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招生 鄭越和陳秉正對視了一眼,兩人臉……
鄭越和陳秉正對視了一眼, 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絲苦笑。陳秉正轉身將身後的官員打量了一圈,才淡淡地說道:“不知道李教諭怎麼看。”
教諭倉惶地走出來:“是我等無才無德,施教無方。”
士子們七嘴八舌地說道:“陳大人, 不必難為先生。濟州歷來文脈昌盛,人才輩出, 都是因為群山環抱,風水極佳, 運勢皆落在城內。如今大人新修了這條堤壩, 寬闊平直,正衝山脈,水流又快又急,將文氣全都引入了水中,衝到下游,做成了個萬事皆空的格局。”
他們此起彼伏地叩下頭去, “請欽差大人明察!”
“請欽差大人向聖上直言,拆除這萬惡的堤壩, 還濟州一個清平盛世。”
鄭越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各位士子,我也曾會試落第,深知求學艱難。只是如今我身在吏部供職,此次出京巡視, 旨在督辦各省錢糧。堤壩營建,獲批於工部, 如若損毀,也應當工部出面。恕我無能為力。但你們的訴求我聽到了,一定轉達工部, 讓他們審慎考慮。”
他這段話說得語氣柔和,但毫無轉圜之意。學子們面面相覷,帶頭的便叫道:“若欽差大人不方便做主,我等便去問問孔聖人,天下可還有公道可言。”
他站起身來,帶著人穿過一眾官員,向外便走。教諭更慌了,“我……小人趕緊去解勸。”
陳秉正點點頭,吩咐衙役:“派幾個精幹的人跟著,不要出甚麼大事。”
衙役答應著便去了。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皆不敢開口。陳秉正道:“欽差大人衣錦還鄉,官民皆感奮不已,我略備了些薄酒……”
鄭越肅然搖頭:“臨行前,上官殷殷囑託,叫我萬不可叨擾地方。旱災剛過,各地錢糧吃緊,更不敢勞煩家鄉父老招待。”
陳秉正便笑道:“各位的心意,鄭大人已經收到了。”他擺一擺手,示意各自散去。
鄭越吩咐下人,“將行李搬去老宅。”
陳秉正卻道:“令尊令堂已經進京了,家裡無人駐守打掃,想必屋子裡早就落了一層灰,貿然回去,如何住得人?就放進府衙,與我同住,辦事方便。”
鄭越與他在府學已經是同窗,也不見外,立時答應了。
二人坐馬車出了碼頭,外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鄭越這才鬆弛下來,“我在京城就聽說了,你為這條堤壩,甘心焚身蹈火,以示誠意,將官袍也燒壞了,百姓齊呼青天大老爺。”
“都是以訛傳訛罷了。”
“我家中親戚也這樣說,斷不會有假。”鄭越吩咐車伕:“走堤壩一線,我瞧瞧青天大老爺的得意之作。”
馬車沿著堤壩慢慢行走,雪停了,運河像一條白玉帶奔湧向前。兩旁種了一溜小樹,樹梢上頂著一點雪花,像未開的骨朵。
陳秉正微笑道:“這條堤壩徵用了上萬民夫,用時半年才完成。石料沙土,樣樣都是江南最好,我請老河工算過,即使運河水再漲兩丈,濟州城也安然無憂。”
車伕突然插話:“陳大人親自拿著鐵鍬上堤壩監工,戴著斗笠,穿著布衣草鞋,還抓了個偷工減料的工頭,當場打死了。”
“哦?”
“那工頭打地基時偷懶,我一腳下去,沙土便散了。此等蠹蟲,我豈能容他。”
鄭越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情景,不由得笑了:“仲南,我實在想不到。當年你在府學,帶著兩個書童……”
“再不要提了。”陳秉正苦笑,“今時不同往日。”
鄭越讓車停在一旁,兩個人跳下車來,走了幾百步,並肩在堤壩上站立。陳秉正指著眼前那排小樹,臉上有種無限滿足的神情,“事非經過不知難。難歸難,也終於做成了。這堤壩修好以後,南北水路暢順,濟州商船往來毫無阻礙。堤壩內新修了民房,將流民盡數安置。我還在堤壩外種了些碧桃垂柳,清明一到,踏青時節,這裡便是花紅柳綠,無限風光。唯一的壞處……”
“阻礙了文脈?”
