便是催吐,催吐最好的方法便是往嘴裡灌糞水, 萬事萬靈。仲南,要不試一下?”

他高低起伏的呻/吟聲立刻止住了。陳秉正從獄卒值班的小床上緩緩坐起來, 神色略有些尷尬:“瞞不過你。”

鄭越忽然笑了一聲,“我比起你,實在不夠聰明。你要是想瞞我,也容易的很。”

陳秉正心中便是一跳。鄭越似笑非笑地說道:“我能看穿,只不過是因為當年在府學的時候,我真的患過絞腸痧。還記得嗎, 當時像是一萬把鋼針戳進腸胃,我整個人彎曲著, 像一隻熟透了的蝦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揹著我叫開大門去找了大夫,我八成要將這條小命交代在省城。”

“我只是想見你, 順便讓你驗一下毒。”陳秉正從袖子裡掏出那隻窩頭,鄭重地放在桌上,“病雖然是假的,這窩頭裡的藥可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找只老鼠來試一試。”

鄭越瞥了一眼窩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之色,“我一直害怕你在獄中死得不明不白。”

“差一點。”陳秉正撥出一口氣,“所以我想問一問,究竟發生了甚麼,讓這群人在我沒有招供的情況下還要下死手。是你查到了新的線索?”

鄭越沉默了。他望著那個窩頭,“現在局勢很危險。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便是將你押解上京——江南官場沆瀣一氣,上下串通,誰都有可能是下一個下手的人。”

“你要將我帶走?以甚麼名義?”

“我都已經想好了,你不必多問。”鄭越神色從容,手輕輕拂過淡藍色長衫的下襬,將那幾條皺紋抹平,“我不能擔保你官復原職,只能擔保你在京城能生還,好過在這裡含悲受屈,草草埋葬。”

陳秉正的心突突跳了起來,他抬起眼睛看著鄭越。他身著灰色的囚衣,鄭越穿的是一身藍色的綢衫,像個年輕的生員。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了,又驟然分開。陳秉正道:“鄭兄,我好像不認識你了。”

“我也一樣。”鄭越言語中有些哀傷,“我貌似交遊廣闊。只不過人生寂寥,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仲南,就算這麼多年,你不在京城,我也始終認你是個知己。”

“我們一直是啊。”

“那就在牢裡守著,安心等進京吧。不過一兩天工夫,記得不要吃飯喝水,任何人給你的都不要信,稍後我會再送一隻燒雞。”鄭越說得心平氣和。

陳秉正只覺得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柱爬了上來,他死死盯著鄭越:“林姑娘在哪裡?”

“她好好的。”鄭越嘴邊露出一抹笑容。“你以為我去為難了她?”

“你……”陳秉正腦中轟轟作響,“你做了甚麼?”

“仲南,你應該問自己,到底有多少事在瞞著我。”鄭越的笑容不見了,他收斂了神情,眼神冷峻,“我本想進京的時候跟你說明白,現在想想,早些告訴你也好。我抓了一個逃犯——林鏢師身邊的那個婢女,你猜她是誰?”

陳秉正腦中轟的一聲,但仍舊保持平靜,“是誰?”

“她姓範,是前兵部尚書的幼女,也是殺了葉首輔公子的兇手,一直逃脫在外。”鄭越嘆了口氣,“很意外吧?”

“怎麼會?”他霍然起身。

“仲南,你真的不知情嗎?”

“不。”他倉皇地搖頭,“看著很老實的一個丫頭,鳳君喜歡她乖順,常帶在身邊……”

“抄家的時候,范家的女眷被集中圈禁在家廟中。她被人掠走,供葉公子淫樂。幾天後,她忍無可忍,揮刀刺死了葉公子,又殺了幾個護院,逃到城外,先是靠乞討為生,過了幾個月,被林鏢師買下來當作貼身丫鬟。”鄭越一字一句地說著,“天下不過一個巧字罷了。”

“你……”

“她自己招供了,有證詞。”

“你對她上了刑?”陳秉正的聲音有些不穩。

鄭越嘆了口氣,“沒有,我將我的猜想告訴了她,她交代得十分乾脆,一點拖泥帶水也沒有。”

陳秉正的聲音都變了,“你打算……如何處置?”

