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出城 陳秉文一陣風似地衝進林家大門,……
陳秉文一陣風似地衝進林家大門, 第一句話就是:“我也去。”
林鳳君簡直強忍著才沒笑出來,這位三少爺的嬌生慣養怕是比當年的陳秉正還勝三分。她無奈地說道:“你們還是小孩呢,還在練武, 照規矩不能出門扛活走鏢。”
“甚麼小孩。”他伸手去她頭上比劃,“師姐, 我比你都高了。”
“那是好事,威武雄壯, 是好苗子。”林鳳君彎下腰去整理隨身兵器, 將袖箭磨得雪亮,按大小排成一排,“可是寧七也不去。”
“他怎麼能跟我比,我是大師兄,就該為師父分憂。”陳秉文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師父也說我身法好, 有天分。”
林東華笑道:“你是大弟子,是師父的左膀右臂, 那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甚麼事?”
“你要護好師弟師妹,讓他們無災無病地等我回來。”林東華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說道:“咱們師門平安,就全靠你了。”
陳秉文十分猶豫,“我想陪你們一起去走鏢。”
林鳳君微笑道,“黃夫人同意了嗎?”
他臉上立時露出為難的神情, 低下頭不言語。她拍拍他的肩膀:“外面千難萬險,你吃不了苦。”
“誰說的。”他嘟著嘴。
林鳳君吹了一聲口哨, 白球和雪球就飛了過來,落在她胳膊上。她將它們倆放入籠子,“你天天得打掃籠子, 給它們收拾糞便,想不想幹?”
他一咬牙,“沒事兒。”
“真是男子漢,下次一定帶你。”
陳秉文聽她這麼說,忽然傻傻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掏出一個布口袋丟給她,“師姐,給你的。”
她開啟一瞧,立時被閃閃的金光刺到了眼睛,裡面是金豆子和金葉子,足有好幾把。
“這是……”
“我的私房錢,大哥和大嫂也出了一些,府裡打造好了,拿來賞人的。要是碰見人搶劫,你就抓一把丟出去,拼命跑。”陳秉文輕描淡寫地說道。
“乖乖,你可真有錢。”她抓了一把,頓時覺得自己飛黃騰達了,飄飄欲仙的感覺讓人迷醉。她趕緊搓了搓手,將它收起來,“大恩不言謝,回來我還你。”
“不用還。”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我娘給你的妙計,寫得洋洋灑灑,甚麼擇地生財,精算遠近,我瞧不懂。”
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琢磨出了大概,“多謝多謝。”
“家裡你們只管放心。”陳秉文拍了胸脯,“有我一口飯吃,決計餓不到他們。”
“那就謝謝了。”她鄭重其事地回應,算是託付。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鳳君打扮利落,穿一身破舊的男裝,頭髮高高紮起。她將金豆子小心地揣進懷裡。“爹,咱們走吧。”
寧七帶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孩子圍成一圈,神色凝重。九娘不停抽泣:“師父。”
林鳳君蹲下身,揩掉她眼角的淚,“乖,聽師兄的話。我回來給你帶飴糖吃。”
寧七開啟門,二十幾輛巨大的鏢車已經在迎春街上一字排開,車伕坐在前頭,車轅包著熟銅虎頭吞口,精鐵的車輪被擦得明晃晃,兩側插著鏢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兩側一邊站著一個精壯的鏢師,一身齊整的短打扮。
路人漸漸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
她愕然地退了一步,“這車……”
幾家鏢局的東家走出來站在她面前,拱手道:“出城運糧,是造福百姓的大事。同為濟州鏢局,也當鼎力相助,鏢車就由我們來出。”
嬌鸞向她招了招手,跳上車將油布撐開,“防雨也防露水。”
林鳳君笑道:“招貼寫好了沒有?”
嬌鸞指著油布上幾行顯眼的大字“濟州王氏布鋪、吉祥繡坊”。“前後左右都有,就算路過的貓兒狗兒,只要不瞎都看得見。”
林鳳君笑道:“貓兒狗兒也來買,那就更好了。咱們做成濟州,不對,江南最大的布鋪,一直賣到關山南北。”
王有信從人群裡擠上前去,遞上一個油紙包好的大包裹,對她擠了擠眼睛。她聞到一股燻肉的香味,立時心領神會,微笑道:“大哥,你家的窩頭我收下了。”
“妹子,千萬保重。”
林鳳君將鴿籠放進馬車。她心中難過,又回去給來喜的食槽中放了些草料,對七珍八寶說道:“乖,等我回來。”
福成鏢局的鏢師左右分開,讓出中間一條路。她伸手牽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頭,父親和段三娘在她身後三步遠,控制著車隊的步伐。
一行人在街道上沉默地行走。
沒過多久,她就望見了青磚灰瓦的濟州府衙。大門上掛著“明鏡高懸”匾額,裡面望不見人,只有一段青石鋪成的直道通往大堂。她忍不住想:“陳秉正這時候在做甚麼?審案還是籌糧食?”
