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引導 縣衙中的雜役用食盒將晚飯的……
縣衙中的雜役用食盒將晚飯的食盒收了, 服侍陳秉正和鄭越兩個人洗漱,又送上一小盒粟米。陳秉正很熟練地將粟米放在手心裡,吹了聲口哨。
那隻圓潤的白鴿飛快地撲下來, 在他手心裡啄食,顯然已經養成了習慣, 半點不怕人。
鄭越看得目瞪口呆,他伸手在好友面前招了招, “你是誰?”
“你說呢?”陳秉正搓一搓手, 不明所以。
“我們在府學讀書的時候,禮記講師是誰?”
“常先生,養了一臉大鬍子,我們管他叫黃毛獅子。講“先王之道,斯為美”,一句三嘆, 高興的時候還唱兩句小曲兒。”
鄭越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我以為……”
“嗯?”
“沒甚麼。”鄭越盯著那燕子窠, “我如今成親了,規矩多了不少。昭華最愛潔淨,事事講究,斷不會允許鴿子在眼前飛過。”
“那你少不得要改一改了。”陳秉正微笑道。“日後封侯拜相,也要派頭。”
鄭越苦笑道:“甚麼派頭都是沒影子的事,你也知道, 京官不過是名聲好聽,實則寒酸至極。有了家室, 再加上一屋子丫鬟僕役,養家著實不易。”
“昭華是老師的愛女,嫁妝應當頗豐。”
鄭越頓了頓, 才道,“男人用妻子嫁妝,豈不慚愧。”
陳秉正道,“立下大功,你這員外郎直升郎中,指日可待,又何必愁養家餬口的事。”
鄭越眼皮跳了一跳。這句話正戳中他的心口,他在戶部立身未穩,又常被同僚背地譏笑靠夫人裙帶,這次得令出京巡查,便是憋足了氣要有一番作為。
他轉了個話題,“出京的時候,老師叮囑要用心查。各州縣雖設有預備倉,多無積蓄。遇有饑荒,無從賑給。”
陳秉正笑了,“鄭大人,當真要量州縣大小,視積穀多寡,以為賞罰?”
鄭越點頭,“我出京一趟,總要給聖上交代。”
“濟州的常平倉和預備倉合計存糧十萬石,你滿不滿意?”
“夠了。”鄭越道:“省城存糧也足。”
陳秉正的筷子忽然停住了,“你是親眼所見?”
“自然。我還叫手下每個貨倉查驗,都是上等好米,絕無虛假。”
陳秉正笑了笑,便不做聲。鄭越敏銳地察覺到異樣,“有何內情?”
“我哪裡知道。只是這楊大人頗不地道,饑荒鬧得這樣大,也不肯開倉救濟。若不是我的上官,我便一封上書,彈劾了他。”
鄭越大笑起來,“到底這句話還像是從前的你。”
他吹熄蠟燭前,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小小羽毛。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孔廟後身的巷口,有一個算卦的攤子。那算命先生坐在牆根下,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三縷長鬚,面前攤開一張太極八卦圖,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一個愁容滿面的婦人弓著背,正在聽他侃侃而談:“……此乃白虎壓運。夜夢大火,主家宅不寧,需以符水鎮之。”
婦人連連點頭,如見神明,“大師所言極是,有甚麼法子能破解?”
忽然一個清秀的姑娘坐到卦攤前,打扮像是個鄉下丫頭,淚眼婆娑地求告。“先生,求您算算,我孃親的病……”
她哽咽著,遞上一枚銅錢。先生掐指,眉頭緊鎖,沉吟道:“小娘子,卦象顯示,坤土虛陷。家中水井或是灶臺,近日可曾動土?”
“我家灶臺是新砌的。”
“那就是了。這有一張靈符,你請回家貼在牆上,保令堂平安。”
“多少錢一張?”姑娘支支吾吾地說道。
“五百文。”先生打量她的打扮,著實窮得很。
那姑娘將十指攪在一起,很為難的樣子,“一定靈嗎?”
“姑娘不妨出去打聽,我是出了名的準……”
“準個大頭鬼。”那姑娘霍然起身,反手將那算命先生的腕子抓住,捏得咔咔作響。他又驚又痛,反手去推,嘴裡叫道:“哪裡來的野丫頭。”
林鳳君踏前一步,手上更使了三分力,他哀嚎聲聲,將那婦人也嚇得半死,“這……”
林鳳君道:“我娘都去世許多年了。你這招搖撞騙的傢伙,滿口胡謅。”
算命先生高叫:“無故打人,我要報官!”
林鳳君在他耳邊小聲道:“併肩子,可是風子萬兒麼?”
那算命先生聽了這句黑話,便也哀告道,“姐妹念短。”
林鳳君咬著牙道:“你這些察言觀色、套話試探的江湖伎倆,與算命毫無干係。”她轉臉看著那婦人:“病痛之事,還是尋醫問藥才是。”
婦人呆呆地點了下頭,飛快地跑了。芷蘭上前小聲道:“《周公解夢》有云,夢火焚屋,主興旺發達,乃是吉兆。你學藝不精,就敢在此妄言禍福。”
算命先生睜大了眼睛,“這位是……”
“論輩分,是你祖師奶奶。”林鳳君鬆了手,他臉上的汗珠滾落下來,仙風道骨蕩然無存。“我只問你,是誰教你說堤壩壞了文脈風水?”
