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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行善 女人從混堂子出來,就有一個穿便……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21章 行善 女人從混堂子出來,就有一個穿便……

女人從混堂子出來, 就有一個穿便裝的衙役守在後門口。他引著她往一條小巷子裡走,路越走越窄。巷子盡頭是青苔斑駁的牆,牆上是一扇掉了漆的門。

衙役掏鑰匙開鎖, 門是舊的,鎖是新的:“進去吧。”

她大著膽子邁進門檻。一座巴掌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桃樹,葉子上沾了層灰, 掛滿了癟癟的青色小果子。

三間瓦房, 獨門獨戶,傢俱半新不舊,但一應俱全,收拾得很乾淨。屋裡沒有人。角落裡擺著一張榆木床,被褥鋪蓋都是齊全的。

兩個繡著並蒂蓮花的枕頭並排放在床頭。她心中一跳,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她的眼光掃過旁邊的陳設, 床邊架子上擺著水盆,燭臺上插著兩根嶄新的紅燭。琵琶被放置在書桌上。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裳, 衙役拿給她的,白綾襖兒,青色緞裙,算是很體面了。鏡子裡是一張蒼白的臉,不再年輕了,不知道府尊大人怎麼瞧中了自己。突如其來的意外, 她沒有理由不接受。何況這是難得的好命,羨煞旁人。

她悶聲不響地在桃樹下的石凳上坐了, 太陽落山了,漫天的紅霞像是滿溢位來似的,隨後一點點暗淡下去。月亮出來了, 蟬開始高聲地叫。另一個人的身影突然在她腦海中浮現了,趕也趕不走似的。

陳秉正在二更時分獨自到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換了一身便服,素白色杭綢外袍,溫雅端方的樣子。

她很溫順地跪下去叩頭。

他擺一擺手,“起來吧。你叫……綺霞?”

“是,大老爺。”

綺霞站起身來,一直垂著眼睛。他不說話,彷彿不知道怎麼開口似的。她很熟練地接過話頭:“老爺喝茶嗎?”

“不喝了。”他淡淡地說。

她愣了一下,後面有點接不下去,只得勉強將琵琶拿過來,垂首笑道:“奴家給老爺彈個曲子。”

轉軸撥絃,試了幾聲。她試探著問道:“奴家才疏學淺……彈個《月兒高》吧。”

他突然開口道,“你會不會彈這個小曲?”隨後低低地唱了兩句:“悶來時,到園中,尋花兒戴……”

“茉莉花,我會。”她心裡有點詫異知州大人喜歡這等民間小調,但還是抱起琵琶,柔柔地唱起來,“將手兒採一朵花兒……”

他閉上眼睛聽得很認真,但臉上全沒有表情。她心裡忐忑起來,“奴家唱得不好,老爺莫怪罪。”

“唱得很好,就是有點太好了,都在調子上。”他嘆了口氣,“我沒帶賞錢。”

“不敢討老爺的賞。”她低眉順眼地說道。

“張媽媽跟我誇口,說你的琵琶是濟州最好的。”陳秉正微笑道。“的確如此。”

他態度溫和,綺霞的心稍微放寬了些。“老爺謬讚。”

“她說把你從五歲養到十五歲……”

“把我賣給了一個富商當小妾。沒過兩年,他就去世了。我無所出,被攆了出來,只好重回閶門。”綺霞很坦然。“老爺若不嫌棄,奴家願意當牛做馬……”

“那倒不必。”他搖搖頭,“我略懂些音律,知道你下過多大的苦功。”

綺霞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抱起琵琶,“那我再彈一曲……”

“不用了。”

“那我……伺候老爺安歇,有熱水,老爺淨手。”她轉身去端熱水吊子。

“站住。”陳秉正說了一句,她停住了,疑惑不解地望著他。他將一個香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這是你的?”

