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絕處 窗外的雨聲綿密,淅淅瀝瀝地敲打……
窗外的雨聲綿密, 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更顯得屋內這一方天地格外安寧。屋子中央,一隻黃銅的炭火盆燒得正旺, 暖橙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照著圍坐的三個女子。
林鳳君用鐵鉗輕輕撥弄著炭火,動作熟練。“我今天搭上了酒坊的人, 改天他們去賭場送酒的時候,我便跟著混進去。”
“去賭場幹甚麼?”芷蘭好奇地問道。
“楊道臺再厲害, 也不能親自去搬搬抬抬。太平倉裡的差役肯定知情, 收過好處。這些人發了橫財,多半不會花在正經路子上,不賭個昏天黑地不會下桌。只要摸清楚他們甚麼時候去賭,大概就是出貨的時機。”
“你可真聰明。”
“當然,我是大聰明。”林鳳君驕傲地仰起頭,“陳大人都稱讚過。”
說起陳秉正, 她眼神裡閃過一絲哀愁,隨即又挺住了,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絕不會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芷蘭握住她的手,“會有辦法的。”
芸香端了一大海碗薑湯上來,香氣縈繞,幾個人都眼睛發亮。“去去寒氣, 別受涼了。”
林鳳君一敲腦袋:“今天便是忘記了。改天一定要去市集買些羊肉,生薑桂枝羊肉湯這才是人間……”
話音未落, 忽然聽見撲稜稜的響動,兩隻鸚鵡從窗戶縫隙閃身進來,繞著她上下翻飛。
“你們也想吃羊肉了?”林鳳君調侃了一句, 忽然發現八寶的嘴中叼著些東西,“是甚麼?”
八寶一張嘴,一個小東西啪的一聲落在桌上。林鳳君撿起來仔細瞧著,一小片布料裹著兩塊雞骨頭,顯然是被人啃剩下的。她皺起眉頭:“八寶,難道你去翻飯館的渣滓坑了?我沒餓著你吧,你可真不爭氣……”
八寶伸直了脖子,左右晃著腦袋,很急迫地嘎嘎叫了兩聲。她漸漸回過味來,心中一動,“你有話說?不會是陳大人給的吧。”
“嘎。”
布上沒有寫字,她又緊盯著那骨頭,“雞腿?不是,是雞翅膀。”
芷蘭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意思。他這是向你訴衷情呢。”
“都甚麼時候了,還說這些沒用的矯情話。”林鳳君撇著嘴笑了,忽然警覺起來,“不對。”
她捏著這兩根雞骨頭,渾身一震,“糟了,他的意思是讓我們快跑。”
芷蘭呆呆地說道,“那也該是雞腿。”
“反正就是遠走高飛,一定沒錯。”林鳳君將骨頭丟下,立即站起身,“趕緊收拾包裹。”
她衝進屋裡拿了張紙,畫了寥寥幾筆,便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剛要將紙捲起來,她想了想,又在下面畫了一個門頭,左右一邊一團黑墨,裡面是一隻羊。羊蹄子踩著一本厚厚的書,書上打了個大大的叉號。
她將這紙捲成窄窄一條,用布條繫住,捆在鴿子腿上,向半空中一送:“白球,快回濟州找我爹。”
白球拼命拍打著翅膀,瞬間消失在半空中。
林鳳君吸了一口氣,一手拉著芷蘭,一手拉著芸香,剛衝出屋門,忽然大門被沉重地敲響了,“有人嗎?”
她們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外頭的人在拍門,不是用手,而是用的刀鞘。粗魯的呼喝與刀劍碰撞聲清晰可聞。是江湖人還是官差?
