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測繪 陳府花廳裡,桌上攤著一段素白色……
陳府花廳裡, 桌上攤著一段素白色的絲絹,幾點黴斑在光潔的布面上悄然暈開。黃夫人微笑道:“鳳君,你找我幫忙?”
“是。”林鳳君有些猶豫。
“需要錢的話只管說, 咱們是一家人。”周怡蘭在旁邊陪坐,她招招手, 叫丫鬟送點心倒茶,“大膽開口。”
“不是錢的事兒。我只覺得可惜了東西。這絲絹做不了衣裳, 也可以做別的。”林鳳君將手裡的匣子開啟, 裡面是一朵絨花,“這是一個朋友送給我的。我想發黴的絲絹裁成碎片,上漿後也可以堆疊成花,五顏六色,又漂亮又大方。”
周怡蘭將那朵絨花拿在手裡轉了轉,這是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用白色的絲絹堆成,中間用金箔點綴。“倒是很別緻。”
“是, 這絹花比不得金銀首飾,賣價便宜,貨郎的擔子上就能買。我母親在世的時候,時不時會買一些,插在頭上。”她頓了頓,微笑道:“夫人, 大嫂,不, 周夫人……”
周怡蘭笑著搖搖手:“就知道你們年輕人愛折騰,雞聲鵝鬥,過兩日就好了。這聲大嫂你叫定了, 不許改口。”
林鳳君開口道,“你們人脈廣,要是認識能做這絹花的匠人就好了。”
黃夫人想了想,“濟州本地不產這個,我大概知道南京有數十家絹花鋪子。不過送到南京的話,運費不薄。”
“我想請師傅來濟州傳藝,我可以學,也可以帶人學。”
“找匠人傳藝……”黃夫人皺著眉頭道,“鳳君,這只是第一步。開作坊要租賃房屋,僱傭工人,顏料金箔,鐵絲珠片,樣樣都是費用。五百匹絲絹,怕是能做十萬朵花,怎麼往外賣呢。這花兒售價不高,想回本只怕很難。”
林鳳君沉默了,神情有點失望,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微笑著抬起頭來,“我是鏢戶出身,走家串戶慣了的。大不了我就趕上牛車,沿著陸路一直往北走,濟州賣不掉,我就到嚴州、江州,沿途叫賣。一朵花雖然便宜,只賺幾文錢,積少成多,總有回本的一天。”
她的眼睛閃著光,似乎那路上的風雨都不算甚麼。等她一口氣說完了,黃夫人卻望著她神采飛揚的臉出了神。林鳳君有點慌,“夫人,是不是我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是不是。”黃夫人微笑道,“你很好。”
黃夫人將絨花放回匣子。“薄利多銷,是一種手段。不過鳳君,你再想想看,同樣的辛苦,如果你能把做出來的東西賣給有錢人,一次能賺幾兩,勝過你做一千朵花兒。”
“有錢人?”鳳君愕然地望著她,“花兒賣幾兩銀子,那不是奸商麼。”
“你情我願就不是奸商。”黃夫人若有所思,“最好是你獨有,別人買不到的東西。買家不在乎價錢。”
林鳳君垂下頭去,“不在乎價錢……我想不到。哦,以前給我母親治病買藥的時候有過。”
周怡蘭愣住了,聲音變得很柔和,“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兒,比如我在孃家的時候,哥哥給我帶過外頭賣的小糖人,兔兒爺。你喜歡甚麼?”
“我跟著爹在路上東奔西跑,偶爾得空買圖畫本子,聽先生說書,看人打鐵花,在澡堂子裡搓澡。”林鳳君掰著指頭數著,“王大哥家殺豬,綁在樹上嗷嗷叫,他一刀斃命,好看。”
她大概也覺得自己越說越歪,撓一撓頭,“都是稀奇古怪。”
黃夫人沉默了一會,“不,你見識很廣。我很羨慕。”
“可是這些不能掙錢。”
林鳳君四處看去,這屋子裡擺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屏風,牆上懸掛的水墨山水,有錢人喜歡這個,自己可不會。
她忽然眼睛聚焦在周怡蘭手中的團扇上,那是絲絹製成的,上頭是刺繡的花鳥。“大嫂,這個多少錢?”
