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租房 布政司、提刑司、都指揮使司衙門……
布政司、提刑司、都指揮使司衙門挨在一起, 同在一條寬闊的大街上。三司後身是省城各高層官員們的宅邸,一律是朱漆大門,石頭獅子壓陣。再往外走, 就是繁華的街市,巷子交錯縱橫, 叫賣聲此起彼伏。
兩個牙人帶著陳秉正進了一條鬧中取靜的巷子,掏出鑰匙開門。陳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撲簌簌落下些碎木屑, 在門檻前騰起一小團煙塵。
陳秉正本能地捂住口鼻,警惕地觀察著這座院子。從外面看,窗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幾個窟窿。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被雨雪浸泡過,凹凸起伏。院子中央有棵半枯的石榴樹。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牙人看了一眼他穿的一身藍色暗花棉袍, 笑道:
“客官是讀書人?”
“是。”
“這房子老是老了點,可您若是不打算長租, 周邊可挑的餘地不大,況且裡面傢俱陳設都是好的,包管您滿意。”
“先帶我進去瞧瞧。”他不置可否。
正中是一張黃花梨平頭案,木質溫潤,上頭擺著一個青花折枝三果紋瓷瓶。案旁兩把太師椅相對而設,靠牆處立著一個紫檀木花卉博古紋頂箱大櫃, 裝飾富麗堂皇,銅活件已是斑駁的暗金色, 更顯古意盎然。窗前設一榻,榻上置一小几。
牙人指著那大櫃說道:“這屋子以前也是住過官宦人家的,事事講究。客官來省城必定是求學, 租了這房子,沾沾文氣,一定魚躍龍門,金榜題名。”
陳秉正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用手拂過那張平頭案。
“客官今日能下定嗎?”
“我再瞧瞧。”
兩個牙人一對眼神,陳秉正忽然覺得腳下一軟,他向前一個趔趄,幸好手撐在那平頭案上,才不至於摔倒。可是那青花瓷瓶卻晃了晃,跌在地上,打得粉碎。
一個牙人叫了一聲,就衝過去在地上撿瓷片,手也顫抖了,“這可糟了,是德化窯的寶貝瓷瓶。”
另一個語氣萬分倉惶:“如何是好?這是房東最喜愛的玩器,被他知道了,一定大怒。”
兩個人將陳秉正夾在中間,神色為難,“客官,你看這……”
他將眼睛在瓷瓶碎片上瞥過去,“是不是要賠錢?”
“客官果然是仁善的謙謙君子,這瓷瓶以前我問過房東,值五十兩有餘。我看,您就賠個五十兩,房東那邊也消消怒氣……”
陳秉正冷笑了一聲,“若我不賠呢?”
牙人冷下臉來,“那我只能告訴房東,讓他來查問。房東可是衙門裡的官兒,您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他撿起一片碎片,“這釉面不勻,深深淺淺,哪裡是德化窯的出品,分明是嚴州南部小梅村產出的冒牌貨。”
牙人面面相覷,“甚麼意思?”
“那個山村裡有幾個大窯,平時燒點瓷盆瓷碗還夠用,冒充名窯,那是萬萬不能。這種殘次貨色,十文錢頂多了。”
兩個牙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便喝道:“看你是個書生,沒想到這等混賴,我也不說甚麼,即刻帶你去見官。”
另一個人衝上來抓他的手腕,陳秉正眼神如冰,飛速向後退了一步,叫道,“要交五十兩是吧。”
“是。識相的今天給我們交了這個錢,饒你平安無事。”
“三。”
“三十兩?”倆人對視一眼,“這沒法講價,還得再加點。”
“二。”
“你怎麼還抽水了……”倆人又撲上來。
“一。”
一道黑影自視窗直直地飛進屋內,如蒼鷹抓兔子一般疾墜而下,只在兩個牙人眼中留下一抹模糊的殘影。兩個牙人只覺頭頂光線一暗,一股惡風壓頂而來,剛驚愕地想要抬頭,已然太遲了。林鳳君的左腿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掃在一個牙人的側頸,右腳精準地踹中另一個牙人的面門。
兩聲沉悶的撞擊與痛苦的慘嚎幾乎同時響起。一個被踹得鼻樑塌陷,鮮血迸流,另一個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塵埃輕微揚起。
林鳳君一個靈巧的空翻,穩穩落在倆人身前,冷冽的目光掃視著兩個人。
“新上跳板的吧,有眼不識泰山,將我倆當了羊牯。”
兩個人瞠目結舌,“你,你們……”
林鳳君拍一拍手,“豬油蒙了心的傢伙,以後走路招子給我放亮些,玩這撞鬼的把戲騙誰,笑死個人。你們瓢把子也跟我吃過飯喝過酒,知道賃這房子幹甚麼嗎,我們鏢局要在省城開分號。”
她將躺著的人提起來,“你跟他說租金二兩銀子一個月?”
