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告狀 濟州最老牌的喜餅鋪已經開了百年……
濟州最老牌的喜餅鋪已經開了百年, 厚重的味道彷彿已經浸透在牆壁中,還沒進門,溫熱的空氣帶著一股甜香便撲面而來, 掩蓋了空氣中的寒意。
擦得錚亮的櫃檯上,整整齊齊排列著各色喜餅, 用紅紙託著。糯米粉、芝麻、糖與油混在一起,甜而不膩, 叫人腦中熏熏然。
林鳳君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 眼睛立時亮了。
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齊整婦人,不知道見過多少對新人,立時從她興奮和好奇的神情中判斷出這是要成婚的新嫁娘,微笑著走出來迎客:“恭喜恭喜。小店有雙喜棗泥餅、龍鳳呈祥餅、鴛鴦蓮蓉餅……”
她的眼睛在一排喜餅中掃過,哪個也不捨得放過,“能嚐嚐嗎?”
“能。”夥計端上來一個精緻的碟子, “只管試吃。”
陳秉正笑道:“剛才在首飾鋪子,一堆珠玉首飾, 你只說要我大嫂看著辦。反而喜餅要自己挑,甚麼道理。”
“鳳釵玉鐲,大嫂是行家,一眼就知道好壞。衣裳刺繡,沒有比得過嬌鸞的,我何必另外操一份心, 兩眼一閉,任人打扮就是了。”她眨眨眼睛, “可是在濟州論吃的,誰也沒有我在行。”
“果然是鏢局東家的氣度。”他豎起大拇指,“各司其職。”
她慢慢咂摸著一塊酥皮餅, 一臉滿足,“很好。”
又來一塊棗泥餅,“也不錯。”
她一個一個地試過去,每一樣都細嚼慢嚥,陳秉正也不催,在旁邊好整以暇地喝著茶,“鳳君,你倒像是饞貓兒來祭五臟廟的,一點不挑。”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挑,所以選了你。你萬般挑剔,所以選了我。”
陳秉正愣了一下才無奈地苦笑起來,搖頭道:“好厲害的嘴巴,以後說也說不過……”
“你怕了?”
“有那麼一點。”他喝了一口茶。
忽然她的眉頭擰緊了,嘴裡呸呸兩聲,將他的茶碗搶過去一飲而盡,“怎麼又麻又辣,難道是……花椒?”
“也是圖喜慶的。”老闆趕忙解釋。
“詩經有云,椒聊之實,蕃衍盈升。”陳秉正補上一句,“寓意多子多福。”
她的臉忽然有點紅,將剩下半隻餅撇到一旁。他卻伸手過來,將它送入口中,臉上似笑非笑的樣子。
她臉上越發火辣辣的,瞪了他一眼,叫他收斂些。他將表情一變,又是一副嚴肅面孔。
“樣樣都好,選哪一種呢?”
她撩開門簾,向外招了招手。兩隻色彩斑斕的鸚鵡順著縫隙一前一後飛了進來,吱吱喳喳叫了兩聲,她用兩隻手各取了些餅皮渣渣,示意叫它們來選。八寶吃完了,將頭左搖右擺,顯然做不得主。七珍啄著吃了些渣渣,落在她右手上。八寶也跟著站在一處。
“那就龍鳳呈祥餅吧。”
“不如做個八寶攢盒,口味多些,龍鳳呈祥餅放在中間。”陳秉正笑嘻嘻地說道,“掌櫃,準備三千份,記陳府的帳,稍後有人來結。”
“這麼多?”她眼睛睜大了。
掌櫃喜出望外,連忙道,“喜餅講究的是寧多不少,這叫喜慶有餘。”
陳秉正點頭,“依我的沒錯。”
林鳳君瞬間產生了懷疑,她想了想,“既然是大單子,給個折扣。八折?”
