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故地 殘陽如血,官道上塵土飛揚,二十……
殘陽如血, 官道上塵土飛揚,二十輛糧車排成長龍,在後面投下長長的影子。林鳳君的臉已經被曬得黝黑, 滿是塵土。她手搭涼棚向遠處望去,前面不遠就是嚴州, 濟州已經在望。
“三娘,前面就是亂石坡了, 要不要讓弟兄們歇歇腳?”她驅馬靠近段三娘。
段三娘搖搖頭, 細長的眉毛微微蹙起:“鳳君,這一路不太平。道旁的草根和樹皮都被剝光了,怕是附近有饑民。咱們還是趕在天黑前過了這裡,好找個客棧休息。”
林鳳君臉色凝重起來:“這一路上逃荒的人越來越多,只怕濟州已經亂起來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快到了, 越不能有絲毫閃失。”林東華小聲道。“鳳君,你注意觀察。”
她回頭看了眼身後的車隊, 四十名鏢師各司其職,將糧車護在中間。車上都插著鏢局的三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夥兒加快腳步,過了亂石坡,咱們就投宿。”她高聲叫道:“還有三天,咱們就回家!”
“回家!”鏢師們的臉上都浮起笑容。
林鳳君將右手放在刀柄上。她總感覺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太安靜了,連鳥叫聲也聽不到。
“爹, 你覺不覺得……”
轉過一道彎,前方出現一座廢棄的驛站,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估計是驛卒逃了。”
“停!有殺氣!”林東華突然舉手示意, 他勒緊馬頭,馬長長地嘶鳴一聲。
“驛站裡有人!”林鳳君立時注意到驛站的矮牆後有人影閃動。“小心埋伏!”
幾乎在同一瞬間,破空聲響起!
“有暗器!”林鳳君大喝一聲,同時身形一閃,一支竹子削成的箭擦著她的髮髻飛過,釘在身後的草叢中,濺起塵土。緊接著,數十個衣衫襤褸的人從驛站廢墟和路旁的溝壑中衝出,揮舞著棍棒和簡陋的武器。
“保護糧車!”段三娘抽出佩刀,將一支飛來的箭砍成兩截。鏢師們迅速結陣,將糧車團團圍在中間。
林鳳君翻身下馬,腰刀出鞘,寒光閃過,一個舉著鋤頭衝來的漢子慘叫一聲,手腕鮮血直流。她猶豫了一下,沒有下死手,刀微微上挑,切斷了對方的手筋。
人越聚越多,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竟有數百人將鏢車圍在中間。
“只是要口飯吃!”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站在驛站門口高喊,“把糧食留下,放你們一條生路!”
她心中一顫。這些人形容枯槁,眼中滿是絕望,分明是走投無路的流民。
“這是濟州的官糧!”她將陳秉正寫的文書拿出來,上面蓋著紅色的官印,“決不能動!”
“濟州人是人,我們就不是了嗎?”
“誰搶到就是誰的!”
流民們發出憤怒的吼叫,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林鳳君步步後退,緊貼著糧車。對方用的是鋤頭和長矛,一寸長一寸強,自己的刀未必能討到便宜。況且人多勢眾……
她和父親對了一下眼神,林東華將刀尖對準人群:“擅入者死!”
人群鼓譟著向前衝,試探著用長矛推進。林東華揮了一下刀,兩根長矛斷了。誰也沒有留意到,一個瘦小的男孩從車底鑽了出來,拿著一柄鐮刀刺向林東華的後背!
“爹!”林鳳君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用身體擋在他前頭。鐮刀猛然擦過她的肩膀,鮮血瞬間流了出來。
林東華目眥欲裂,他回首便是一刀,男孩直挺挺地倒在地下,再不動彈。
林鳳君捂住傷口:“保護糧車要緊!不要管我了。”
一片混戰開始了,刀槍過處,慘叫聲連成一片。林鳳君忍著劇痛,連續刺倒了十幾個人,但人群渾不畏死,依然如野獸般撲上來。她回頭看去,已經有鏢師受傷倒地。
她伸手到懷中,抓了一把金豆子向外灑去,“金子!”