那人抖抖索索,“是……”
“房契給我瞧一瞧。”
她將房契交給陳秉正驗看過無誤,這才將一錠銀子放下,笑道:“這房子我租了,一年之內,不准你們再上門生事。我手裡好歹還有個準星,手下那幫弟兄可就不知道手輕手重,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傷了兩家和氣。”
陳秉正湊過來,在她耳邊道:“鳳君,我想要新一些的,最好是兩進院落,格局要大些。咱們再瞧瞧?”
林鳳君在背後收著力氣擰了他一把,他就住了嘴。牙人的頭點得像撥浪鼓一般,“都依你們。”
兩個牙人互相攙扶著,唉聲嘆氣地走了。陳秉正看著院子中間那棵半枯的老石榴樹:“當真要住?這屋子估計有一段時間沒住人了。他們弄了些略值錢些的傢俱搬進來,藉機斂財,其實全不配套。咱們賃屋暫住,也不需要太將就。不如先回客棧休息?”
“客棧人流太雜。”
“我好歹是個四品官員……”
“那姓楊的也是四品,家大業大,還不是說死就死了。連死因都說不清。”
“……”他一時無法回應,只得拍了拍那樹幹,“方方正正的院子裡一棵老樹,這便是困字,十分不吉利。”
“你這個人站進去便是囚字。樹都沒嫌你不吉利。”她衝他瞪眼睛,隨即雙手合十,“這邊樹幹上冒著新芽呢。老樹奶奶莫怪莫怪。”
“萬一有蛇蟲鼠蟻……”
“論壞,人比它們壞十倍百倍。”林鳳君將胳膊抱起來,“我租這裡是有理由的。剛才已經觀察過了,房子雖然在鬧市卻很安靜,前門的巷子僻靜便於隱藏,後門出去就是街市,採買方便且不說,論逃跑沒有比這更利落的了。周邊一片都是平房,上屋頂可以一直跑到街外。院子裡有口水井,不用出門挑水,外人如果想下毒,也少一條路子。”
一番話勾起許多猜想來,他微笑道,“你且放寬心,我不會死的。”
她的話立時停住了,可見剛才的滔滔不絕也是給自己強撐。他這句話一出口,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所有擔憂都此起彼伏地往外冒。她抿了抿嘴,總得說些甚麼,“陳大人,你拜過土地,拜過河神,福大命大造化大。”
她眼圈有點紅,他完全明白,“那就辭官不做了,咱們回濟州去。我給鏢局當師爺,你按一等鏢師給我發薪水。在下一定當牛做馬,報答東家的大恩大德。”他笑眯眯地說道。
她仔細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帶著笑,眼角卻全沒有喜悅的意思。“那咱們即刻走。”
“也好。都聽你的。”他點頭,答應得很快。
兩個人倉惶地對視,她拍一拍手,“也沒人告訴我在省城當官這麼難啊。別人好歹是貪錢,你直接來賭命。我……運氣一向不大好。”
他垂下眼睛。“鳳君,若有人真心下手,咱們避不過去。如今情況未明,我不知道這是圈套還是機會,可也不想未戰先降。”
“管它是龍潭虎xue,也要闖上一闖,未戰先怯太丟人了。”她苦笑著用手扣住他的手,“租金交了一年,怪不划算的。咱們且住且看。後院有現成的竹掃帚,井邊還有木桶。陳大人若是有心,便打些水來。就知道你們讀書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孔夫子的話你竟然也會了。”
