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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苦肉 兩扇倉門緩緩開啟。倉庫裡堆滿了……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40章 苦肉 兩扇倉門緩緩開啟。倉庫裡堆滿了……

兩扇倉門緩緩開啟。倉庫裡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像一座座沉穩的小山,一直壘到接近屋頂的通風窗。光線從窗戶裡吝嗇地漏進來,在黑暗中切割出幾道朦朧的光柱, 無數細微的塵埃在那光裡無聲地翻滾、舞動。

力工們將一袋袋米扛上肩。那米袋極沉,壓得他們的腰微微彎下。曬場上鋪開了巨大的竹蓆。陳秉正伸手解開麻袋封口的紅色麻繩, 雙手攥緊袋底,猛地向上一提。億萬顆飽滿堅實、微微泛黃的米粒傾瀉而下。堆積如山的大米被耙子推平, 攤成薄薄的一層。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新鮮的米香。

他彎腰抓起一把米, 深吸了一口這熟悉的香味,微笑道:“這三萬石米,曬乾了重新封存,急速發給江州守備軍營。”

主簿跟在後面,小心地問道:“陳道臺,是不是著急了些?”

“軍情緊急, 事關重大,不容絲毫延誤與懈怠。州府急遞文書已經到了幾天, 卻擱在桌子上不曾處理。”

“卑職不才,的確是楊大人的事耽擱了。”

陳秉正搖了搖頭,“罷了,我也不追究甚麼責任。如今江州城外已經有大批倭寇進犯,狼煙四起,生靈塗炭。沿海百姓驚走呼號, 田舍盡成焦土。明明糧倉如此充裕,卻叫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幾個人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他大筆一揮,便在貨單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江州若保不住,濟州便危在旦夕,再下一個便是省城。主簿,你親自將這批糧食護送到軍營,才準回來。”

主簿臉色慢慢轉白,“大人,卑職家中尚有妻小……”

“軍中誰無妻兒老小。”陳秉正冷冷地扔下一句,“快去快回,這批糧食若有任何閃失,或是五日內趕不到江州前線,軍法處置,不必回來見我。”

主簿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一直不停地用手擦。陳秉正再不看他,帶了幾個小吏大步流星地走出堆疊。

那些小吏都是察言觀色的行家,見陳秉正板著臉,就無人敢觸黴頭,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一行人走出堆疊百餘步,剛要上馬車,忽然斜刺裡急匆匆走過一個人來,正是錢老闆。

他心中雪亮,臉上假裝愕然:“你怎麼在這裡。”

錢老闆身後跟著兩個人,看打扮也是商人。陳秉正沉吟一下,錢老闆道:“我向道臺大人介紹一下,這是嚴州的江老闆,這是常州的宋老闆,都是做糧食生意的。”

三個人同時上前一步,恭順地跪下去,“恭喜道臺升遷。”錢老闆又補上一句,“濟州百姓歡欣鼓舞,與有榮焉。”

陳秉正揮手讓他們起來,淡淡地問道,“錢老闆來省城,是特意找我,還是偶遇?”

錢老闆左右望了望,“道臺……我有些私事想跟道臺講,勞煩借一步說話。”

陳秉正咳了一聲,“這裡是官家糧倉,我只有公事,沒有私事。”他回身示意小吏,“代我送客。”

他面沉如水,錢老闆自然瞧得出來。幾個商人面面相覷,錢老闆猶豫了一下,又壓著聲音道:“道臺老爺,濟州您家中有些訊息,託我帶過來……”

“哦?”陳秉正眨一眨眼睛,“是我大哥大嫂還是三弟,你把話說清楚。”

錢老闆見他態度有些鬆動,趨前一步,在他耳邊道:“我們在東興樓擺下了酒席,敬請老爺賞光。”

陳秉正眨一眨眼睛,似乎在琢磨著甚麼,他用眼神示意小吏退得遠一些,“我初來乍到,懇請眾位支援,但酒席就不必了。”

錢老闆的臉愈發紅了,他看左右無人,將聲音壓得低低的,貼近陳秉正的耳朵,“實不相瞞,倉庫裡這批糧食合計三十萬石,是楊大人……生前……從我們幾個手裡拆借出來的。懇請道臺查明,予以發還。”

陳秉正一臉驚愕:“怎麼會?這都是欽差大人查過賬的。”

“全都是去年產的新糧,一等大米。我們三家,一個人攤了十萬石。”錢老闆小聲說道:“這袋子上的麻繩,紅色便是我家的,綠色、黃色是這兩位老闆的。”

“原來是這樣。”他吸了一口氣,“可是我今日已經簽了貨單,發給江州抗倭牽線三萬石。”

“道臺大人一片憂國憂民之心,我們能體恤。戰事吃緊,這三萬石便算是我們捐輸給倉庫的,襄助我軍將士。”錢老闆咬著牙,“懇求道臺將剩下的……”

陳秉正搖頭道:“空口白牙,毫不作數,你們可有憑據?”