“這幾年間,葉家從來沒有停止過對這樁懸案的查辦。現在,案子破了,我將犯人押解上京……”鄭越將食指立起來,向上指了指,“三司會審。”

“殺人償命,實在是大功一件,破案後飛黃騰達,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陳秉正冷冷地說道。

鄭越的臉扭曲起來,他上前握住陳秉正的胳膊,力氣很大,“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嗎?仲南,你未免太小瞧了我。那金花姑娘……姑且叫這個名字吧,一早就露了破綻。若不是你被攪合進這攤渾水不得脫身,我絕不會出此下策。就算抓住疑犯是天大的功勞,那功勞也是我為你掙的,我甚麼都不要。我會向刑部和大理寺說明,是你發現了這丫鬟的破綻,將她買下來細細觀察盤問,最終才將她捉拿歸案。所有的功勞都是你的,你會是本案的第一功臣,江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全都可以洗脫。日後,你我還是兄弟,同朝為官……”

陳秉正的心跳得快停了,他沉重地呼吸著,鄭越將他的手握得快麻木了,“真的不能放她一馬?”

“這是你唯一的出路。仲南,江南官場已經爛透了,再沒有一絲公正可言。”

“金花……她只有死路一條。”

“我十分同情這位金花姑娘的遭遇。她承認得非常爽快,一點也沒有推脫抵賴。”鄭越咬著牙道:“一個人死總好過三個人死,如果將林鏢師和她父親牽涉其中,你就更加不能解脫。”

“他們不知情。”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嗎?”鄭越冷笑了一聲,“當日那鸚鵡學舌,說讓林鏢師趕緊出城,你我都親耳聽到了。或者,我可以讓剩下的幾個護院出來識人,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誰?你不說,我不說,便不牽連別人。我知道你對林鏢師情深似海,我成全你們。這一番苦心,你不領情,也就罷了。我只要你活著,比甚麼都強。”

陳秉正只覺得喉嚨被堵住了,哽了半晌,“金花是個苦命人。我不能這樣做。”

“利弊我都跟你說得很清楚了。”鄭越抱起胳膊,“死一個人也是個數字,死三個人也是個數字。”

“那不是數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滿門抄斬就剩了她一個……”

“你心腸太軟了,盡顧著些兒女情長,怎麼能成大事。張巡守睢陽,以人為食。你活下來,以後有的是造福百姓的機會。還有,情可矜而法不可宥。她畢竟殺了人。”

“平心而論,葉公子他不該死嗎?”陳秉正的聲音高起來,“□□者論絞。”

“講律例?她是囚婦,奸囚婦者,不坐□□罪。”鄭越快速打斷,“以前口口聲聲說法不容情的是誰?被人稱作鐵面御史的又是誰?自從認識一個鏢師,整個人像是被妖怪附體,全不一樣了。我該請個神明,給你招招魂。”鄭越把聲音放軟了,“仲南,你是吃過虧的人,應當明白,一朝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被貶回家的滋味好受嗎?坐牢的滋味好受嗎?你按我說的作供,保你一世太平,你心愛的林鏢師依舊是誥命夫人。這種好事,要是讓她選,她才不會猶豫……”

“她不是這種人。”陳秉正果斷地搖頭。

“好話我跟你說盡了。”鄭越目光如冰,“仲南,我都是為了你好,哪怕你以後怨恨我,我也不會後悔。口供我已經數百里加急送上京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陳秉正聽得一陣恍惚。他眼前有甚麼東西晃了一下。一隻飛蛾的翅膀觸到了油燈,在接觸的瞬間便發出“嗤”的一聲。它的觸鬚在熱浪中焦曲,六足在滾燙的燈罩上徒勞地抓撓。一縷青煙飄上來,火焰將它完全吞沒。一小片蜷曲的、焦黑的軀殼,輕飄飄地墜落在燈臺下。燈焰恢復如初,靜靜地繼續它的燃燒,彷彿甚麼也未曾發生。

他終於開口了。“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這才對。”鄭越長長地舒了口氣,“我也是心驚肉跳到今天。”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這小房間,沿著長廊走去。溼乎乎的天氣裡,一切都泛著黴味。鄭越站在陳秉正的牢房門口,昏暗的光照在稻草上,那裡有一隻剛死去的老鼠,僵直地躺在泥地裡。

