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危機 錢老爺等了很久,從天亮又等到天……
錢老爺等了很久, 從天亮又等到天黑,好不容易等到陳秉正叫他進門。他跪在冷冰冰的方磚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都是犬子不爭氣,做出這樣沒羞恥的事。”
陳秉正面無表情地說道:“兒子養成這樣, 便是廢了。聽聞你還有三個小兒子,這一個不救也罷。”
錢老爺瞠目結舍, 惶惶然叩下頭去, “府尊大人,那是錢家的長子嫡孫。小人平時嬌慣過甚,才釀出今日大禍。俗話說,養不教,父之過。犬子的罪,我替他擔了, 大人要殺要剮,只著落在我身上便是。”
他將頭磕在磚上, 磕得極為實在,梆梆作響,“府尊,我求求你。小人年過不惑才得了這個兒子,只要大人肯高抬貴手,我家中資財, 任憑發落。”
陳秉正默然地看了他一會,見他額頭已經滲了血, 揮手叫停,“上天有好生之德,律法也有明文, 可以金作贖刑。你出些錢物,依律贖罪乃至免罰。”
錢老爺喜出望外,“大人只管說,但凡我能拿的出,願意繳納。”
“五萬石大米,當場繳清,我立刻放人,決不食言。”陳秉正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是濟州父母官,能做主。”
錢老爺臉色變了,“五萬石……我哪裡會有這麼多。但凡是金帛,還是綢緞,我都能弄到。如今糧食是稀罕物,周圍十幾個州縣全都亂了,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無能為力,請大人體恤。”
“若不是稀罕物,我也不會要。”他語氣平靜,“一個月之內弄到,我親自驗看。”
錢老爺垂下頭去,咬著牙一聲不吭,過了一會,他才戰戰兢兢地說道:“小人,小人在迎春街的貨倉內還有一萬石糧食,盡數獻給大人,剩餘的可否用金帛抵數?”
陳秉正本就猜想他另有庫存,此刻正驗證了猜想,一時怒火攻心,拍案而起,“好你個奸商,就知道你在這裡藏了私。如今濟州城數萬百姓身處水火之中,排隊買糧的人群日日哭求,奔走四方,你卻囤積居奇,從中漁利,腦子裡盡是豬油的貨,髒腸爛肺,一顆黑心,掏出來扔在大街上狗都不吃……”
錢老爺聽他罵得極髒,全不像讀書人的斯文相,心中大震,縮在地上,一句不敢應。陳秉正直抒胸臆,只覺得說不出的暢快淋漓,又唸了兩句“毫無廉恥”,才止住了,冷著臉道:“一萬石糧食即刻充公,剩下的你去自籌。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錢老爺急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爆出來,“大人,如今流民處處,周邊早就亂成一團,哪裡去找四萬石大米。何況清河幫……何幫主……”
陳秉正咳了一聲,他就換了稱呼,“那姓何的小肚雞腸,對濟州的商船本就雁過拔毛,沒事也要找事情攔住。如今,如今……走水路再不可行,便是我肯出錢,也沒有糧商肯來。”
“錢老闆,你做了濟州首富,也非一年半載,沒一點本事做不來。”陳秉正搖頭道,“黑白兩道你總有辦法,不用我替你操心。”他端起茶碗,“送客。”
錢老爺思前想後,一時無計可施,跪在地上哀哀哭泣。陳秉正喝道:“再不出去籌糧,小心落個抄家滅族的罪名。”
錢老爺哆嗦著走了出去,步履蹣跚。陳秉正吁了口氣。他整晚未眠,按著太陽xue,只覺得裡面突突地發疼。
他叫衙役進來:“抓來的人怎麼樣?”
“那位錢公子連褲子都沒剩,鎖在角落,蹲著吃窩窩頭呢。”衙役興奮莫名,“大人神機妙算,猶如神兵天降,一下子立了個大功。”
“錢家要探監,只管讓他們進來。”陳秉正笑一笑,“你們也順便發財。”
“是,大人。這回他落在我們手上,管教他死不了活不成。”
“清河幫的人呢?”