“八寶教我的。”
她眉眼盈盈望著他,他果真去井邊搖著轆轤打水。井繩吱呀吱呀作響,清亮的井水潑灑出來。林鳳君則尋來那柄舊掃帚,開始清掃廊下的積葉和塵灰。一時間,小院裡只聞掃地的沙沙聲,水桶碰撞聲。
她不小心將灰塵在臉上蹭了一道,竟像是鬍子。“你現在就像個人身鏢,為了塗圖個吉利,要不我就不洗臉了……”
“千萬不要。”他笑著用手掬了水,給她擦臉,手指掠過她清秀的眉眼,有點倔強的鼻樑,嘴唇略厚,但很柔軟。
日頭西斜時,這小院竟已煥然一新。窗紙已經補了新的,地面水漬未乾,閃著微光。那棵老石榴樹下的雜草被拔淨,露出青石桌凳。
陳秉正不知從哪找來一隻缺口的陶罐,灌了井水,插上一根樹枝,擺在石桌中央,竟有些難得的禪意。
“很像我爹的做派。”
她說完這句話,他便知道是稱讚,心裡喜滋滋地得意起來,“鳳君,咱們下館子去。我以前在省城呆了幾年……”
林鳳君搖頭,“你初來乍到,倒生怕別人瞧不見你似的,還不藏起來。”
陳秉正笑道:“楊道臺死了,人人諱莫如深,都不說是怎麼死的。此事自然有內情。若不是意外,便是他知道得太多。”
“你是說他被人滅口?”
“隨便一猜。”陳秉正嘆口氣,“所以我要是想保命,只能假裝自己甚麼也不知道,最好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絝,像我那好弟弟一樣。”
“秉文現在都改了。可那簡直是我夢想的日子,最有福氣的人才能享受。”她抬頭望天,感慨起來,“終日倒臥在床上,嘴裡吃著點心,手裡翻著圖畫本子,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
“你的願望倒容易,咱們一一實現。”
街市上人聲鼎沸,商鋪鱗次櫛比,綢莊、茶肆、銀樓、酒坊處處招牌高懸,幌子迎風招展。
飛簷斗拱的醉仙樓矗立在繁華街口,朱漆欄杆上雕著纏枝牡丹,一派富貴景象。樓下大堂內,三十六張花梨木八仙桌座無虛席,跑堂夥計託著描金漆盤在氤氳熱氣間穿梭,炒菜和美酒的味道混在一處,叫人昏昏欲醉。
“客官堂上坐?”
“三樓雅間。”
她用眼睛斜一斜他。下館子吃好東西,她喜聞樂見,不過雅間的花費就全沒必要,就是陳秉正這樣的富家子弟裝面子用的。王大哥以前告訴過她,不管是飯館幾樓的菜式,都是從一個大鍋裡炒出來的。
他卻很堅持,“樓上風景好。”
夥計報菜名的聲音伴著琵琶的幽幽彈唱。陳秉正很熟練地點菜,“軟兜長魚,蟹粉獅子頭,杏仁豆腐,刀魚餛飩。”
夥計立即肅然,“客官真是懂行之人。”
陳秉文再補一句,“口味一定要鹹,多淋些油在上頭。”
夥計不說話了,快步下樓。
風吹著竹編的簾子輕輕晃動,帶點涼意。林鳳君往外瞥了一眼,忽然壓低了聲音道,“看來你做不了混吃等死的紈絝。”
他挑一挑眉毛,“為甚麼?”
“你的眼神一直在向外飄。你不是來吃飯的,是在盯下面這條街上的行人。”
他笑了,“大聰明,甚麼也瞞不住你。街道那邊就是楊道臺的府邸。門口緊閉,外面卻沒有掛喪幡,你說怪不怪?”
“的確怪。”
“有句俗話叫……皮褲套棉褲,必然有緣故。”陳秉正悄沒聲息地將簾子按了一下,“我說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