錢老闆頓了一頓,冷汗從他臉上不斷向下跌落,“沒……沒有記帳。楊大人生前說過……”

“你們這才叫我為難。楊大人如今沒了,將黑的說成白的,也無法讓他從地府來辯解。”陳秉正黑著臉道:“三十萬石糧食,欽差親自核準過。茲事體大,若我見不到賬目,便將糧食白白送給你們,那我如何向江南百姓交代。”

錢老闆弓著背,神色漸漸慌亂起來,他伸手握住陳秉正的袖子一端,“大人,咱們去東興樓,天大的事都好商量……”

另外兩個商人也跟了上來,一左一右,臉上全是諂媚的笑,“大人移步。”

陳秉正並沒有拂開袍袖,只是大聲叫道:“你們這樣,是斗膽挾持要挾本官嗎?”

錢老闆愣住了,下一刻,他只覺得膝蓋後彎處一陣刺痛,整個人撲倒下去,連帶陳秉正也一塊倒在地上。

忽然聽見陳秉正撕心裂肺地慘叫了一聲,遠處觀望著的小吏們聽見了,慌忙地湧向前,只見陳秉正猛地捂住臉頰,指縫間鮮血噴湧而出。

他踉蹌著站起身來,眾人這才看清,他顴骨下方的皮肉裡有個撕裂的傷口,瞧不清有多深,血正從裡面汩汩流下。血滴飛濺在塵土裡,形成一片深色斑點。

兩個商人倉惶地向後退出,嘴裡喃喃道:“不是我,不是……”

一個乖覺點的小吏叫道:“快去找大夫!”

錢老闆撐著坐了起來,看見這血肉模糊的場景,已經傻在當場,小吏們爭先恐後地衝上來,壓住他肩膀、脊背,將他狠狠地按在地上,“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打傷我們道臺。”

錢老闆腦海裡已經是一片混沌,“冤枉啊,大概是意外……”正午酷烈的陽光照在他眼前,他勉強看清了地下的血跡,裡頭有塊尖利的小石頭,“大人是不小心磕到了。”

兩個商人嚇得幾乎發起抖來。陳秉正將那塊小石頭踢到一邊,緩緩開口了,語氣冷硬如鐵,“你們都瞧見了吧。”

“大人,都……瞧見了。”

“好,日後都是證人。來人,將這目無上官的賊子拿下。”他咬著牙,“我決不輕饒。”

他向遠處望去,有個揹著揹簍的賣花女也停下了腳步,焦急地往這邊望過來。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容在一片血汙裡額外可怖,“大夫即刻就到,列位不必憂心。”

小吏們動作極快,立時在衙門裡收拾出一間淨室。大夫抖抖索索地用銀針穿好淡黃色的桑皮線,小心地將針線穿過綻開的皮肉進行縫合。陳秉正咬住一根木棍,上頭已經有了深深的血齒印子。

房門口有不少人探頭探腦,小聲議論道:“這錢糧道臺的位置果然晦氣,非死即傷。”

“噓,不敢胡說。”

“我看要找人驅邪,信則有不信則無,說不定就惹了甚麼髒東西……”

忽然聽見一聲“布政使大人到”,門口呼啦啦跪了一地。

布政使孫大人幾步衝了進來,陳秉正官袍上血汙點點,讓人觸目驚心。孫大人立時虎著臉對幾個小吏喝道:“要你們何用。”

小吏們叩頭連連:“是那黑心的商人藉口有事,下此狠手……”

陳秉正起身行禮:“都是小事,大人不必介懷。”

大夫已經縫合完畢,垂著手站到一邊,小聲道:“陳大人的傷口不深,好生保養,後續沒有大礙,只是留疤在所難免。”

陳秉正笑道:“承蒙大人掛念。”

孫大人惋惜地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眾人出去,這才在旁邊坐下,皺著眉頭道:“真是兇險。”

“那姓錢的……”

“已經抓進牢裡去了。圍堵上官,無法無天,這次要狠狠給他們一個教訓。”

陳秉正轉了轉眼睛,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大人,我有隱情稟報。他帶了兩個商人,說這糧倉裡的三十萬石糧食,是他們借給楊道臺週轉的,今日便想要回去。”

孫大人的臉色陡然一沉,沉吟道,“竟有此事?你細細道來。”

“他言之鑿鑿,我便問他,可有真憑實據,他便說只有楊道臺嘴上一番承諾。我想當官做事,都要講白紙黑字,畫押認證。如今人都死了,又無法佐證,豈能單憑一面之詞。況且欽差查過賬目……”

陳秉正一邊說著,一邊觀察孫大人的神情,看他神色漸漸緩和,才繼續說道:“楊道臺屍骨未寒,聲名被人如此詆譭,於我心有慼慼焉。況且楊道臺的清譽,便是布政使司衙門的清譽,更是整個江南官場的清譽。俗話說得好,這條街上的衙門是江南的命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胳膊折了要往袖子裡藏,若被欽差察覺到首尾,後續便是無盡的麻煩。因此,我有個不情之請,這幾個膽大包天的商人,要在牢裡先關一陣子,免得他們出去遊蕩,萬一說漏了嘴,闖出大禍。”

