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桃花 郊外的一個二進院子裡,有一株高……
郊外的一個二進院子裡, 有一株高大的桃樹。春色爛漫,花開得正好,滿樹粉紅。樹下襬著一口大缸, 蓄著雨水。有耐不住的粉白花瓣,乘著微風, 三片兩片地打著旋兒飄下來。七珍和八寶在花瓣間上下穿梭,偶爾有一兩根羽毛落下, 林鳳君將它們撿起, 捆紮成一個色彩鮮豔的毽子。
廚房被打掃得很乾淨。林東華往鍋裡接了涼水,大娟悶聲不響地往爐灶裡添柴火。等水終於冒起了細密的氣泡,他將麵條下到水裡。麵條在鍋裡慢慢舒展開來,他臥了一個荷包蛋進去,將面撈起,倒入淺淺一層金黃的香油, 又撒上一小撮切得極細的碧綠蔥花,沸騰的麵湯“嗤啦”一聲衝入碗中, 香氣升騰而起。
小娟衝上來便要端,不料這碗極燙,她叫了一聲便捏著耳朵,一邊叫道:“謝謝爺爺。”
林東華被這個稱呼弄得愣了一下,陳秉正聽清楚了,便板起臉來:“叫伯伯。”
小娟看看他, 有些惶恐不安,林東華卻擺了擺手, “似乎沒有叫錯。”
他嘆了口氣,利落地收拾廚房,“陳大人, 鳳君便是這樣長大的。十年前,她便也是這樣小,回想起來猶如昨日。”
“我都明白,伯父。”陳秉正肅然道:“我一定終身愛護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林東華微微笑了笑,“倒像訴苦似的,實在沒意思。我只盼著你們成了親,日後有了孩兒,讓我做有名有實的爺爺。”
陳秉正本來要出口的豪言壯語即刻憋在肚子裡,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還帶著三分窘迫,半晌才喃喃道:“伯父,我……會努力。”
林東華大笑起來,走到那桃樹下面,望著枝杈中湛藍的天空。林鳳君叫道:“爹,你離遠些,小心鳥糞落到你臉上。”
“咱們家鸚鵡要是有這膽量,那就將它們的毛拔光了做成撣子。”
七珍和八寶立時抖抖翅膀,嘎地一聲,一支箭一樣地飛到房簷上去了。
旁邊的客房裡,芸香半躺在床上,安靜地吃著這碗麵條,大娟和小娟坐在床邊,直勾勾地盯著她。
陳秉正欲言又止,林鳳君跟他對了一下眼神,便笑嘻嘻地將毽子拿出來,“你們倆想不想玩兒?”
兩個孩子立時看直了眼睛,林鳳君將她們引到院子裡,用腳在地上劃了個大圈,“出圈就算輸,金花,你也來。”
芷蘭默默站在屋簷下襬手,“我不會。”
“以後我教你。嬌鸞可是高手。”林鳳君腳尖輕輕一勾,毽子便翩然飛起。彩色的羽毛劃出流暢的弧線。
大娟和小娟拍掌叫道:“好!”
她愈發得意,轉著圈使了個花活。陳秉正從窗戶裡向外看去,她還在跳著,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晶瑩閃爍,她卻渾然不覺。
芸香也靜靜望著外面的春色,神色蒼白,“大人,你是不是有事要問我。”
“你……為甚麼進了楊府?”
“我偶爾在酒席上認識了楊大人。他府上養了個小戲班子,就叫我去做南音教習。在花船賣唱不是長久之計。”芸香垂下頭,“後來……也在他身邊伺候。”
他心知肚明,怕她尷尬,便轉開話題:“那座小樓是做甚麼用的?”
“楊大人的小書房。他讀書時不喜歡人打擾,一般人進不去。斟茶倒水的人,也都只送到門口。”芸香喃喃道。
陳秉正索性挑明瞭問:“你知道樓下有暗室嗎?”
“不知道。我聽府裡的下人說,那樓裡有寶貝,所以不叫人看。楊大人出了事,府裡亂糟糟的,我……”芸香捂著臉,“我知道戲班子一定會被打發走。我著了急,想偷偷拿點東西換錢,給兩個孩子傍身,結果不小心動了一下博古架,就掉下去了。陳大人,我求求你,你千萬不要報官。”
“與大貪巨惡相比,實在不算甚麼。捉賊要贓,你沒拿到東西,不算小偷。”陳秉正搖搖頭,“料想楊府也不會追究。”
她長長地鬆了口氣。陳秉正又問道:“你是不是去過楊大人出事的河邊?”
