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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上任 案几上公文堆疊如山,卻自有……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37章 上任 案几上公文堆疊如山,卻自有……

案几上公文堆疊如山, 卻自有一番嚴整氣象。文書條陳皆按分類而立,每疊之間都錯落有致地夾著竹製隔片,用工筆小楷標註著“刑部急遞”、“戶部清冊”、“漕運呈文”等字樣, 急報放在中間,掛著紅繩, 尋常文書則按各縣名字依次排開,邊緣以青銅鎮紙壓住, 竟無一絲紛亂。

陳秉正用手輕輕拂過一排文書, 對著州判和州丞說道:“我任濟州知州以來,上行省城的文書共計一百餘封,下達各縣的文書共計二百餘封,各州往來文書共計四百餘封。判案二百二十餘件,都已經整理好了條目。如果有不清楚的,隨時寫信發問。”

他又轉頭向主簿交代, “州府裡的庫銀和存糧,我都已經帶人清點完畢。賬目明細俱在, 僥倖還有五千餘兩銀子的結餘。今日便算是交割。賬冊在這裡”

州判陪笑躬身:“老爺是難得的青天大人,事事明白通透,卑職一萬年也趕不上。”

陳秉正笑道:“陳某獨木難支,還要多謝各位大人一路披肝瀝膽,悉心扶持。我已經向吏部寫信保舉。若日後有升遷的訊息,也從速告知, 我替你們高興。”

幾個人臉上立時都露出喜色。主簿笑道:“老爺這般年輕有為,日後飛黃騰達, 入閣拜相,前程不可限量。小人只有一件遺憾事,就是不曾在府衙內喝上府尊的喜酒……”

陳秉正挑了挑眉毛:“只是換個地方, 婚事自然一切照舊。喜餅喜酒一樣不缺,多謝各位。”

他將幾個人打發走了,抬頭叫了一聲,“白球。”

白球在燕子窠內探頭出來,他小聲道:“咱們以後得換個地方住了。你先回家吧。”

白球聽懂了,歪著頭咕咕叫了幾聲,隨即從窗戶徑自飛了出去,再不回頭。

他倒有些不捨,端著那個種蒜的青花瓷盤走出去站在屋簷下,看著這方方正正的小院。前面便是縣衙儀門和大堂,再往外,是濟州城的街道、小巷、村莊,數萬人生活的家園。

天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雜役撐著一把傘過來,“府尊……”

他回過神來,從懷中摸出一把銅錢,雜役卻執意不收。他便將傘接過去,獨自從後門步出府衙。

後門外卻擠擠攘攘地來了一堆人,衙役們守在門檻外頭,用水火棍驅趕:“走開走開。”

他叫道:“停手。”

人群安靜下來,他一眼認出是十幾個鬧事的學子,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最終還是公推王聞遠出來作揖,口氣溫和,眼神誠懇:“我們特來恭賀老爺升遷。”

陳秉正嘆了口氣,“列位不必擔憂,建塔的事……我會記在心上。”

學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他走上石板路,忽然看見林鳳君撐著一把傘,站在不遠處。

“春雨貴如油,下的滿街流。”她微笑道,“今年一定會有好收成。”

他伸手去接了一滴雨水,“總算沒有辜負家鄉父老的期望。只是不免還有遺憾。”

“有也得嚥下去。”她將馬牽過來,“咱們走。”

雖然是小雨,可是身處其中,只覺得混沌不堪。風捲著雨,形成遮天蔽日的霧氣,與岸邊的村莊和曠野都融為一體。

接近碼頭,他瞪大了眼睛。

黑壓壓的人群在雨中靜立著,彷彿一叢叢水淋淋的蘆葦。為首的老農手中高擎著一柄巨大的萬民傘,紅色錦緞的傘面被雨水浸得深沉,密密麻麻寫著名字,金線繡出的“德澤黎庶”四個大字泛著微光。

“不是寧七和秉文他們弄出來的大場面吧。”他竟有點近鄉情怯的意思。“我不喜歡這一套。”

“自然不是。”她眨眨眼睛,“僱這麼多人來演戲很費錢的,下雨出工,錢還得加倍。”

“那倒是。”陳秉正點頭。“你才不會做要面子不要裡子的事。”

“所以大夥兒都是真心。”

萬民傘的傘柄被無數粗糲的雙手傳遞著,最終呈到他面前。婦人們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食籃,往他手裡塞。

“大人,家裡做的東西,帶點路上吃。”

“我們一家人跑了幾百裡地才落下腳,多謝大人收留我們。”

