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試探 牢房裡瀰漫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牢房裡瀰漫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混雜著黴爛的草墊和汙物的酸臭。獄卒捂住鼻子問道:“你膽子也真大,看著救不活了,你不嫌晦氣嗎?”
陳秉正點頭:“人早晚會死的。”
獄卒給錢老闆將手銬腳鐐解了, 往後退了一步。他自己不動手,下巴略抬一抬, 招呼那兩個糧商,“你們來拖。”
兩個糧商求之不得, 一人搬著頭, 一人搬著腳,將錢老闆抬到陳秉正的囚室。錢老闆已經瘦得形銷骨立,蜷縮在稻草上,像一片枯葉。
陳秉正撕下自己中衣最後一塊乾淨的布料,在渾濁的水缽裡浸溼,小心地擦拭他額頭的汗。額頭燙得嚇人。他低聲道:“喝點水。”
錢老闆牙關緊咬, 渾濁的水順著嘴角流下,滲入花白的鬍鬚。陳秉正掏出一粒紅色的傷藥, 用手輕輕捏開他的嘴放進去,再向裡面喂水。
錢老闆忽然劇烈地咳了兩聲,水和著血沫噴在陳秉正的囚服上,像斑斑鏽跡。陳秉正沒有停手,繼續嘗試著。
“會好的,”陳秉正聲音平靜, 嘴裡卻是實打實的謊話。“獄卒已託人去找郎中了。”
“沒用……”錢老闆從喉嚨裡發出些嘶啞的聲音,瘦骨嶙峋的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最後都是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多活一天算一天。”
錢老闆不再說話。陳秉正也沉默了,看著牆上的光斑從大亮轉向暗淡。大概是黃昏時分, 錢老闆忽然將眼睛睜開一線,將頭費力地轉向那扇沉重的鐵門。
他的耳朵動了動,像是有人在跟他說話。
“伢子……你……你來啦。”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擠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囈語。陳秉正聽得渾身一震。
“爹給你……買了個泥娃娃……”錢老闆喃喃著,眼神渙散,嘴角卻扯起一個弧度,“從永州買的……就放在……箱子裡。”
陳秉正的手有一絲輕微的抖動。
“別……別走……伢子……”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頭顱微微向上抬起,脖頸青筋暴凸,彷彿要掙脫那無形的枷鎖。他死死地盯著那即將消散的幻影,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迴光返照的光。
“讓爹……再摸摸你……”
他的手碰到了陳秉正的胳膊上。每一根手指都是涼的。陳秉正深吸了一口氣,任他握著沒有挪開。
“家產保不住了……不要緊,一輩子平安才是福氣。你沒吃過苦……是爹的錯,果然遭了報應,當初不該被錢蒙了心,賺那黑心銀子……”
陳秉正大吃一驚,他俯下身,將耳朵貼近錢老闆的喉嚨,壓著聲音道,“我沒聽清,您再說一遍。”
“糧券,快點燒了……”錢老闆喃喃道,“快燒,別握在手裡……再不跟官府打交道……”
“甚麼糧券?”陳秉正將手搭在他的手上。
“官府的糧券。”錢老闆咬著牙,“我買了墓舍,你種莊稼……”
“我都聽到了,我按你說的辦,安心種地,護著一家老小平安。”
“那,那就好了……”
陳秉正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繼續用溼布擦拭他的額頭、脖頸、手臂。可是錢老闆仰著的頭顱已經失去了最後支撐的力氣,重重地落回那堆稻草裡。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頭頂那片無盡的的黑暗。
一滴渾濁的淚,從他乾癟的眼角緩緩滑落,瞬間便不見了。
陳秉正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那塊溼布。他伸手將錢老闆的眼睛合上,脫下自己的外袍,蓋住錢老闆的面容。
他敲一敲鐵欄杆:“人已經沒了。”
“多餘弄這麼一趟。”獄卒嘟囔道,“我叫人來收。”
陳秉正站起身來,望著外面走廊裡的一盞油燈,火苗突突上竄。走廊盡頭,有個黑色的影子,立在原地,默然地看著被抬出去的屍首。
那是鄭越。
等屍首在他視野中消失,他才緩緩說道:“請陳大人……陳秉正到議事廳問話。”
議事廳裡點了兩個炭盆,炭火正旺。鄭越叫人解開他的手銬,關了大門,又指著凳子道:“快坐。”
陳秉正沒了外袍,只覺得膝蓋裡麻癢得厲害,像是螞蟻在亂爬,他不由自主地往炭盆邊上湊,伸出手烤火。
鄭越將身上的斗篷脫了,披在他身上:“將自己的衣裳給人做裝裹,你倒是好心胸。”
陳秉正將腿伸直了,微笑道:“你將衣裳給一個囚犯,也不遑多讓。”
鄭越嘆了口氣,也坐下了。兩個人隔著火盆,只看見紅色的炭從中間爆裂開來,噼啪作響。過了一陣,他才開口道:“姓錢的……死了一陣子了?”