芸香的臉陡然間變得煞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大人,不要再問了……”
他心中一震,追問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些甚麼?”
“我甚麼都不知道。”芸香拼命搖頭,“大人,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險。”
“我不怕。”他很篤定,“你告訴我。”
芸香的淚撲簌簌直流下來,咬著嘴唇只是不言語。林鳳君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了,將陳秉正拉到外頭,兇巴巴地盯著他,“你欺負她了?”
他只覺得百口莫辯,“天大的冤枉。”
他們出了大門,沿著一條小路走去,路邊的青草散發著溼漉漉的獨特氣味。西邊的天空暮色熔金,流霞似火,兩個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長。林鳳君輕聲道,“大人,江湖上每個人都有秘密,有時候不必追問。”
他心中一動,“是。”
“咱們和芸香不過萍水相逢。你又是個官兒,她怕你也是自然。”
他握緊她的手,“為了萍水相逢的人,你卻敢冒險。”
她微笑道,“她們母女倆在一塊,我就覺得自己的遺憾也輕了一些。”
“你還可以自己養一個……”
她手上收著力氣擰了他一下,“沒正形。”
“這可是岳父大人的吩咐,再難也要辦成。”
林鳳君伸出手去,三下五除二將他臉上的白色紗布揭掉了,露出一條淺淺的疤痕。這疤痕並不顯眼,光線直著照過來,就幾乎融於膚色。只有用手去觸碰的時候,那微微凸起的質地才顯現出來。
她到底有些心疼,“出手再穩些就好了。”
“這是娘子給我留下的印痕,風雅之致。古有張敞畫眉,今有鳳君……”他搖頭晃腦地說了一句,她瞪大了眼睛,“他有畫眉,我有鸚鵡。”
“對。你還有公雞和鴿子,贏他八百遍。”他伸手摸一摸她的頭髮,“芸香和兩個女兒在省城待著,實在不是長久之計,只怕楊府也要追查。婚期就要到了,你先回家好好準備。明天早上,你們到碼頭坐船,半天工夫就到濟州。”
“那你呢?不和我一同回去?”
“我向布政司衙門告假,處理完公事,便回鄉娶親。”他微笑道,“莫非你怕我出爾反爾,要押送我回去。”
“敢逃婚,扒掉你的皮,追殺你到天涯海角。”她瞥他一眼。
他裝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兩個人對著笑了一會,他才說道:“鳳君,你換小廝的衣裳,我在衙門裡有些東西,還要託你和伯父帶回濟州去。”
他們很快就出發,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楊府的大門。天黑得透徹,大門前貼著白色對聯,掛著喪幡,燈籠飄飄搖搖,卻大門緊閉,也無人弔孝。
陳秉正一點都不意外,“我就知道鄭越出手會很快。”
她喃喃道,“也不知道姓何的……”
“他多半沒死。”陳秉正淡淡地說道,“那暗室通風透氣,又不會著火,沒有性命之憂。只是不知道鄭越會如何審他,我估量何幫主這個人不大有骨氣,不用上刑就能招供。”
“……”她踢著腳下的石子,“你安排得很周到。”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容不得我安排,不過是借力打力罷了。”他眨一眨眼睛,“從濟州到省城,一路的事都奇奇怪怪,莫非有人惦記我。”
“惦記你甚麼?”她不由得著了急,“那我不走了,跟他決戰到底。”
“一位姓林的鏢師惦記我,要對我騙財騙色。”他輕飄飄地說道。“我打不過,罵不贏,只能丟盔卸甲,俯首稱臣。”
“你腦子就是被打壞了。”她憤憤地回應。
陳秉正帶她一路進了衙門,開啟書房,又將門閂插上。
桌上堆著不少案牘。他小心翼翼地從底部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布包,開啟後是一沓字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趁他們不備,將三十萬石糧食的公賬抄寫了一份,你拿著。”
她愣住了,“為甚麼?”
“這份賬簿裡面一定有詐,我需要請懂行的人瞧一瞧。”他壓著聲音道。“懂行,而且信得過。”
她立時反應過來,“我會親手交給黃夫人。”
“是。”他點點頭,“我儘量周旋……”
“和誰周旋?”她心裡一驚,恐慌的感覺從脊背一路直傳上來,她死死地握緊他的手,“你告訴我……”
門口冷不丁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又快又重:“陳大人在裡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