掌櫃笑道:“小娘子說笑了,我家是老牌生意,樣樣都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定要圓圓滿滿,半分折扣都不能打。我額外送一百盒,算作錦上添花。”
陳秉正聽得心花怒放,微笑道,“的確如此。”
他扯著她的袖子走出門,她嘟囔道:“這掌櫃好會說話,我不信別人家來採買,他不給人回佣。騙的就是你這樣的富家少爺冤大頭。”
“花錢買吉利,我願意得很。”
“三千份?萬一派不出去,難道要喂牛餵雞。來喜估計勉強,霸天連看都不會看一眼。你不會是想在衙門門口派喜餅吧?誰來打官司送一份。”
“也許我心情好,該打板子的也都輕輕放過了。”
“不能便宜壞人。”她搖頭。
“我給你算一算。陳家丫鬟下人幾百口,親族幾百口,我手下的衙役小吏上百人。你們鏢行的夥計,武館裡的學生,商會的朋友……”他將她的手拉起來,在她手心畫圈兒,酥酥麻麻,“過幾天我去省城,上下打點,也有個由頭。”
一句話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你怎麼越來越像貪官了。”
天陰沉沉的,忽然從空中簌簌落下幾片雪花,陳秉正撐起傘,將她罩在裡頭。傘面上沙沙響著。
“你總跟他們一起吃酒,一定不是商量著做好事。”林鳳君憂心忡忡,“你學壞了,不走正道。”
“萬一我變了呢?”
“我可不做貪官婆娘,被人戳脊梁骨。”她氣鼓鼓地說道,“最恨欺負老百姓的官兒。”
“放心,岳父跟你時時教導著,我斷然不會變壞。”他笑起來,“還有甚麼要看的?府衙裡的傢俱我都換過了,樣樣齊備,只要添些小物件。以後記得,光明正大走門,不用老翻窗戶。”
“翻習慣了。”她有點無奈,“那幫衙役們本事實在稀鬆。”
“你可以教導他們。”
忽然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從對面斜著走了過來,將他倆攔住了。
她看向陳秉正,像是有話要說,卻支支吾吾不敢開口。林鳳君問道:“有事?”
女子小聲說道,“借一步說話可方便?”
陳秉正肅然道:“公事請到衙門。”
女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把傘……我想跟你換一換。”
林鳳君這才注意到,她的傘上也畫著白蛇與許仙,只是和自己這把傘的場景不同。女子生怕他們拒絕,解釋道:“我去聽了幾十回書,加錢都買不到斷橋相會這一把。”
林鳳君恍然大悟,笑道:“你也喜歡白蛇傳?”
“喜歡,只是法海實在可恨。”她咬牙切齒,“夫妻倆過得好好的,他偏要插一腳。”
林鳳君頓時大起知己之意,她將傘遞過去,“換。”
女子對她十分感激,謝了好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搖頭道:“無非就是一把傘而已。”
“喜餅也不過是燒餅而已。”她得意地笑,“你還不是花大價錢買,心裡還美滋滋的。”
陳秉正無法辯駁,只得看著手裡的傘,上面畫著白娘子盜仙草的場景,衣袂飄飄,栩栩如生。“這許仙當真沒用。”
“誰說非得有用才能讓人喜歡,破鍋自有破鍋蓋。”她忽然拍拍腦袋,“我這就補一副畫,讓繡坊趕製大紅色綢傘,他倆拜堂成親,郎才女貌……”
“洞房花燭,天生一對。”他將傘在手裡轉了轉。
“事不宜遲,我趕緊回家。”林鳳君風風火火地掉頭就走。
“還沒挑完呢,銅鏡,帕子……”
“你看著辦就是。”她丟下一句,很快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陳秉正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愉悅又浮上來,整個人彷彿都輕飄飄的,像這半空中的雪一樣,隨風洋洋灑灑。
“帕子……”他從懷中取出那塊黃鴨子的帕子,剛一愣神,冷不丁有衙役上前,在他耳邊低語:“欽差的船這就到了。”
他點點頭,“比我想的略快一些。”
“自從堤壩修成了,運河上今年竟不曾結冰。水路通暢,比陸路少走好多天。”
“叫齊人馬,碼頭匯合。”
“是。”
碼頭岸邊一眼望去全是花花綠綠的官袍,濟州上下有品級的官員盡數出動,擠擠挨挨地將棧橋站滿了,連帶衙役和小吏,足有五六十人。陳秉玉站在外頭警戒,帶著十幾個武官,一身盔甲,器宇軒昂。
眾人小聲閒聊著,“不知道欽差甚麼來頭。”
“開年出京巡查第一號,定是非同凡響。”
忽然有人指著遠處叫道:“來了!”