“不到一個時辰。”陳秉正淡淡地回答。
鄭越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莫名的恐懼,隨即他抬起下巴,“這人是出了名的奸商,作惡多端,就該死。大牢裡死個犯人,太尋常了。”
“是。”
“我交代牢頭,給他弄口好點的棺材。好歹是濟州人,算是鄉親。”鄭越閉上眼睛,“你還記得嗎?當日錢家一跺腳,整個濟州都得抖三抖。他說糧食漲價,一條街都得哭。”
“他也是肉體凡胎,有生老病死。”
“他落在大牢裡,跟一條狗,一頭豬也沒甚麼分別。說打就打,說死也就死了。”鄭越搓一搓手,臉頰有點紅,“還是科考當官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果然屬實。其實他這個人是真不聰明,當日只要他嘴上不那麼硬,我或許還能放他一馬……”
陳秉正心中一跳,只覺得他的話又多又密,全不是平日的做派,“鄭兄,你怎麼了?”
鄭越咳了一聲,“姓錢的死了,有些線索又從中斷絕。萬一巡撫他們要對你用刑,我便阻擋不住。案子拖得越久,只怕對你越不利。”
“錢老闆生前……”
“甚麼?”
鄭越面無表情,語氣卻有些倉惶。陳秉正本想將錢老闆臨死的話語和盤托出,剛說了一句,見鄭越的手指死死抓著桌子一角,忽然心中一動,將後面的話生生嚥了下去,“生前……享了大富貴,驟然落魄,自然撐不住。我卻不同,甚麼都經歷過了。”
鄭越神情也著急起來,“仲南,你不怕嗎?這監獄裡的人命是不值錢的。”
“既來之則安之。”
“水越來越渾,既能釣魚又能殺魚。我心中忐忑極了。”他喝了一口茶,“林鏢師昨晚來找過我。”
陳秉正眼皮一跳,“她看起來怎麼樣?”
“氣色還好。她說你萬一被人害了,她就將犯人的腦袋砍下來祭奠。”
陳秉正大笑起來,只覺得一陣暢快,“果然是她的口氣。”
“就衝這句話,我也得儘快將你救出去。”鄭越也跟著笑,不知道為甚麼,陳秉正覺得那笑容有點彆扭,“她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來,說為了換你能出獄,願意交出一個人。”
像是一盆冷水從背後澆下來,陳秉正悚然而驚,他使勁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保持著淡漠,“誰啊?”
鄭越眨眨眼睛,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她支支吾吾,竟是沒有說。”
“你還是不懂。她跟別的女子不一樣,慣會走野路子。腦子一熱,十萬八千里的謊話都能扯出來。估計是著了急,沒頭蒼蠅似的亂撞。”陳秉正輕描淡寫地回應,“這種瞎話怎能當真,給你添亂了。”
“但凡能把你救出來的法子,我都得試一試。萬一誤打誤撞有用呢。”
“信她?還不如多拜一拜菩薩。”
鄭越悻悻地說道:“我還以為她有甚麼了不得的貴人。”
陳秉正笑道:“她心裡著急,嘴上便沒有把門的。我替她向你賠罪。”
“這倒沒甚麼。”鄭越招一招手,手下便送來一個酒壺,油紙包著的一隻燒雞,香氣撲鼻,“送你打打牙祭。順便壓驚。”
陳秉正眼睛一亮,“這倒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他站起身來,想要解下斗篷,鄭越搖頭,“仲南,這是給你禦寒的,你只管披著。我們多年朋友,這張斗篷算得了甚麼。為了救你,我也是甚麼都願意做。”
“那我卻之不恭了。”
陳秉正重新回到牢房,坐在草叢上,不斷回想。林鳳君不會出賣朋友,不管是芷蘭還是芸香,都絕對不會。鄭越一定在撒謊,試探他的反應。
難道在甚麼地方又出了破綻?他心裡一陣火燒火燎,卻只能啃著燒雞,假裝無事。
一夜無眠。直到窗戶裡露出了一絲魚肚白,他從中衣上扯下一小綹,琢磨著寫字上去,隨即又放棄了。
他在窗前踱步,焦急地等待著那兩個彩色身影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