孫大人點點頭,“秉正,難為你心思細膩,想得周到,又如此識大體顧大局,不枉費我向吏部一番舉薦。正好你出了這事,這三十萬石糧食,諒他們也沒膽子來要。紅口白牙任他說破天,咱們只認公賬便是。”

他看著陳秉正頭上蒙了幾層白色紗布,隱隱約約有血透出來,便放軟了聲音:“我原來還提著心,只說你年輕,處事難免冒失。既然你如此老成持重,我也跟你透一句話。那欽差鄭大人殺了個回馬槍,如今就在省城。”

陳秉正肅然道:“下官不才,與那位鄭大人是同年,還有些交情。”

“那更好了。我讓你便宜從事,你從中斡旋幾分,讓鄭大人早日回京覆命。老楊的事,報個意外身故也就過去了。”孫大人微笑起來,“聽說你要成親了,封妻廕子,以後前途無量。”

“憑我的本事哪裡能夠,還要拜託大人廕庇。”

孫大人客套了幾句,又道:“你初來省城,身邊可有得力的下人?我從府中挑幾個給你送去。”

陳秉正微笑道:“我即將成親,這些事都指望夫人操心,便不勞煩大人。”

他送走上司,天已經黑了大半。回到住處,只見林鳳君在石凳上坐著,十指絞在一起,滿臉憂心忡忡。

她見了他,便衝上來用手檢查。他滿頭滿臉都是白色紗布,望去實在嚇人,可雖然火辣辣地痛著,比起當年簡直是螢火之比日月,“趕緊多看兩眼,說不定明天就癒合了。”

林鳳君原本火燒火燎,如今憋不住便笑了。她開啟食盒,“我特意買的霸王豬臉肉,以形補形。”

“……”

他神情呆滯地吃了兩塊,摸著傷口道,“林鏢師身手極佳,好一個血濺當場,力度恰到好處,任誰也找不出半點破綻。”

林鳳君跺腳道,“離得太遠,我只怕將你後腦打壞了,又怕傷了眼睛。我心中很後悔……”

“後悔出手?”

“傷在耳朵上邊就好了,用頭髮遮蓋,戴官帽瞧不出來。”她看了看籠子裡的白球和雪球,“其實還能用鴿子血裝一裝。”

雪球嚇得咕咕一聲,縮在一旁。陳秉正笑道:“穿幫可就砸鍋了。日後又瘸又傻,只能賴在你身上討飯吃。”他比劃著解釋,“我讓大夫多纏了幾圈白布,裝作重傷,如今衙門內盡人皆知。”

她小心地用熱毛巾清潔周邊,“會留疤痕嗎?”

“男人的皮相不算甚麼。我大哥當時也是一身傷疤,肋骨都折了幾根。”他愉快地將手上的血汙洗掉,“我娘子親手給我留的疤痕,我喜歡還來不及。日後我在周邊紋上一圈花繡……”

她瞪了他一眼,別過臉去,“你腦子確實被打壞了。”

他湊過去握她的手,“這叫苦肉計。”

“我懂,周瑜打黃蓋,我聽先生講過。”她眨眨眼睛,“曹操信了嗎?”

“信了八分。”

“剩下兩分呢?”她盯著白布下滲血的傷口,“再來一道?”

“處在高位的人,絕對不會完全信任別人,所以永遠都留有餘地。”他肅然道,“我要是這樣演下去,說不定能繼續升官加爵,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也說不定橫死街頭。”

“那還是算了。”雖然不中聽,他也不得不承認這話屬實,“楊大人的死必有蹊蹺。”

她皺著眉頭,“你還要替貪官伸冤?”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楊大人就算死了,也要有死的價值。”他繼續吃著霸王豬臉肉,“希望比他活著的時候價值還大。”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陳秉正起身正要去衙門,忽然大叫一聲。

林鳳君立時衝了出來,隨手抄了一根在大街上買的雞毛撣子,“甚麼事?”

他伸出手指向院子,“有老鼠。”

“在哪兒?”

“牆根下面。”

“我當是甚麼呢。”她定了定神,大步走過去,忽然瞧見非比尋常的一幕。一共四隻,已經死了,被丟成小小一堆,死狀可怖。

“這是甚麼江湖上的暗號嗎?”他冷靜地問道。

林鳳君高聲叫道:“兄弟是溜那一路的,甚麼價?亮明瞭招子再過眼,不然認錯了人。”

一片寂靜,沒有半點回應。她搖搖頭,“全然不合規矩,不曉得是哪一號野路子。”

他將眉頭擰緊了,捂著鼻子上前觀察這幾隻死老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這人是在提醒我官倉糧食有詐。”

他點點頭,叫道:“不管你是哪裡來的朋友,謝過了。”

仍是無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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