一直到船已經駛出碼頭很遠,岸邊歡呼的人群瞧不見了,他還怔怔忡忡地立在船頭,望著傘面上不重樣的名字發呆。“我不過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得此厚愛。細想起來,我不過就是循著規矩辦事,還有很多想法沒來得及落地,比如清丈田畝,整頓縣學,還有那座白塔……”

“那是別的官兒太壞,把你襯得特別出挑。老百姓的眼睛最毒,瞧得出誰好誰壞。”

“也是。我朝的同行們實在太不爭氣了。”他透過錦緞傘面看太陽,紅得讓人心驚。

“別發呆了我的好大人。這傘挺沉的,用料實誠。”林鳳君手持傘柄,開始不耐煩了,“比扎馬步還累。要不你試試?”

他索性自己扶著,陽光透過傘面灑下點點光斑,在甲板上輕輕搖晃。他一把將她扯到懷裡,吻了上去。

“別……別鬧了。”林鳳君對他突如其來的熱情有點頭疼。“光天化日……”

“沒人瞧見。傘遮住了。”

過了很久,纏綿的兩個人才分開。萬民傘被收了起來。雨停了,天氣晴朗,小船鼓張著輕快的帆,運河的水是一望無際的綠色。岸邊的春草已經開始生長。

船家蒸了條魚端到甲板上,配上米飯,清香撲鼻。她拿出鄉親們送的鹹鴨蛋剝開,用筷子輕輕一戳,白玉般的蛋白綻開一個口子,裡頭那紅彤彤的蛋黃便油潤地湧了出來。兩個人都食指大動。

“等不及了,真想明天就成親。”他將魚眼睛下面的肉夾給她一塊。“我在運河一線都放炮仗,昭示天下。”

“那我要想一想,不能嫁個傻子。”

他笑起來,“鳳君,你陪我去省城,有甚麼打算?”

“我可不是陪你。”她挺一挺胸膛,“我是去踩踩盤子,看省城能不能開一家濟安鏢局的分號,三娘可以管。我還帶了些絨花,團扇,綢傘,讓書場幫忙分銷。”

“順便陪我上任。”

“你說有就有吧。”林鳳君笑起來,在風中捋了一下頭髮,向著河面唱道:“將手兒採一朵花兒來戴……”

河面悄然分開兩道。旁邊駛過一艘大船,吃水很深。她忽然一愣神,船上面掛著清河幫的旗號。船舷邊站著幾個人,中間一個穿著錦緞長衫,扣著黑色眼罩,正是何懷遠。

他正跟人說著甚麼,太遠了完全聽不清,可是他的表情橫眉立目,似乎很不忿的樣子。

兩艘船齊頭並進,她並不躲,直愣愣地站在船頭,緊盯著他。她從嘴型中大概判斷出來,他說的是“實在來不及……”

陳秉正忽然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像是怕何懷遠衝過來咬人似的,其實全然不必。清河幫的船很大,不比小船靈活。不經意間兩隻船已經扯開了一段距離,而且越來越遠。

何懷遠比劃著說了很久,底下人只是唯唯諾諾。再抬起頭的時候,只看見那小船上熟悉的兩個背影,並肩而立。再一眨眼的工夫,已經瞧不見了,像是憑空進了一場夢。

陳秉正的船在省城碼頭停下,兩個人提著行李上了岸。他走下棧橋就開始左右觀望,客流熙熙攘攘,穿梭去來,竟沒有來接他們的人。

他踱了幾步,有些著急,“照理說,但凡新官上任,總會有人前來拜會。衙門裡也會安排小吏出城十里相迎。”

林鳳君納悶地盯著他看,“陳大人,你的上任文書不會是假的吧?”

“誰會冒著死罪假造這種東西,是要掉腦袋的。”他很納悶,“基本的禮節都沒有?”

“你不是最厭惡迎來送往那一套的嗎?這趟出行也不許人送。”

“事有反常必有妖。”陳秉正往人群裡又望了幾眼,終於放棄了,“咱們自己進城。”

林鳳君好不容易攔下一輛進城的馬車,兜兜轉轉,終於進了衙門。

他倆從門口長驅直入,往來的官吏們步履匆匆,竟無人在意。終於有一個衙役注意到了他倆,大喝一聲,“站住,幹甚麼的?”

陳秉正多了個心眼,“我是從濟州過來,找楊道臺的。”

那衙役卻像是吃了一驚,倒退了半步,眼神恍惚,“你還不知道啊?”

林鳳君茫然地望向他,那人從牙縫裡吸了口氣,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他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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