她忽然很想見他一面,想得抓心撓肝,可還是忍住了,“我這人眼窩淺,萬一忍不住哭出來,在路上可就沒法服人了。”
她扭過頭,徑直朝城西的土地廟走去。那是座很老的土地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濟州出發的商旅,按規矩都是要從那裡啟程。
林鳳君的心忽然狂跳起來。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端端正正地立在廟門前,身後跟了幾個隨從。他站得筆直,一襲官袍被風撩得獵獵作響。
隊伍竊竊私語起來:“那是……陳大人?”
她強作鎮定地走上前去,拱手道:“府尊大人。”
他深深凝望著她,神色平靜,可眼圈下有一塊黑。
她微笑道:“大人,我們要進廟燒香了。”
他點點頭,卻沒有讓開,自己帶頭走了進去。正殿裡的一對男女神像端坐在斑駁的木龕中,矮小而敦實,笑得舒展闊朗。
他親自拈了香,點燃了遞給她。她向香爐中望去,裡面落了一大片新鮮的香灰。她心中一震,望向他的膝蓋,果然有長跪過的痕跡。
三支新插的線香升起嫋嫋青煙,她在神像面前弓身拜了下去:“土地爺爺奶奶,這趟行程千里路都不止,請千萬保佑我們出入平安。”
眾鏢師跪了一地,跟著她三拜九叩,無比虔誠。
她站起身來,眼圈已經紅了。她向香爐伸出手去,他卻攔住了,“我來。”
他用手指沾了香灰,在她臉上塗了兩道。香灰很熱,可他的手勢很柔和,像是在輕撫她的臉。
長隨呈上幾捲紙張。“這是一副輿圖,這些是我寫給沿途各州縣的信件,請他們務必優待。”他垂下眼睛,“不知道是否管用。”
林鳳君只覺得鼻子酸酸的。然而她是鏢隊頭領,只得吸一吸鼻子,將眼淚憋回去,笑道,“多謝陳大人送行。”
“盼你們早日歸來。”他接上一句,“解濟州之困。”
長隨用托盤呈上一壺酒,林鳳君愕然道:“不是不讓……”
“祭祀土地,不為冒犯。”
他斟滿一杯酒,潑灑在地上,水珠濺落。敬罷天地,第三杯才再遞給她:“請林鏢師滿飲此杯。”
她仰首便飲盡了,先是舌尖一陣酥麻,繼而咽喉間熱辣辣的,像有人持了火把灼燒,五臟六腑都跟著燒將起來。面上漸漸浮起一層薄汗,眼眶也微微發熱。
鏢師敲響了鑼,啞著嗓子叫道:“吉時到。”
林鳳君握緊拳頭,走到廟門前,仰著頭高聲叫道:“合吾!”
一眾鏢師們齊聲應和:“合吾!合吾!威武!威武!”聲震林木,連林子中的鳥兒也驚得撲稜稜飛起。
陳秉正只覺得千言萬語哽在喉頭,他擺一擺手:“去吧。”
林鳳君利落地翻身上馬,轉身抱拳行禮,隨後提起韁繩。馬匹一聲長長的嘶鳴,向前邁進。二十幾輛鏢車首尾相接,車軸吱呀作響。兩側鏢師馬隊呈雁翅形排開,在身後揚起塵灰。他在後面遠遠望著她。
沒走多久,就是城門。陳秉玉一身鎧甲站在城門上,遠遠對她作了個揖。她微笑行禮,城門緩緩洞開,一行隊伍離開濟州,沿著官道向西進發。
陳秉正在土地廟前站了一會兒,隨即恢復了冷冷的面孔。他轉頭吩咐道:“去大牢。”
牢裡一片陰暗潮溼,獄卒領著他往角落裡走,一邊絮絮地說道:“這裡腌臢得很,不要衝犯到大人。”
離了很遠,就聞見一陣腐肉的腥味和便溺的臭味,夾在一處令人作嘔。陳秉正遠遠望去,那位錢公子披頭散髮,目光呆滯地縮在角落,手腳沒有上鐐銬,大概是錢家孝敬得到位。
隔壁牢房裡,清河幫的三個人都帶了傷,血跡宛然,一言不發地坐著,手銬腳鐐俱全。他掃了一眼,那三個人神色麻木,卻不過來求饒。
他點點頭道:“去女監。”
女監裡關押的人並不多,從花船上扣押的幾個風塵女子在最邊緣的一間,哀哀的聲音叫道:“有沒有水啊……”
獄卒用刀柄拍一拍欄杆:“都過來叩頭,陳大人來了。”
女人們的眼睛都落在他的官服上,隨即圍過來了,斜著跪下去,楚楚可憐的姿態:“求大人放我一條生路。”
他退了一步,眼神在幾個人身上游走。有人會意,將頭髮攏到一邊,露出長長的脖頸:“大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光定在最邊緣的一個女人身上。那女人垂著頭,一直瞧不清臉。
陳秉正指著她對獄卒說道:“都放了吧,把她留下。”
女人驚愕地抬起頭來,髒兮兮的瞧不清五官。
獄卒愣了一下,隨即會意,笑嘻嘻地用鑰匙開鎖,“我叫人用水洗乾淨了,給大人送過去,髒不溜秋的……”
“不用,現在就叫她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