陳秉正抬眼遠眺,透過茫茫的雪霧,河面上影影綽綽出現了一艘大船。待走近了一些,果然看見船頭打著一面旗子,寫著“奉旨出巡”四個大字。
他咳了一聲,交頭接耳的人們立即噤聲,四下鴉雀不聞。
正在此時,忽然聽見外面一聲高叫:“欽差大人,有冤啊!”
這句話石破天驚,眾人無不轉頭去看,只見十幾個士子模樣的年輕人,正在向棧橋衝過來。
陳秉玉一揮手,幾個兵丁立即將他們攔下來。士子們依舊在掙扎,試圖找機會突圍,“有冤情上訴!”
陳秉玉冷著臉道:“給我叉下去,拖走再說。”
兵丁們得令,立時將他們往外拖。
“我們是有功名的人,求見欽差大人。”
“仗義死節,就在今日,若不讓我們見欽差,我們便死在這裡!”帶頭的人約莫二十出頭,臉漲得通紅。
眾人看了看這場面,便齊齊地把眼光投向陳秉正。那隻大船已經靠岸,船伕在渡口放錨。
他深吸一口氣,擺手道:“將人放開。”
十幾個士子脫了困,衝到他眼前一字排開。
“有何冤情,為何不向本官告狀?”
帶頭的人拱了拱手,“陳大人,我們要見欽差。有話不方便對您陳情,還請見諒。”
一眾官員面面相覷,有人嘀咕道:“有好戲看了。”“當面告狀,好大膽子。”
陳秉正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他,主簿喝道:“越級上告,你好大的狗膽,在這裡搗亂。”
陳秉正微笑道:“陳某做濟州知州,一向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欽差已到,若你有冤情,涉及本官,我亦不迴避。”
一個人從船艙出來,身著青色官袍,白鷳補子,立於甲板之上。他年紀很輕,丰神俊朗,卻自有一番氣派。
陳秉正心中一動,微笑道:“濟州知州陳秉正,恭候多時。”
鄭越隔著幾丈遠,看陳秉正秀逸瀟灑更勝從前。他想起當年送半死不活的陳秉正出京,眼中禁不住也模糊了,他作揖還禮,“戶部江南清吏司員外郎鄭越,驚動諸位,在此謝罪。我本是濟州人,父老何必多禮。”
眾人本以為欽差必定是老成持重的官員,不料鄭越如此年輕,且禮貌周到,心中皆是暗暗喝彩。
鄭越下得船來,還沒開口,那士子首領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在他面前跪倒:“欽差大人,請為濟州士子做主啊!”
鄭越一驚,隨即愕然地望向陳秉正。“陳大人,這是……”
那士子叩下頭去,“鄭大人,我等寒窗苦讀數十載,只盼有朝一日蟾宮折桂。不料竟有人從中作梗,生生斷了濟州士子的入仕之路啊!”
一眾官員臉色都變了。士子們攔欽差告狀,只有可能是針對一個人。
他們偷眼向陳秉正看去,他臉色如常,“科舉教化,乃是地方官的本分。士育於學,所以我對濟州學子,一向大加勉勵,又怎會作梗?”
那士子叫道:“今年省城應鄉試,濟州竟無一人中舉。我朝開國迄今二百餘年,從未有此等怪事。我們訝異之餘,多方問卜,受人指點才明白,眼前這條堤壩,正衝了濟州的文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