她臉色立刻變了,由青轉白,眼淚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張了張嘴,忽然跪下去道:“不敢欺瞞,不過是我給恩客的念想,逢場作戲的小玩意兒,老爺不必當真,以後我一心一意伺候您……一定伺候得舒舒服服。”

“香囊裡裝的不是鮮花香粉,而是沉香。近年香料價格飛漲,沉香並不便宜,十幾兩銀子才能買得到五錢。你很捨得下本錢啊。”

“我是做生意的,捨得下本才能迎客。”她有點慌亂。

“沉香戴在身邊,可以行氣止痛、納氣平喘。換句話說,這不是香包,而是藥包。”陳秉正看著那香囊,上面繡著喜鵲登枝,“這繡工也非一兩日的工夫,更不是街面上買到的行貨。”

“我託人繡的。”

“香囊可以借他人之手,音律卻不能。那天我在岸邊,聽著花船裡的琵琶聲。那支小調有纏綿悱惻的相思之意,剛才你彈給我聽,便沒有那一絲韻味。琴為心聲,無法掩蓋。綺霞姑娘,你對這個人有情。”

“沒有。”她噙著眼淚搖頭,“奴家如今是老爺的人了。老爺便是奴家的天,以後我本本分分,絕不敢有邪念。”她伸出手去解脖子上的衣釦。

“住手。”陳秉正喝了一聲,她就停下了,“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動了心也不是罪過。”

綺霞心中一震,他繼續說道,“他叫江原,二十九歲,清河幫二等鏢師。此刻就關在牢裡。你說對不對?”

她眼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道:“他……還好嗎?”

“清河幫沒來贖他。他腰後有傷,牢裡陰暗潮溼。想必不會好過。”

她眼中紛紛落下淚來,擦了又擦。

“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被那富商家人攆到街上,舉目無親,險些被拐,是他出手解救了我,也沒讓我報答,自己走了。我心裡一直念著他。後來……”綺霞露出羞愧的神情,“我又重操舊業,他們跑江湖的,上岸要人陪酒,在酒席上就見著了。”

“你沒想過跟他做正頭夫妻?”

她睜大了眼睛,“我哪裡配呢。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又是賤民。”

“你不是了。”陳秉正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張媽媽送來了你的賣身契。”

綺霞拿著那張陳年的舊紙,抖得像是風中的樹葉,“老爺恩重如山,我無以為報。”

“你如今是自由身,誰也不能欺負你。”他笑一笑。“我不要你服侍,也不要你做妾做通房。”

她呆呆地望著他。陳秉正笑道:“我想讓你做更大的事。不必低估了自己的聰明。”

“甚麼?”

“你可以說服江原,暗中為我做事。”

她吃了一驚,“江湖上的事,我哪裡曉得。他……他很忠心,常說少幫主很器重他,總將他帶在身邊。”

“他為何家賣命,何家不過當他是條狗罷了。”陳秉正搖搖頭,“這院子怎麼樣?你若是答應,這裡便是你倆的新房。新皇已經登基,大赦天下,民間可以婚嫁。以後你們夫妻恩愛,和和美美。”

她的眼睛落在那個盆架上。日後她在家裡守著,他走鏢回來,她就端水給他洗手,兩個人對著吃飯。她會做豆角燒肉,三鮮燴菜……她擦一擦眼淚,“他會聽我的嗎?他是男人,要做主。”

“男人是腦袋,在外頭髮號施令。可女人是脖子,想讓他往哪裡轉,他就得往哪裡轉。”陳秉正微笑道,“這道理我已經明白了。綺霞姑娘,他將這香囊戴在身上,也是有情。不向我求饒,便是有義。這樣有情有義的人,我很欣賞,不會虧待了你倆。”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來,“我該走了。你放心,就算他不答應,我也不會收回這張賣身契。”

她抖著嘴唇,“為甚麼對我這樣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有情人成就姻緣,更是行善積德。”他微笑道:“我多行善事,希望神明能看見。”

他出門去了。“不必相送。”

綺霞站起身來,取出火摺子,將那兩支紅燭點燃了。火焰突突地往上跳,紅色的燭淚緩緩流下來。她靜默地等待著,很快聽見了嘩啦嘩啦的響聲,越來越近。那是腳鐐拖在地上的聲音。

她奔出去開門。

陳秉正緩慢地走在大街上,兩個衙役跟在後面。忽然他的腳步停下了。不遠處,幾條野狗正在撕扯著甚麼。他趕上前去,野狗像是餓極了,嗚嗚叫著並不鬆口。他撿起石頭去砸,野狗這才不情願地跑走了。