“嘴還是死硬,依我看,再用烙鐵……”
“不許隨便動刑,飲食要跟得上。”陳秉正搖頭,“我留著他們還有用。”
“遵命。”
衙役也走了。屋裡剩下他一個人。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向那個燕子窠伸出手來,白球便飛到他肩膀上,咕咕地叫喚。
他從桌下取出一把小米餵它,絮絮地說道,“髒腸爛肺,一顆黑心,原來罵人真痛快。你認識何懷遠吧?”
“咕咕。”白球輕輕啄食。
“他當年……大概還不是這樣。”
“咕咕。”
“我要是早點認識鳳君就好了,不讓她受苦。”他自言自語,“人生需要後悔的事太多,細說起來……”
白球吃完了,彷彿不耐煩聽他絮叨,徑自飛回窩裡去了。冷不丁窗戶嘩啦一聲響,先是兩隻鸚鵡一先一後衝進來繞著他轉圈,隨即從外面跳進一個人來,青衣小帽,男裝打扮,正是林鳳君。
“你一個人貓在這裡,瞧著傷春悲秋的。”
他驚喜非常,上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你終於來瞧我了。”
忽然門被敲響了,是衙役的聲音,“大人?”
過了一會,陳秉正淡然地開門,“甚麼事?”
衙役笑道:“我剛聽見外頭似乎有動靜,只怕有事,趕著過來瞧一瞧。”
“你多慮了。”陳秉正搖頭,“我睡得早。”
衙役往上湊了一湊,壓著聲音道:“昨天晚上,咱們不是在花船抓了幾個姐兒,還關在牢裡呢。王媽媽託我跟您說,您要是看中哪個,便送您養在屋裡也罷,做妾也罷,鋪床疊被隨您的吩咐,只求把剩下的幾個都放了。”
陳秉正臉色大變,喝道:“這是甚麼大逆不道的話。還不趕緊出去。”說著便要關門。
衙役見他皺著眉頭,一臉鐵青,知道自己說冒撞了,連忙陪笑道:“是小的該死,正值國喪,便不該提這事。等幾個月再說也來得及……”
咣噹一聲,門被關上了。陳秉正深吸了兩口氣,聽外面人走遠了,才小聲道:“出來吧。”
林鳳君從樑上一躍而下,將手上的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陳秉正偷眼看她的臉色,還算平靜,連忙揭開食盒,“鳳君,你先請。”
食盒裡面是一大海碗魚湯,乳白色的濃湯像牛奶一樣,上頭飄著一層油花。還有一張蔥花餅,外酥內軟,香味濃郁。
林鳳君不緊不慢地吃著,魚的鮮味混著蔥姜的辛香,喝一口就覺得不似在人間。陳秉正坐在一旁,神色尷尬。
忽然七珍落在桌上,小口啄食著食盒中的餅碎。八寶湊到它身邊,用鳥喙給它梳理著背後的羽毛。
陳秉正陪笑道,“鳳君,你瞧瞧八寶越發機靈了,毛色也亮。一定是你管教得好。”
林鳳君笑了笑,白了他一眼,用手一撇,兩隻筷子在空中飛了一段,一前一後落在他手上。“吃完再說。”
“多謝。”
陳秉正吃了兩口,便問道:“外面是不是亂起來了。”
“是。有一些流民,沿街乞討。”她憂心忡忡,“該開倉放糧了吧。”
這句話正戳到他的心事,“太平倉裡糧食不多了。”
“明明每年農戶都納糧的。”
“我去檢視過,倉內只有上面一層是新米,下層全是發黴的陳米,如果貿然放出去,恐怕有疫病。”
林鳳君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怎麼辦?”
