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助力 磚頭落了地,有微弱的光從陳秉正……
磚頭落了地, 有微弱的光從陳秉正的身後照進來。林鳳君愣愣地瞧著他,“你是怎麼進來的?”
陳秉正沒回答,忽然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抱緊了, 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發頂。那力道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決絕,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肩膀驟然松下去, 疲憊來得猝不及防,彷彿身體裡某個支撐點突然塌陷, 幾乎抬不起胳膊。
他指給她看, 一側石壁上有扇隱蔽的石門,滑開了一尺來寬,外頭依稀是一架木梯子。”
“我沿著外牆走了一趟,一面牆攏共三十五步,可是門口到內牆一共二十九步,刨去牆體的厚度, 中間一定有夾層。”
“你把牆拆了?”
“沒有。”他搖頭,“我沒有你這樣大的本事, 僥倖從房樑上找到了端倪。書架上有機括。”
她咳了一聲,擦一擦嘴角的血跡,哈哈地笑起來,“我就說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兒。”
“你信我,就算沒有機括,我們將這座小樓炸掉也會救你出來。”他神情嚴肅, 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伯父來了。”
林鳳君這才發現父親也出現了, 一臉焦急地望著她。
“鳳君,你怎麼了,咱們即刻去看大夫。”林東華很緊張。
“爹, 我沒事。”她語氣有點驕傲,揚起下巴,“姓何的才不是我的對手,每次碰到我都會倒黴。”
“我就知道。”林東華語氣篤定。
他們一起望向何懷遠。林東華手裡提著一盞燈,在昏黃地燈光映照下,何懷遠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臉色發青,眼睛半睜半閉。林鳳君心裡忽然一凜,“他已經死了?”
林東華搖頭道,“沒有。還有一絲活氣。”
風從這座暗室中穿堂而過,涼意順著孔洞鑽進來,冷冷地貼在面板上。芸香看著地上的何懷遠,像是忽然清醒了,眼神驚駭至極,慌張地向後退去。
林鳳君握住她的胳膊,“千萬別怕,是我。”
她惶恐地看著林鳳君的臉,抖抖索索地說道,“林鏢師,你怎麼在這裡?”
“來救你的。”
忽然頭頂上依稀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人面面相覷,林鳳君道,“爹,事不宜遲,你先將她救上去。”
“好。”
林東華不再多問,將芸香打橫抱起,縱身從木梯上行。他身形極快,瞬間便消失了。
隱約能聽見上面的喊聲,“誰?”“抓住他!”腳步聲更亂了,像是一大群人往外面急奔,漸漸沒了動靜。
“他怎麼辦?”她指一指地上的何懷遠。
“鳳君,他是你的獵物,自然由你處置。”陳秉正輕描淡寫。“你想怎樣就怎樣。”
陳秉正索性走到一邊,盯著那木架子上的瓷器出了一會神,又踢一踢掉在地上的那塊磚頭。
她俯下身去,將手放在何懷遠咽喉上。那裡輕微地一起一伏,彰顯著他是個活人,她根本用不著使力,只要扼住那裡一瞬,他就死了。
他頭髮全散了,凌亂地撲在臉上,眼神呆呆的。她記得他少年時總是愛笑,眼尾有幾道紋路,如今皺紋多了,全散佈開來,倒有些愁苦相了。她手上一抖,“我下不了手,能送官嗎?”
他回身露出一抹“我早就知道”的笑容,“我就是官,你要將他送給我?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給我做小廝只嫌沒學問。”
“……”她目瞪口呆。
“一百多斤的人,拖起來挺重的,又沒甚麼用,還是算了。”他牽起她的手,“那咱們走吧。要成親了,手上有條人命,也太晦氣。”
她只爬了幾個臺階,便氣喘吁吁。陳秉正笑道:“我揹你?我以前見過大哥背大嫂,一直很羨慕。”
“大可不必。”
屋樑後方有個洞口,是營建的時候就設計好了的。他扶著她的腰,將她向上託了一把,兩個人在地上站定。
那個博古架還是倒在地上,四分五裂。陳秉正想了想,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就著字紙將博古架點著了,隨即拆了一根即將爆燃的木柴向夾牆裡一丟,啪的一聲響,火星四濺。
她瞪大了眼睛,“你要幹甚麼?”