豆子紛紛落在地上,閃著金光,可流民們誰也沒有理會。
她和父親對了一下眼神,林東華一躍而起,將一輛鏢車上的米鬥踢翻在地,白花花的上等米立時流了出來。
流民們呆了一剎那,本能地向那輛車湧過去,雙手捧著白米,開始爭搶。
林鳳君跳上一輛車,“所有人上馬!點火把!”
鏢師們翻身上馬,林鳳君從袖子裡取出火石,將一個煙彈點著扔進人群,刺鼻的白煙騰空而起。
流民們被嚇住了,慘叫著後退。她抓住機會,高聲叫道:“護著車衝出去!”
馬匹往上衝,加上火把和煙霧的威懾,硬是在人群中撕出一道口子。林鳳君一馬當先,身後糧車吱呀作響,快速衝出包圍。
馬車在山路上不斷爬坡上行,林鳳君只覺得肩膀疼痛加劇,她深吸一口氣,咬牙忍住了,叫道:“再走幾里……”
忽然從後面傳來啪的一聲響,她回頭看去,心瞬間提起來,是段三娘從馬上跌到地下。
林鳳君下馬飛奔過去將段三娘抱在懷裡。火把之下看得真切,她左手死死按住腹部,鮮血仍從指縫間滲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林鳳君抖著手替她包紮。她勉強扯著嘴角露出一個笑,“這都是小傷。”
“胡說八道,要不要我拿針線縫上,連帶你這張嘴。”
“你的針線行不行啊?”
“繡花不行,縫人湊合。”
林東華俯身看著她下腹部血肉模糊的傷口,皺著眉頭一言不發。段三娘笑道:“我是不是不成了?運糧食要緊,你們……把我撇下吧。別連累了……”
“閉嘴!別亂動。”林鳳君只覺得心如刀割,“我們是鏢局,兄弟們都是同氣連枝,哪有撇下一個人的道理。”
“糧食能救幾千人,我只有一條命。”她神色坦然,將手放在鳳君手上,“江湖人,遲早有這麼一天。”
林鳳君的眼淚都出來了,她拼命搖頭,“不行,我不答應。”
鏢師們圍成一圈,臉色都很凝重。有幾個人也在彼此包紮。林東華道:“還有幾個兄弟受了輕傷,不能再走了,需要找個地方歇息治傷,另行打算。”
“山洞?”
“山洞潮氣太重,受傷的人不能過夜。”他觀察著周圍的山林,“還得找個村子。”
鏢師們議論紛紛,“都是林子,哪裡有山村?”
“就算有,早就關門閉戶了,要不還是找個廟?”
她跳上一塊石頭,向遠方極目望去。山巒起伏,她忽然覺得莫名熟悉,“爹,我想起來了,這裡好像……”
“是你成親的地方。”林東華微笑道。
一個時辰後,像是做夢一般,鏢師們有了落腳的地方,不是林間的破廟,而是結實的磚瓦房。他們圍坐在灶臺邊,看著白米在鍋中上下翻滾,香味滿溢得整間房子都是。
段三娘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林鳳君將被血浸透了的白布換掉,給她將一些藥灑在傷口處,用火灼燒。
她痛得汗水涔涔而下,但仍是咬著牙一聲不吭。“我還能走。”
“你不能。”鳳君打斷了她,“睡吧,我們自有辦法。”
林鳳君又給自己肩膀上纏了一圈,幸好是擦傷,並無大礙。她走到院子裡,楊家小夫妻站在門口,想問又不敢問,神色緊張。
“她沒事。”鳳君笑道,“不需要衝喜就能好。”
新媳婦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摸著自己的肚子,“可把我嚇壞了。”她轉身嗔怪丈夫,“你總是一驚一乍,說流民打上門來了,險些動了胎氣。還好我聽出了妹子的聲音。”
她拉著鳳君的手,“妹子,好久不見,我心裡常常惦記你。你跟你相公……”
“挺好。”她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的確也挺好。
新媳婦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將鳳君拉到一邊,才道,“他能走路了嗎?”
