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轉機 船開出去一會兒了,芸香使勁擦了……
船開出去一會兒了, 芸香使勁擦了擦眼睛,嘴唇也有些抖:“原來是你們。”
她轉向陳秉正,看見他好端端地坐著, “這位公子竟然……果然康復了,可見好人有好報。”她擦擦眼角, “老天爺總算公道了一回。”
林鳳君笑道:“世上緣分實在奇妙,你怎麼從冷泉縣到了這裡, 中間也有好幾百裡呢。”
芸香喃喃道:“我男人死了, 以前燕門的行當做不下去,就輾轉到這裡,混口飯吃。”
“死得好。”林鳳君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不妥當,只好咳了一聲,“有點可惜。”
芸香的頭垂得更低了, 她伸手撥了撥頭髮,眼神望向虛空, “沒甚麼可惜的,他賺了錢,第一件事便是出去賭錢,賭輸了便打我洩憤。”
“那就是上天開眼,放你一條生路。”林鳳君笑著將自己的茶杯遞給她,自己順手拿了陳秉正的, 兩個杯子碰到一塊,清脆的一聲響, “咱倆以茶代酒,慶祝一番。江湖兒女要看得開,世上男人千千萬, 這個不行咱就換。”
陳秉正:“……”
他轉臉望著河景,一聲不吭。林鳳君問道:“芸香,你的孩子呢?”
“我將他們一同帶到這裡,在商戶人家做學徒,管吃管住。”她輕輕撥絃,“還唱一段《琵琶記》好不好?”
林鳳君搖頭道:“我就是碰見熟人敘敘舊。”她將面前的瓜子點心都遞過去,“你也不用彈了,橫豎上次唱了好多遍。”
她有點惶恐,站起來直搖頭,“這不好,這不合規矩。”
“客人滿意就是規矩。知道你們也不容易,要給花船份子錢。”
“是。”芸香往外看了一眼,見遊船已經駛得遠了,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顆瓜子吃了,小聲道:“這行生意也不好做。客人難伺候得很,要揣摩他們的喜好。我如今老了,叫我唱曲的本來就少,客人打賞也吝嗇。”
陳秉正忽然開口了,他閒閒地問道:“你們出堂會嗎?大戶人家的堂會給的錢多些。”
芸香苦笑道:“婚喪嫁娶做宴席,自然也出。官家富戶的堂會,花船上年輕的姐妹都眼巴巴地爭著去,等閒輪不上我。這幾個月更是沒了。”
“去年當官的人家辦過堂會嗎?”
她擦一擦臉上的脂粉,一臉疲憊的樣子,“我想一想,宮裡的大太監巡鹽,甚麼將軍家的老太爺過壽,還有布什麼使娶小妾……”
“布政使?”
“大概是這個名字,是大官,宅子佔一整條街。也不算是堂會吧,只是新娶的小妾是我們花船上的妹子,命好被瞧中了,叫我們一塊吃迎親酒。原本我瞧著那老頭子都六十多了,白髮蒼蒼的,心裡覺得不配,可人家出手闊氣,光打賞就給了十兩。”她兩眼放光,“我心裡只替她唸佛。”
陳秉正笑了笑,“看來你那妹子為人不錯。”
“為人和氣,也不拿大,是個有造化的人。”芸香絮絮地說著。
林鳳君聽出些端倪來,她與陳秉正對視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氣,等你的孩子出徒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
“是,我有盼頭。”芸香笑了,“總比當日做那見不得人的買賣好多了。”
林鳳君從袖子裡取出一錠十兩銀子,猶豫了一下,略有些心疼,可還是給了,“打賞你的。”
芸香嚇了一跳,趕緊推拒,“你們本就是我的恩人,我哪裡能收這個錢。”
陳秉正笑道:“我正準備求你辦事,這不過是定錢,若辦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芸香茫然地望著他。
遊船在外面兜了一圈,將芸香送回花船上。陳秉正收斂了笑容,站在船舷邊默默不語。
林鳳君站到他身邊,看著夜色中的茫茫煙波。月亮又大又圓,照在水面上,像鍍了一層金子。“你準備找更大的官幫忙,一級壓一級,像貓捉老鼠。”
“是,你是天下最聰明的姑娘。”他苦笑,“官場上是這樣,大一級壓死人。”
“芸香只是個唱曲子的,她能辦成嗎?”
“不要小看任何人,宰相門人七品官。要得到支援,首先得接近,要讓人知道你是誰。”
她有點疑惑,“那個要挾你的官兒,胃口那麼大,張嘴就要四成土地。再大一級,想必更不得了,難不成要將良田全分給他。”
“人都有弱點,但各不相同。”陳秉正淡淡地說道,“酒色財氣,必居其一。”
“那你呢?”
“我當時年輕氣盛,貿然上書,差點搭上一條命。可是我不後悔,沒有那場禍事,我再沒有機會遇見你。”
她心酸起來,“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只說眼下,你哪有錢拿來孝敬?二百兩銀子怕是牙縫都不夠填的。”
“布政司是全省行政所在,實惠、威望、聲勢三樣俱全,上萬兩銀子在他眼中也是浮雲。除非……有甚麼奇珍異寶入得了他的法眼。”
船到碼頭,他跳下船,伸手去扶她。她笑著飛身而下:“哪裡用你扶。”
水邊一盞盞紗燈次第亮起,他們在燈光裡穿行。她湊近了,小聲道:“金首飾行嗎?”
他伸出手在她頭上比劃,“我比你高,能多扛一會,不要你憂心。”
“那我能做甚麼?”