周怡蘭順手塞給她,“你拿去。”
林鳳君和黃夫人對視一眼,“用刺繡片補黴斑,比如這一片,可以畫一串葡萄,一定能遮住。”
黃夫人點頭:“你我想到一處去了。正好家裡就有繡坊,五百匹布也吃得下。”
鳳君立刻開心起來,“我替福成鏢局謝謝夫人。我還想要些裁下來的邊角料……”
“只管去拿。想做花兒,也可以試試。”黃夫人笑道:“秉正問過我了,那座繡坊原是他母親的陪嫁鋪子,他想用來做聘禮。這是天公地道的事,我怎會反對。橫豎都是你的。我寫個條子,讓掌櫃收了就是。給多少錢,你看著辦。”
周怡蘭也跟著笑,“二弟的家產可不光這些,我也準備了好些東西,先不跟你說。”
林鳳君雖然豁達,也被她們說得害羞了。黃夫人要留她吃飯,她只說鏢師們的家眷還在等,便告辭出來。
五百匹絲絹立即被送到繡坊,實收八百兩銀子,福成鏢局的女眷們喜出望外,對林鳳君千恩萬謝。
嬌鸞笑道:“鳳君是濟安武館的東家,你們是同道中人。”
鏢師們也過來作揖:“林東家實在義氣,以後有用得上我們的,只管開口。”
林鳳君客氣了幾句,嘴上說“同氣連枝”,心中卻默默嘆氣,如今世道艱難,小鏢局出門闖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奸商比盜匪還不容易對付。
可是總算順手做了一件好事,她心滿意足地回到家,父親已經將飯做好了,順手遞上一封信,“東家,雪球帶來的,請審閱。”
她開啟看去,是一筆秀麗典雅的字,“爹,芷蘭說她過幾日就啟程。”
“好。”
“她還問候師伯。”
“吃飯。”林東華神色平淡,鳳君扒拉了兩口,盡是青菜,“我想吃肉。”
“新皇登基,過一陣就解禁了。”父親苦笑,“天子之喪動四海。”
忽然白球從窗戶外徑直飛來,在她手邊落下。她趕緊將筷子撂在一邊,滿心歡喜地拆信,“酉時三刻,運河大堤,碼頭向北五里。男裝,牛車……鐵鍬?”
林東華笑道:“聽起來像是殺了個人,要趕緊處理屍體。”
她一驚,“他還有這本事?”
“殺人容易埋屍難。鳳君,你不會報官吧。”
“自然不會,先埋了再說。”她忽然反應過來了,“他自己就是官。”
林東華點頭:“那你代我轉告,下次寫信,用暗碼交代。小心駛得萬年船。”
林鳳君望向窗外,一輪紅日在西邊,已經在漸漸下墜。她站起身來,“我走了。”
來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穩定。林鳳君頭上戴著斗笠,一身灰撲撲的短打扮,像是個年輕的農夫。她沿著大堤一路向北,很快就看見了陳秉正,他一身黑色綢衫立站在堤壩上,衣袂被晚風吹起,說不出的風流瀟灑。
衣裳很乾淨,不太像殺過人的。她跳下車來,心裡起了嘀咕,“怎麼忽然打扮得這麼俊俏。”
“我要是像你一樣有本事,能從牆裡翻出來再翻回去,就不拘穿甚麼了。儀容不整,要被彈劾的。”他將那把鐵鍬抄在手裡,指著面前迎風搖擺的荷葉,“今天要乾點髒活。”
“不是埋進去,難道要挖出來?”她一頭霧水,只能緊盯著他的眼睛,開口問道,“你要幹甚麼?”