“能跑能跳。”
“他家是不是遭了甚麼災,看著挺有錢的,怎麼讓你出來跑單幫掙錢。”新媳婦的臉掛下來,“你得學會使喚男人,知道嗎?太實心眼了不好。”
“我……”
她恨鐵不成鋼地提點,“你相公那麼高一個漢子,瘦是瘦了些,看著也有幾分力氣。當日你救他,我都看在眼裡。他敢不心疼你,我第一個不依。”
林鳳君看著那略微褪色的喜聯,陳秉正的字還在,龍飛鳳舞,叫人安心。她忍不住笑了,摸一摸她的大肚子,“我過得還不錯。你們倆要升格做爹孃啦。”
“就快生了,鬧騰得不得了,全家跟著不太平。”新媳婦很高興,“當時你沾了我的喜氣,病好得多快。這次你再沾一沾,自己也懷一個。”
她愣了一下,心想:“要是大嫂在這裡該有多好。”她掏出一把金豆子遞過去,“我倆給孩子的禮錢。”
新媳婦臉都紅了,笑微微地接過去,“我替她謝謝你。”
“我們這幾十個人,實在打擾。”
“這裡暫時還算太平,可山下老有流民出沒,我都好久沒敢出村了。”新媳婦直搖頭。
林鳳君心裡焦急起來,又不好明說,走到牆角下,看著那喜聯發呆。喜聯貼得久了,下面有一角翻了起來,在風中簌簌抖動。她伸手按了按。
父親走到她身邊,微笑道:“當日成親,實屬無奈。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上天自有安排。”她笑了,“咱們萬萬想不到,今晚會在這裡投宿。”
“幾個鏢師的傷並不重,可是再容不得閃失。保險起見,咱們求援吧。”
“好。”她還有些猶豫。“他們會來嗎?”
“會的。”
她將鴿籠開啟,在白球和雪球腿上捆好求援信,將它們依次放飛,“就靠你們了。”
鴿子展開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濟州城牆上,兵士點著火把。陳秉正一步步走近城門,陳秉玉正守在那裡,緊張地望著下面的流民。
護城河外,饑民們橫七豎八地躺著,肋骨在皮下起伏,分不清活著還是死去。幾隻禿鷲盤旋著,一圈又一圈地繞著那群人打轉。它們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能看穿這群人的皮肉。
“下面有多少人?”
“將近萬人。”陳秉玉臉色沉重,“還在不斷變多。”
“城裡也支撐不了多久了。鳳君還沒有訊息。”
陳秉玉壓低了聲音,“弟妹不能及時回來,我可以調一批軍糧……”
“不必。”陳秉正抱著胳膊,“我有方法。”
“難道你是神仙,能從天上變出糧食來?”
“我不是。”陳秉正笑道,“我可以偷可以搶。”
“開甚麼玩笑。”
陳秉正再不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下城樓。
夜色深沉,一艘大船平靜地行駛在運河上,船頭打著“漕”字大旗。船伕們奮力划著槳。何懷遠站在船頭的甲板上,望著波瀾不驚的河面。
水面上起了大霧,漸漸濃重起來。他轉身吩咐道:“都打起精神來。不許怠慢。”
“是。”
忽然有人叫道,“那是甚麼?”
何懷遠心中一驚,透過迷霧,遠遠望見兩個巨大的陰影,正在船頭前方。
漕船越來越近,陰影卻紋絲不動。他大驚失色,高聲叫道:“快停船,快!”
“糟了,要撞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