月光下,他看清了它們口中的食物,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身體僵直,顯然已經死去。

他心頭一震,回頭道:“將他埋了吧。”

衙役應了一聲,“大人,餓死的人太多了,也沒有地方埋。”

“那就一把火燒掉。一定要快,不然會有疫病。”

陳秉正拖著沉重地腳步繼續向前走。他看著頭頂的月亮。月光朦朧,像是籠著一圈光暈。膝蓋隱隱痛起來,他的心一沉,“今晚怕是要下雨。”

嚴州的山林之間,大雨傾瀉而下。

雨打在樹葉間噼啪作響,林間的小路已經變成了泥漿。馬蹄每向前踏一步都深陷其中。忽然一匹馬嘶鳴起來,跪在泥坑中。

“頭兒,不能再走了。”鏢師叫道,“萬一陷進去傷了馬腿,這匹馬就廢掉了。”

林鳳君披著蓑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看前方模糊不清的路。這條路她護送陳秉正回鄉的時候走過,“不能停,萬一打雷劈下來,或者暴雨要是帶著泥沙石頭下來,全都要送命。”

她招呼兩個人,從邊上又搬又抬,好不容易將馬搬出來,自己已經蹭了一身泥。

一道閃電劈開蒼穹,眾人臉色都變了,有人罵道:“真天殺的倒黴,怎麼剛出門就……流年不利。”

“不許罵天,小心遭雷劈。”段三娘叫道,“前面三里有山洞,可以避雨。”

林東華高聲叫道:“鳳君,你帶著前面六個人去探路,中間的護好馬車,我帶著人斷後。”

他的聲音刺透雨聲。林鳳君衝到最前方,扯著嗓子叫道:“跟我來!”

她調轉馬頭,帶著人衝破雨幕,一路向前。

夜幕中伸手不見五指。她舉起火把,聚精會神地聽著雨聲。有山洞的地方,雨水落地的聲音會不同。

很快林鳳君就找到了位置。在進入山洞前,她先點了火,扔進去探一探虛實。

上天保佑,火沒有滅。眾人魚貫而入。林東華突然轉身,一刀彷彿要砍在石壁上。

一條蛇斷成兩截掉落下來。

林鳳君帶著人蒐羅著柴火,將篝火燃起,又將雄黃粉在四周撒了一圈。“得有人守著洞口,前半夜兩個,後半夜兩個。”

洞頂的水一滴滴落下來。眾人縮在角落,都有些心事重重。林鳳君將油布裹在身上,拍手叫道:“兄弟們,上路哪有不吃苦的,前半截不順,後半截就順了,這叫先苦後甜。”

她將王有信送的豬肉乾開啟,一人分得一條:“大吉大利,今晚有肉吃,不必理甚麼吃素的規矩。”

這幫人都是粗豪漢子,見她慷慨大方,也笑道:“等押鏢回來,要好好喝酒。”

段三娘坐在洞口,看著外頭的雨,雷聲已變成悶響。她解開胳膊上纏著的布,露出一道擦傷。“剛在樹林裡被颳了一道。”

林鳳君往她傷口上撒了些藥粉。她輕描淡寫地說道,“不算甚麼。兩天就好。”

她忽然揚手,飛石擊中洞外的黑影。大概是隻野獸,嗷嗚一聲逃了,綠眼睛在火光中一閃而逝。

鳳君突然打了聲噴嚏,“一定是有人罵我了。”

“說不定剛有人想你。”段三娘笑道,“睡吧。”

“那我後半夜來替你。”林鳳君倚著石壁,很快打起了小呼嚕。林東華將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

雨一直下到清晨才停歇。陽光像金色的箭,射透了雲彩。四圍山色被雨洗過,青的愈青,綠的愈綠。未乾的雨珠綴在葉尖上,映著朝陽,明明滅滅地閃爍。

她倉惶地驚醒了,“爹,怎麼不叫我。”

“咱們換個班,明天你來。”林東華笑道,“你醒的真及時,還能瞧見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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