他擰著眉頭看著那小小的窗戶。

“這屋子不吉利,給他換一間。”

“這裡很清靜。”陳秉正笑道,“我都住慣了。”

牢頭不明所以,“大人,這監牢裡哪一間沒死過人……”

“叫你換你就換,是不是聾了!”鄭越喝道,“看緊了人,萬一他出了事,你跟著陪葬。”

牢頭慌忙道:“換,馬上就換。”

在鄭越身後,七珍和八寶的身影掠過窗戶,又茫然地飛走了。

清晨,東方的天際線泛起極淡的緋紅色。第一縷光刺破了地平線。

林鳳君睜開眼睛,低矮的窩棚裡甚麼都沒有,芸香……芸香也不見了。

她立刻驚醒了,慌慌張張地衝出門去,天亮了,泥土路上三三兩兩走著濃妝豔抹的姑娘,妝容暈染成一片,眼圈底下一片疲憊的青黑色。各個都像芸香,各個都不是。

她走了好幾條巷子都不見人影,一顆心狂跳起來。忽然天空中嘰嘰喳喳幾聲,七珍和八寶落在她肩膀上,聲音也急慌慌的。

“陳秉正他怎麼樣?”

“嘎。”

“他不是出事了吧。”她冷汗直往上冒,“我就知道這監牢……”

八寶忽然極大聲地叫著飛了,聲音尖利,她抬頭一看,幾個穿黑紅制服的衙役站在她臉前:“甚麼人?”

她閃身到一邊,冷靜地回道:“洗衣裳的。”

“哪家洗衣裳的?”衙役們臉色很兇。

“方姐……”

說曹操曹操就到,方姐來得很快,“官爺,這是貴人踏賤地,有甚麼吩咐?”

衙役們彼此對了下眼神,將手裡的幾個粗布包袱丟給林鳳君,她下意識地接住了。其中一個衙役覺得不對,“小姑娘勁兒挺大啊。”

“可不是。我這回可僱著人了,力氣跟驢似的,不知道累,就是吃得多些。”方姐嘴上笑著,手裡卻擰了林鳳君一把,“二妞子,還不快把官爺的衣裳泡上,用草木灰細細地搓。”

“給我弄乾淨些,要快,明天就來拿。”

“明天哪裡來的及,官爺……”

衙役們拍一拍手,“要出急差,哪裡由得自己。你們行不行?不行我找別家。”

“一定行,不睡覺也得給官爺趕出來。”方姐堆上笑臉。

林鳳君心中一動,想開口又忍住了,抱著幾堆衣裳走到一邊。她仔細數了數,包袱皮裡有一件制服配腰帶,兩件外袍,四五件中衣和褲子,按走鏢人家的習慣……不對,他們是官差,換得勤一些,大概路程是十到十五天,嶺南?關中?或者是……京城?”

模糊的猜想越來越清晰,“京城,一定是京城。”

“官差要去京城。”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來,饒是林鳳君膽子大,也被結結實實嚇了一大跳。

她轉過頭,是芸香。她趕緊抓住芸香的袖子,“你怎麼敢亂跑。”

芸香上了妝,看著很憔悴,估計一宿沒睡。她湊過來小聲道,“鳳君,你說過原來要到賭場。其實除了賭場,還有一個打聽訊息的地方。”

“花船?”

“是,昨晚花船上,有好幾個官差去找自己的老相好,說要趕著出門,上京城押送犯人。”

她拍一拍腦袋:“果然沒錯。七珍,八寶,咱們上碼頭……”

七珍和八寶已經在遠處盤旋。她的目光向那個方向望去。

林東華自天地相接處而來,最初只是一個躍動的剪影,馬蹄踏出勻稱而有力的節奏,由遠及近,如同沉穩的心跳。風掠過他的鬢角,揚起衣袂,袍袖在疾馳中獵獵作響。

父親在她面前勒住了韁繩,馬兒噴著白氣。他端坐在馬背,風塵僕僕卻不見疲態,只是微微一笑。

林鳳君心中豁然開朗,像東邊的陽光從陰雲中透出來,灑出一地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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