“都是楊大人留下來的爛攤子。”他咬牙道。
“這狗官現在在哪裡,我去宰了他。”她怒髮衝冠。
“他高升了,現在是省城的道臺。”陳秉正苦笑,“我見到他要行禮。”
“你看,這世道就是貪官才混得好。”林鳳君做了個彈玻璃球的手勢,“你可以彈他嗎?把他彈到一邊。”
“還不是時候。”他搖搖頭。
她看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暗暗惆悵起來,連帶嘴裡的蔥花餅都不香了。“出去買糧食呢?”
“我剛收到公函,江州知州的求援信。其實我自顧不暇。”他緩慢地喝著湯,“所以要想辦法,六家糧商合計四萬石糧食,還不夠濟州人一個月吃的。”
他喃喃道,“為今之計,只有先驅逐流民,再將城門關了。徐徐圖之。”
她瞪大了眼睛,“流民也是人,只是遭了災而已,乞討有甚麼錯。你要是將他們趕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條。”
陳秉正沉默了,伸手扣住她的手,半晌才道:“鳳君,我手裡只有一張餅,若每人分一口,全都會餓死。我必須得做活閻羅,傾盡所有手段,為濟州百姓掙一條活路。只當咱們在打仗,必須贏,不贏就會死。”
她垂下頭去,“我明白了。”
“家中還有多少米糧?”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到他說的是林家,“夠吃一個月的。”
“以後深居簡出,將自己照顧好,不要輕易出門。七珍和八寶,”他看向桌上伺機吃餅渣的鸚鵡,“你們也不要出來了,在別人眼中,你們就是一團肉。”
八寶嚇得尾巴一抖,向後跳了一步,瑟瑟發抖起來。七珍淡定地拍了拍它。
“我會想辦法求援。”
“能求到嗎?”
“盡人事聽天命罷了。”陳秉正拿出一包米糕,鄭重地塞到她手裡。“我一定會盡力。”
夜深了,林鳳君提著包袱走在回家路上。陳秉正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只當咱們在打仗,必須贏,不贏就會死。”
她加快了腳步。
“求求你……給點吃的吧……”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路邊傳來。
林鳳君腳步一頓,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老婦人蜷縮在街邊,只剩了皮包骨,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中的包袱。
她心頭一緊,往前走了兩步。可是終究還是忍不下心,摸出一塊米糕。可是老婦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又一個黑影就從側面撲了過來。
她本能地閃避,跳開一丈有餘,可是米糕卻落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枯黃的頭髮像乾草一樣蓬亂,臉上佈滿汙垢,只有那雙凸出的眼睛亮得嚇人。林鳳君看得呆住了,那彷彿不再是個人,而是瘋狂的野獸。
他伸手撿起米糕,老婦人衝上來了,用最後的力氣和他扭打在一處。沒過一個回合,老婦人就跌坐在地上,嘴裡嗬嗬有聲,枯瘦如柴的手指像鐵鉤一樣伸向她,想要繼續搶奪。
林鳳君尋回神志,腳下用起輕功,幾步便越過那些橫七豎八躺在路邊的身影,拐進一條巷子。
黑暗中,她忽然聽見了一陣深沉又均勻的呼吸聲,有個會武功的人跟著她,離著十幾步遠。
她故意放慢腳步,裝作疲憊的樣子。這是一條死衚衕,她在盡頭處停下,假裝驚慌地轉身。
"誰在那裡?"她高聲喝道,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迴盪。
沒有回應,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息。
“是我。”一個女聲回答,“段三娘。”
午夜的濟州城,萬籟俱寂。林鳳君和段三娘上了一座酒樓的房頂,並肩坐下,看著陷在黑暗裡的一座城池。
段三娘一臉灰塵,“都是我不聽良言,該有此報。你爹真是明智。”
“我爹平日話多,也就是偶爾說對一回,不用放在心上。你可以先到我家住。”她誠摯地邀請。“我家最近擠進來不少人,不差你這一個。”
“可是差我這一份口糧。”段三娘狼吞虎嚥地吃著米糕,“糧店不賣給沒有濟州戶籍的人,我連大餅都買不到一張,出城又查得嚴。我只會拖累別人。”
“江湖救急,先有地方落腳,別的再說。”林鳳君笑道,“我家來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