他淡淡地說道,“全看這位何幫主的造化了。運氣好的話,就能被人發現送官,運氣不好,就化為一具焦屍,和那暗室一樣永埋地底。”
火焰向上竄起,沿著書架迅速攀升。林鳳君懷疑地盯著他看,“你要放火燒死他?”
“此言差矣。我心地好,幫他一把,讓他留一條命。”他轉頭扣住她的手向外奔去,“咱倆在這裡呆的時間夠長了。”
楊府裡已是一副兵荒馬亂的景象。“走水了!庫房走水了!廚房也走水了!”尖銳的嘶喊聲刺破了天。
井然有序的府邸,像被搗了巢xue的蟻窩,徹底亂了。濃煙藉著風勢,張牙舞爪地撲過抄手遊廊,燻得人睜不開眼,嗆得涕淚橫流。
人影雜亂無章地奔突。婆子丫鬟們像沒頭蒼蠅般驚叫著抱成一團,又被人流衝散。有端著銅盆、提著木桶的僕人,踉踉蹌蹌奔向火場。叫喊聲、哭泣聲、潑水聲、燃燒的爆裂聲,交織成一大片。
到了池塘邊一個偏僻的角落,她終於走不動,在山石上大喇喇地坐下了。
“你不嫌冷嗎?”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她只裝作沒看見,“我從何懷遠的話裡猜想,他是來找一本賬簿。姓楊的死了,那本帳不見了。”
“哦。”陳秉正在她身邊坐下,語氣一點都不意外。
“他做了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牽涉了很多人。”她仔細想著何懷遠的話,“宮裡,京城裡……”
他語氣一震,“宮裡?”
“是。”
她頓了頓,沒再說出甚麼有分量的猜想,只是喃喃道,“我好餓啊。”
他憋不住笑了,自己先用帕子擦了手,從懷裡拿出一塊用黃紙包著的點心遞給她,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般,“幸虧我早有準備。”
她看著滿手的泥,猶豫了一下,搖頭道:“我去池塘邊洗一洗。”
他小聲道:“張嘴。”自己就將點心掰開一塊,送進她嘴裡。那是一塊桂花糕,香甜軟糯,她懵懵地在嘴裡嚼著,只覺得有點不習慣,跟著又是一塊送過來,“怎麼跟喂鳥兒似的。”
“喂鳥兒我是熟手了。七珍八寶比你聰明,嘴張得大大的,不用人教。”
她想推他一把,又實在沒了力氣,只好悶聲不響。點心很香甜,可是她看著那張揉皺了的黃紙,忽然意識到甚麼,“哪裡來的?”
“實在來不及回別院,我就從楊道臺靈前隨手抓了兩塊……”
“……”她雙手合十,“事出倉促,千萬莫怪。楊大人。你貪的錢也夠你花十輩子有餘了,不要跟我計較兩塊點心。”
忽然有個下人提著燈籠過來,剛好跟他倆打了個照面,“陳大人,原來你在這裡啊。鄭大人聽說你在這,又找不見人,急得了不得。”
他趕忙起身,鄭越急匆匆地走近了,攬著他的肩膀,“我只怕你不小心,走進了火場,急得險些頭疼病都犯了。楊家上上下下亂成一鍋粥,我叫了城防營的兵過來,才勉強控制住。”
鄭越看向林鳳君,她就笑嘻嘻地衝他點頭,“鄭大人安好。”
“安安安。”鄭越擦了擦汗,“仲南,我忙得腿不沾地,你倒在這裡跟林鏢師風花雪月,好不快活。”
“我聽見外面敲鑼聲震天響,出來一瞧,險些被人群踩倒了,只得找個清淨的地方呆一呆。好不容易才有些文思……”
“你的文思先放一放,墓誌銘稍後再說。”鄭越直搖頭,“楊道臺府上剛準備發喪,這場火非比尋常,我懷疑是有人故意縱火。”
“縱火?將楊府搞亂?”陳秉正沉吟道。
“正是。據楊府的下人說,有江湖大盜打扮成楊家護院的樣子,翻牆而出。”鄭越想了想,壓低了聲音道,“火已經都被撲滅了。我檢視了起火的痕跡,庫房、廚房、藏書樓三處是單獨的火點,相互沒有關聯。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製造混亂,從中漁利。我叫人額外留意這幾處,細細搜查,說不定有甚麼夾層、地窖。”
“妙極了。”陳秉正笑道,“賊人來搶奪的東西,一定非比尋常。”
“你贊成,我心裡就更加篤定了。”鄭越拍一拍手,“若不是這一番亂局,我可沒那麼容易帶人進來搜查,可見天意昭昭,總有破綻露在人手上。”
他倆正小聲說著,突然有個穿著鎧甲的軍官疾步上前,抱拳行禮,“啟稟鄭大人,藏書樓裡有發現。”
鄭越眼睛亮了,“甚麼?”