林鳳君來不及判斷,她掃視著四面牆:“聽聲音,對方起碼有四五十人,周邊一定全被圍住了。”
她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一手緊握著腰刀,將兩個女人護在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木材碎裂的刺耳聲響,大門眼看就要被攻破。
“出來投降!”有個男人的聲音隔著牆傳來,是呼喝慣了的樣子,“饒你不死。”
腳步聲如潮水般湧到門前。沒時間了。
她身形一縱,獨自跳上院牆,一排箭立時雨點般落下,她用腰刀格擋,有兩支便從她眼睛邊擦著過去。她擦了一把,雨水和著血,怕是擦破了皮。
她心中一凜,跳下來低聲道:“是官兵。怎麼會?”
芷蘭咬著牙:“怕是咱們去告狀,被人知道了。”
林鳳君警惕地左右看去,呼吸開始緊張起來。芷蘭,芸香,兩個都是沒功夫的弱女子,都要護周全。可是現在,這間院子被圍成了鐵桶一般。
她忽然微笑了,東牆有個狗洞,只能容一人鑽出。
“誰先走?”她的目光在兩個女子間遊移。
就在這時,芷蘭忽然上前一步,用全力將芸香往東牆一推:“你快走。以後陳大人的案子,還要靠你作證。”
她轉向林鳳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裡很模糊了。芷蘭衝進廚房,拿了一支燃燒的柴火和一桶菜油:“鳳君,先帶她走。”
“不行,咱們一起走。”林鳳君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腦子裡一片混亂,只是茫然地搖頭。
“混賬,再不走全得死了。”芷蘭叫道,“走啊!”
芸香衝到她身邊,“不行不行,我賤命一條……”
“你要是死了,兩個孩子就沒有娘了。”芷蘭的聲音在砸門聲中變得模糊,“沒人能替。”
林鳳君握緊了手上的刀,大聲叫道:“你倆先走,我擋一擋……”
“我倆就算出去了,也要死在外面。”芷蘭笑道,“鳳君,記得好好唸書……跟陳大人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火焰往上狂亂地跳著。她立在原地,對著林鳳君綻開一個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訣別,有安撫,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芷蘭!”林鳳君失聲低呼。
“我叫林金花,跟你一個姓。別忘了。”
說完最後這三個字,她將那支柴火奮力扔向柴草堆,又將油桶擲過去。
“哐當”一聲,油桶翻了,菜油傾瀉,火苗瞬間竄起,點燃了柴草,濃煙與火光驟然升騰,將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的蝴蝶。七珍和八寶驚叫著竄起來,一溜煙地逃了。
門豁然開了。
“在這裡!找到她了!”破門而入的匪徒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光和獨立於火圈中的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紛紛叫嚷著朝芷蘭撲去。
混亂、濃煙、火光……構成了一道絕望而有效的屏障。
林鳳君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芷蘭在火光的包圍中,故意將周邊的木架子推倒,發出更大的聲響,將所有敵人的目光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林鳳君來不及多想,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芸香,衝向東牆。在鑽過那個狹窄牆洞的剎那,她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跳躍的火舌,她看到芷蘭平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官兵們逼近,再也沒有看向她們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彷彿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場沉默的獻祭。
幾把鋼刀同時架上了她的脖頸。
夜色終於吞噬了天地。林鳳君拉著芸香在密林中狂奔,往北走,那裡是一塊荒涼的山地,再走就是河邊……她跌跌撞撞地跑著,深一腳淺一腳。雨下得像是天已經碎了,每一滴都帶著整個世界的重量砸下來。
冷不防踩進了泥坑裡,她像一根木頭一樣翻倒了。芸香將她拖出來,拼命擦拭她臉上的血跡,“鳳君,你怎麼樣?”
她腿上一軟,跪在泥濘裡,冰涼的雨水順著頸項灌進衣裳。她回過神來,死死攥著袖子裡那枚印章,指節捏得發白。
一聲嘶吼從她喉嚨深處掙脫出來,卻被漫天的雨聲吞沒了。“是我傻,是我害了她,我怎麼能相信告狀就有公道,官官相護,他們是一夥兒的……”
她肩背劇烈地顫抖著,可是哭不出聲音。芸香卻彎下腰,將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帶,“堅持住。不是你的錯。”
芸香聲音微弱,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沿著河再走三里路……就是外城。”
林鳳君彷彿又找回了理智,“對,咱們走。”
兩個時辰以後,她們走進了低矮歪斜的窩棚。那個原來在門口洗衣裳的瘦小女子又出現了,“怎麼回來了?”