“鄭兄,你當真信那幫學子們胡說八道。”
“空xue來風,未必無因。”鄭越嘆了口氣,“分明是衝你來的,處置得不好,便會釀成大禍。”
陳秉正點點頭,將聲音壓的很低,“你從京城過來,一定知道風向。”
鄭越望了望四周,小聲道:“聖上新登大寶,便是罕見的大旱災,自去年正月到六月,北方几乎滴雨未下。蝗旱頻發,饑饉相繼,去年山東、湖南、江南□□,餓殍在野,人相食。聖上憂心忡忡,申斥了幾次內閣,只說賑災不力。我任職戶部,更是清楚,太倉所貯僅七十萬兩,難以動支。況且西北、東南都有戰事,江州等地又有倭寇,軍需也是捉襟見肘。陳大哥在軍中,大概明白,去年冬天軍餉遲了兩個多月,險些造成兵變。”
陳秉正道:“國勢民力,比之五十年前,百不及一二。”
鄭越道:“江南一帶,以濟州治理最為及時,餓死不過百人。仲南,你作為父母官,功德無量。”
陳秉正卻肅然道:“太平年月,餓死一人也是罪過。母親丟棄孩童,父子相殘,實乃人間慘事。是我無德無能。”
“你已經盡力了。從省城到地方,人人稱道,官聲極佳。”鄭越搖頭,“官府貨倉本該新陳相因、緩急有備,可許多州縣秋糧僅足兌運額度,預備倉顆粒無存。因此葉首輔便責成戶部派員出來巡查,除了我這一路,還有嶺南、西北、西南、京畿四路,面面俱到。”
“倉儲糧食干係重大。”
“我只是據實以報,賞罰是上頭的事。比如省城各倉所儲,足有三十萬之數,楊道臺的確有辦法。他還極力贊你年輕有為。”
陳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師可好?對了,你該叫岳父了。”
鄭越聽了這句,呵呵笑起來:“大登科後小登科。聽說你又要成親了,還是那個女鏢師……”
“她很好。心地善良,待人誠懇。”陳秉正點頭。
鄭越想起林鳳君在棺材裡藏私鹽的狡猾神情,簡直懷疑她給自己好友下了蠱。“你家長輩……”
“對她十分喜愛。”
鄭越只覺得林鳳君絕非凡女,詫異之餘,也不免欽佩,“有機會我帶拙荊上門拜訪。”
“隨時恭候。”
馬車晃晃悠悠往城裡去了。冬日慘淡的陽光照在他倆剛剛走過的堤壩上。河水嘩嘩作響,岸邊藏著一個穿石青色斗篷的人,縮成一團,從遠處看,與堤壩融為一體,全看不出。
那人聽見周邊沒有動靜,才站直了身子,沿著河岸走去。
馬車過了濟州城門,還沒走到迎春街,就見路邊不斷有人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往孔廟奔去。
衙役手拿棍子,向外趕人:“都走開!不準看熱鬧!”
陳秉正叫了停車,“甚麼事?”
“大人,還是那群讀書人……在文廟前坐著呢。”
陳秉正和鄭越二人下了車,向裡面走,文廟大門前立著一座漢白玉牌坊,周圍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打頭計程車子抱著孔夫子的大成至聖先師牌位,盤腿坐在牌坊下面,後面約有三五十人,高呼道:“身碎金石裂,文脈不可斷!”
“千秋聖賢言,一寸不可失!”
“天地有正氣,文脈自長存!”
“堤壩一日不拆,我等跪在這裡一日!”
二人站在遠處,並不上前,看人群吵吵嚷嚷,有說笑的,有跟著喊的,也有趁機兜售瓜子花生的。過了一會兒,忽然從人群裡鑽出兩個少年,對著那打頭的說道,“你剛才說甚麼?”
“千秋聖賢言,一寸不可失。”
“我看你是萬里江湖路,半步就能飄。”錦衣少年叉腰道。
士子上下打量他,“小孩兒搗甚麼亂。”
“我在跟你對對子啊,你出上聯,我出下聯,對得工整不工整?”那少年又挪了一步,指著另一個人,“你說甚麼?”
“身碎金石裂,文脈不可斷!”
“口開唾沫飛,牛皮要破天!”
圍觀的上百人頓時鬨笑起來,有好事者大叫道:“再來一個!來一個!”
少年揚起下巴,一臉得意洋洋,再指一個,“還有你……”
“天地有正氣,文脈自長存!”
少年沉思片刻,“江湖多歪理,故事別亂編!”
周邊有大笑的,有鼓掌的,氣氛一時十分快活,打頭計程車子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可坐的時間有點長了,一時腿腳發麻,竟起不來。
另一個布衣少年出手如電,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xue位,他便倒在地下,渾身僵直。周圍幾個學子想增援,都被他推倒在地。
錦衣少年握拳叫道:“諸位瞧好了!這些士子們口口聲聲,說在城外運河建堤壩,妨害了他們考科舉,可要說他文采斐然,也就跟我差不多。武藝更不消說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估計也不怎麼扛餓,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布衣少年敲了一下鑼:“家裡有孩子的聽著,我們濟安武館,專教功夫拳腳,出師就能做鏢師,有月餉有花紅。可以先試著學一個月,包教包會,學不會免費再學,只要交伙食錢,一天二十文。有魚有肉,有米有面。不願意學功夫的話,我們還能教讀書寫字,老師頗有學問,會寫文章會作詩,比他們強。”
幾個士子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陳秉文從那人手中取出至聖先師的牌位:“你這學問還得再精進,不如也到我們武館學一學。”
“你……”
“你吃得多,一天得五十文。”寧七笑道。
看熱鬧的人群散了,鄭越小聲道:“這濟安武館行事出人意表,如果我沒猜錯……”
陳秉正的笑簡直藏不住,“一點不錯,這正是我未來娘子的產業。”
鄭越轉了轉眼睛,“那會寫文章會作詩的老師?”
陳秉正渾身一凜,隨即笑道,“正是區區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