那軍官看見陳秉正在場,就垂下眼去,不再說話。陳秉正笑道:“容我告退。”
鄭越擺擺手,“不妨事。你也一併聽一聽。”
陳秉正道:“官場上事事講規矩,我也不為難他。”自己走到一邊去,仍舊拿著桂花糕掰開。
林鳳君一把搶過去,“我已經將手洗乾淨了。好好一個鏢局東家,被人瞧見,我可丟不起人。”
陳秉正卻湊在她耳邊說道,“我沒臉沒皮,也不懂甚麼叫怕。”
“正經些。”她咳了一聲。
他們倆沿著池塘走去。春天的夜裡,水面幽暗如墨,微風吹過,水面輕皺。幾株垂柳剛抽出嫩芽,枝條垂向水面。空氣裡浮動著青草的氣味,還有不知名的花香,很淡,忽近忽遠。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漣漪一圈圈盪開。蟲兒試探著發出吱吱地低鳴。月光如水,灑在池邊的石徑上。陳秉正停步憑欄,望向水中搖曳的燈影。
“大娟和小娟會見到她們的孃親。”她微笑起來,“世上最好的事莫過於此。”
“宮裡,京城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被攪進來了。”
“有壞人咱們一起抓。”她拍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似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芷蘭呢?別被人踩到了,瘦得甚麼似的,讓人擔心。”
“說曹操曹操就到。”陳秉正笑著招招手,芷蘭從燈影下一路疾奔過來。
鳳君剛要伸手去抱,她卻忽然停住了,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叫:“小姐。”
“你這……”
話音未落,路上來了一大群丫鬟僕婦,簇擁著幾位婦人。正中間是楊夫人,她穿著一身素白無紋的麻衣,寬大的衣袂在風中微微顫動,髮髻梳得一絲不茍,卻只用一段粗糙的麻布帶束著,再無半點金銀珠翠。未施脂粉的臉上,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
陳秉正躬身道:“夫人節哀。墓誌銘我已做好,明天一早便交給管家。”
“多謝陳大人。”楊夫人回禮,語調剋制,“家中突發不幸,難免雜亂,招待不同,還請見諒。今晚……又讓大人看了笑話。”說著說著,她眼淚忽然涔涔而下。
旁邊一位年輕女子扶住了她,正是馮昭華。她穿一身青色緞子襖裙,玄色披風,頭上只插了幾枝銀簪,素淨如梨花初綻。她柔聲安慰道:“夫人善自珍重,這些細枝末節,料想陳大人不會在意的。”
陳秉正便道:“正是。”
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路旁,等這一行人過去。馮昭華走出幾步,又在人群中回頭望去,清楚地瞧見了書童打扮的林鳳君,和陳秉正隔著兩步遠,也站在路邊,抱拳行禮。
那個丫鬟一直弓著腰縮在林鳳君身後,畏畏縮縮的樣子。馮昭華暗暗搖頭,和那位故人差得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