“是……是我信口胡謅……”
“你頂多只賣些鬼畫符,這話你想不出來,一定是有人教你。”林鳳君抱著胳膊,“你再想想。”
“實在不知道叫甚麼,筋骨結實,像是賣力氣的。”算命先生擦了擦汗,他再也撐不住,猛地一捲地上的八卦圖,捎帶著拎起龜甲和銅錢,幾乎是落荒而逃。
林鳳君跟著他追了幾步,出了巷子,忽然從側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哨響。
她停下了,轉身一看,看見陳秉正和鄭越兩個人,穿著便裝,就站在不遠處。
林鳳君見了鄭越,腦子裡便轟了一聲,她在嘴角擠出一個笑容,“真巧啊。”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退。
鄭越見了她這幅神情,心中一凜。他眼睛落在她裙子上,裙襬處有一根小小的黃色羽毛。
陳秉正順著他的眼光望過去,立時明白了,他和鄭越都曾經親眼所見,當日在京城的兇案現場,葉公子的屍身橫在床上,血浸透了被褥,牆壁上濺了無數血滴,屍身旁落著幾根五彩斑斕的羽毛,一個鳥籠反扣在地上,被踩爛了……
鄭越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林鏢師,好久不見。”
林鳳君拱手,“有一年多了吧。”
“相請不如偶遇,不如咱們找個地方……”鄭越隨手指了下旁邊的茶樓,“敘敘舊。”
“我……我還有點事,要回家試衣裳,試鞋。”
陳秉正立時打斷了她,“鳳君,鄭兄好不容易來一趟濟州,怎麼這麼不給面子。”他向她使眼色,不能讓鄭越跟到家裡,“我來做東。”
她將禮貌的笑轉為傻笑:“那敢情好。”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你跑太快了我跟不上……”
她睜大了眼睛,芷蘭毫無覺察地走了出來,跟在她身後兩步遠。鄭越問道:“這位是……”
“妹子。”林鳳君道。
“丫鬟。”陳秉正道。
兩個聲音落在一處,鄭越懷疑地盯著芷蘭看了一眼,她穿著樸素,跟林鳳君差相彷彿,個子嬌小。
陳秉正冷著臉道:“鳳君,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尊卑要有序,一個丫鬟,對著主子稱你,成何體統。”
林鳳君垂下頭去:“都是苦出身,我不想端架子。”
“你把奴才抬太高了,小心她騎到你頭上。”陳秉正目光如炬,“以後你還要管幾十號人,江湖上那套稱兄道弟行不通。”
林鳳君跺腳道:“說一千,道一萬,你就是瞧不上我是個跑江湖的是吧?你是這樣,你家裡人也這樣,前呼後擁,好厲害呢。”
芷蘭身形瑟縮起來,忽然跪下去,自己左右開弓打了兩個耳光,“小姐跟姑爺不要吵了,是奴婢膽大包天……”
鄭越上前一步,“你叫甚麼名字?”
“奴婢叫金花。”芷蘭抖抖索索地說道。
“金花?”
“多喜慶啊。”林鳳君比劃著,“招財進寶。”
陳秉正嘆了口氣,“以後好歹是有誥命的人,我岳父覺得沒個陪嫁丫鬟跟著太不像樣,所以新買了個人。我本來想著多買兩個,她非不捨得。”
“你家裡丫鬟本就不少了。”林鳳君嘟囔道。她招招手,“金花,起來吧,地上涼。”
芷蘭答應了一聲,站到林鳳君後頭。鄭越笑道:“林姑娘平實近人,我母親也是這樣,有人伺候就不習慣。”
林鳳君點點頭:“你娘……”
陳秉正喝道:“叫令堂。”
“令堂是個實在人,從不克扣。”林鳳君笑了,“所以鄭大人心地特別好,有福氣,娶了吉祥如意的好娘子。”
鄭越看向林鳳君,她眼神無比真誠,全不像作偽。他心中一寬,將猜想放了大半,“多謝。”
他忽然看見了芷蘭露在袖子外面的半隻手,修長白淨,中指指節處有痕跡,是握筆的姿勢留下的。
“你這丫鬟識字?”
“可不是。”林鳳君趕緊點頭,“說是在大戶人家幹過,所以比別的丫頭賣的貴,要一百兩銀子呢,好不容易才講到九十兩。”
陳秉正忽然笑道:“鄭兄若是喜歡,送你就是了。”
鄭越擺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個丫鬟,算得了甚麼。金花,趕緊給鄭大人叩頭。”
芷蘭走上前來,作勢要跪,鄭越退一步,“不不……”
陳秉正笑起來,“昭華做了新娘子,還將夫君管的這樣嚴,身邊放個人都容不下。我下回見了她,定要好好說幾句,德容言功,德為第一,婦人妒忌可是犯七出的。”
鄭越慌了,“仲南,千萬不要。”
林鳳君喝道:“你這是甚麼意思?叫人不能妒忌,難道已經有了外心?你說清楚。”
陳秉正立時不做聲了。林鳳君虎著臉道:“金花,我們走。”
她大步流星地走開去。芷蘭小心翼翼地瞧一瞧她,又看向陳秉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小姐……”
陳秉正看她走遠了,才深深嘆了口氣。
鄭越笑道:“弟妹的性子倒是很爽直。”
“畢竟是鏢戶人家出身。有時候也算溫柔,有時候就像倔驢一樣,水潑不進。都要成親了,上個月還鬧著一定要去省城走鏢送糧食,我拗不過。”
“以後當了夫人,慢慢就好了。”鄭越解勸道。
“我也這麼想。”
鄭越忽然捕捉到一點靈光,“走鏢送糧食,到省城?”
“是,幾個鏢隊一起送的。”
鄭越眼睛裡驟然放出光來,他立在原地想了片刻,“仲南,我恐怕要告辭了。”
“你去哪兒?”
“遲些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