“安心在客棧,等我回來。”
兩天後的夜晚,便有神秘的人來到客棧,請陳秉正到一處會館敘談。他似乎胸有成竹,只叫她早些休息。
林鳳君哪裡睡得著。她將蠟燭點著了,看燭光在在客棧的窗戶紙上搖曳。開啟窗戶,風一下溜進來,便將火苗吹熄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坐在黑暗裡,聽著外面的腳步響動。每有腳步聲踏過外頭的青石板,她的肩頭便微微一顫,可那腳步聲總是不作停留地遠去。
客棧簷角的銅鈴被夜風吹得叮噹作響,等待愈發漫長。她仔細想來,陳秉正這個人可不怎麼招人待見,萬一求人不成,反而將大官得罪了,免了職倒沒甚麼,再打幾十棍……
她在黑暗中霍然站了起來,奔到外面的街角。遠遠傳來的喧囂像另一個世界裡的似的。她有些後悔,自己女扮男裝,扮成個小廝,哪怕車伕也行。他要是血肉模糊被扔出來,好歹有個接應。
她一直站在那裡,想著那幾十上百種情形,一種比一種更慘烈。她越來越怕,心絞成一團,試著想點別的,卻全然做不到。深夜裡更夫的梆子響徹街道,“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來了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車輪子壓在青石板上,嘎嘎作響,從她身邊擦過。她循聲望去,有人下車來了,個子高挑,眉眼冷峻,是他。
他腳下步子在打晃,她趕忙衝上去扶著進了客房。一股酒味撲面而來,她有點驚訝,他是真的破例。
他似乎認出是她,連連擺手道:“我沒事。”
她快速地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全須全尾,沒捱打,終於放下心來。她開口道:“那你睡一覺,明天早上……”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雙手攬住了腰,他竟然將她抱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子,“鳳君,我辦成了。”
“真的?”
“千真萬確。”他將她緊緊抱住了,帶酒氣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她耳尖突然酥麻起來,“我求下來了。”
他吻上她的唇,將她擠在牆角。她腦海裡眩暈起來,慌張地去推,他踉蹌了一步,抱著她一起跌在地毯上。
他撐開雙臂,籠罩住她,她這才發現他身形高大,能將她完全遮住。她的眼神定在他的瞳孔裡,那裡反射出她自己的臉。
“你……趕緊起來……”她話語有些不利落,他似乎沒聽見,接著狂亂的吻落下,落在她的臉上和唇上,全不講道理似的。
她從眩暈中尋到一絲清明,轉頭躲開,掙扎著要起身。其實她再使一些力氣,能將他完全推開,可是出手的時候,就只剩了推搡,“秉正,你別……別這樣。”
他抬起眼來,聲音全變了,嘶啞低沉,“我……實在是有辱斯文,酒席上我將所有諂媚的話都說遍了,越說越流利,簡直信口拈來……換了以前,殺了我也不會開口。”他將手握成拳,悶悶地錘了一下地毯,“我簡直將讀書人的臉都丟盡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散落的頭髮,眼角有點溼,“陳大人,你是為民請命,不丟人。”
他頓了頓,專注地凝視著她,眼神黯然,“我一直想著自己在賣藝,他們想聽甚麼,我就賣甚麼。”
“賣得好。”她使勁點頭,“賣得值得。”
他整個人橫在地毯上,沒有起身的意思,卻抓住她的手,放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我心跳得好快。你離我這樣近……鳳君,我想離你更近一點。”
她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服了化骨丹,渾身脫力,只能轉過身直勾勾地瞧著他,像是被無形的絲牽著似的。
“只有奸佞小人才會做這樣的事。”他吶吶地說道,“我真是厚顏無恥……厚顏無恥。”
她怔住了,“你做了甚麼?”
他苦笑道:“我……我向他進獻了一個方子,你還記得嗎,李生白留下的……他不貪財,但好色,我只好投其所好。”
她腦中轟轟作響,那亂七八糟的圖畫和藥方忽然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瞬間讓她明白了大概,她掙扎著坐起來,“給他了,你怎麼辦?”
他眼睛驟然睜得很大,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鳳君,你……”
她暗罵自己傻,“這是藥方,又不是古董,你自然可以再抄一份。”
他笑了一聲,“你誤會了,我用不著。”
林鳳君擦一擦他汗溼的鬢角,“我先去給你倒點水。”
忽然他伸手將她攬住了,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蹭在一處。“林鳳君,你聽著,再過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用不著這個。你信不信?”
她敏銳地覺察到一股狂亂的氣息,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硬的氣場,箍住她的腰身再不放手。她重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劍,那是……她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不成,這不成。”她使了一招金蟬脫殼,將他的力卸掉大半,“不是夫妻不能做壞事。”
他依舊緊緊抱住她,呼吸灼熱,語言卻多了幾分剋制,“別怕,還不到時候。”
“嗯。不到時候。”她拍一拍他的背,悄然挪出一點距離,四目相對,她將目光向下挪了挪,的確……有些驚人。
他閉上眼睛,像是丟了所有的羞恥,破罐破摔地說道:“鳳君,你不用怕,這是好事。以後……咱倆和和美美,做真正的夫妻,生兒育女,白頭到老,好不好?”
她停頓了一剎那,忽然伸手對準他的昏睡xue,狠狠地拍了下去。他一聲不吭地倒了。
林鳳君將他拖到床上,蓋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他身邊,月光透進來照在地上,亮堂堂的。等他呼吸調勻了,她才壓低了聲音,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