“方姐,先求個安身。”
“在外面逃出來的吧?嘖嘖,這一身透溼,像是水鬼一樣。芸香,賣唱掙不了錢也就算了,在官宦人家還混得這麼慘啊。” 方姐挑一挑眉毛。
林鳳君道:“合合吾吾,外頭水漫了。”
方姐上下打量著她,“哪一行?”
“鏢行。”
“被樑子沾上了?”
林鳳君精疲力竭地說道:“求你……千萬別報官。錢……我改天再給你。”
“報甚麼官啊?”方姐“嗤”地一聲笑了,“官有官道,賊有賊道,我們這裡是地洞,都是老鼠鑽來鑽去,見不得光。”
“謝謝方姐。”
“你是芸香的朋友,那就可以住。”方姐指著那窩棚,“這是三不管的地界。沒人查。可惜……這一陣來住的人多,給錢的人少,著實不太平噢。”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拿了一個烤過的紅薯丟給林鳳君,“可憐見的,十幾歲吧?”
“我二十了。”
“瞧著真小。”方姐嘆了口氣,走開了。林鳳君倒在草堆裡,閉上眼睛,眼淚卻和著臉上的雨水一路往下淌。
天黑得像墨。芷蘭……芷蘭被他們帶去了哪裡?黑暗裡她彷彿又看見芷蘭的背影,晃了幾晃,在門口消失了。不知道甚麼時候,孃親走了進來,彎下腰,在她耳朵邊唱著:“楊柳兒活,抽陀螺。”
不,不對,母親是不會開口的。她猛然醒了過來,像被人用力壓在胸口,一口氣再也喘不勻。視線在昏黃的光線中慢慢清晰,芸香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楊柳兒青,放空鐘……”
芸香將紅薯掰了一塊,遞到她嘴邊,她慢慢嚼著,嘗不出甚麼味道,“你也一塊吃。”
“嗯。”
“吃飽了,等天亮咱們就去找。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她將拳頭握緊,聽著外面的雨聲。
雨整夜不停,牢房裡潮溼的黴味混著腐朽的稻草氣息,像一層無形的蛛網黏在面板上。石縫裡滲出的水珠,噠噠地砸在地面上。
陳秉正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目盤坐。
“開飯了。”獄卒的聲音乾澀嘶啞。
“怎麼今天換人了?”陳秉正淡淡地問道。
“換班。”
獄卒放下一個粗陶碗,裡面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又扔進來一個顏色發暗的粗麵窩頭。
陳秉正睜開眼,道了聲:“有勞。”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獄卒的手,在放下陶碗時,食指的指尖彷彿不經意間在內側蹭了一下。
一絲警覺在心底倏然亮起。他不動聲色地端起陶碗,假裝喝著粥水,視線卻牢牢鎖在那個窩頭上。
窩頭顏色並無異常,與往日一般無二。但他湊近時,除了麥麩的粗礪氣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食物的甜腥氣。這氣味被牢房裡濃郁的黴味和穢氣掩蓋,若非心存警惕,絕難發現。
心念電轉間,他已有了計較。他迅速將陶碗傾斜角度,讓粥水落到地上,然後回到原處躺下,用手指狠狠摳向喉間。
一陣痛苦的乾嘔聲響起,隨即,他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按住腹部,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牢頭被聲響引來。他顫抖著說道,“腹中……如刀絞……怕是……不成了……”
牢頭有點慌,“這……快去尋個大夫!”他拍一拍腦袋,“還有,快稟報欽差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