“這大壩兩側,已經淤積了不少田地。”陳秉正拎著鐵鍬向下走,“我這些日子盤查濟州的魚鱗圖冊。五十年來,以往村民持有的良田,已經被豪強們搶佔了多半,加上蓄意隱瞞的田產,賬面上的稅畝大量減損。村民耕地三分,卻要出一畝的稅。”
“可是他們吃進肚子裡的肉,怎麼會吐出來。”
“這就是了。”陳秉正道:“田畝清丈,無異於虎口奪食。所以我身為地方官,又要將朝廷要的賦稅收上去,又要盡力不盤剝百姓。那天村民打架,倒是提醒我了。”
他將綢衫挽起來別在腰裡,又往下走了一步,忽然哎喲一聲,一隻腳陷進淤泥裡,動彈不得。
林鳳君趕忙上前將他拉住,這淤泥又溼又粘,她使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拖出來。她搖頭道,“這泥裡只能種藕,能算農田嗎?”
“我有個同年在工部,聽他說起過,運河水攜帶泥沙,能沖刷出上等良田,可以種稻米。只是為了運河通暢,不許官民私佔。”
他用鐵鍬向下使勁,將泥土翻到地面上,“我試一試這堤壩沿岸泥有多深,含水幾何。咱們弄清楚了,再寫信給他,說不定會有辦法。我本不該找你來做這種髒活,只是事關土地,我不敢交給衙役來幹,生怕傳出去再引發村民械鬥。”
陳秉正從懷中掏出一本魚鱗圖冊,上面用毛筆描出了大堤的走向,有寬有窄,“我去量,你在岸上記錄。”
林鳳君搖頭,“我去。”
“我比你高些,萬一陷下去也不妨事。”
林鳳君想了想,從脖子上取下那一枚哨子,鄭重地掛在他脖子上,“咱倆分頭去挖,你若是陷在裡面,便吹哨子叫我。”
陳秉正伸手將那隻哨子握了一會。太陽已經落山了,西邊是幽暗的寶藍色,她著了急:“快天黑了。”
他點頭道:“好。”
他將鞋子脫掉,沿著淤泥邊緣試了試,用一根木棍使勁下探。淤泥瞬間將棍子淹沒了。他提起來用手比量,“厚度三尺三。”
“好。”
鐵鍬翻飛。“上面一半是灰色沙土,厚一尺二。下面是黑色,腥味較重。”
“記下了。”她在圖冊上勾勾畫畫,“向前走一百步,再測。”
隔著幾十步遠,兩個身影同時向前移動著,荷葉的清香混著汙泥的腐臭味,有種獨特的氣息。
“厚度二尺五,沙土一尺一。”
“厚度四尺二……還不到底。”
他險些脫了力,差點就栽在淤泥中,還好穩住了,向後抽身。林鳳君點起燈籠,望著遠處的江面,“運河在這裡繞了個大彎,所以淤泥越來越深。不能再往前走了。”
陳秉正取出油紙,將挖出來的泥包了起來,“我帶回去。”
他彎下腰去,就著荷塘中的水洗了手腳,順手將一支靠岸邊的荷花花苞摘了下來,遞到鳳君手中,“送你的。”
林鳳君將它握在手中,只覺得它比盛放的荷花還要好些,盛在水瓶中,可以開好幾天,整個屋子都是香噴噴的。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回程路上。不遠處是碼頭的燈火,影影綽綽。他費了點力氣才將靴子穿上。晚風中,林鳳君荒腔走板地唱著,“將手採一朵花兒來戴……”
忽然他瞧見燈火亂晃,像是岸上起了甚麼衝突。林鳳君也好奇心大起,牛車慢慢靠近。
陳秉正眼睛很尖,“好像是官家的驛站。”
夏日的夜晚很靜,聲音便傳得遠,聽在耳朵裡一字不落,“我們只認勘合。”
“這是我家大人的親筆信,煩請過路驛站照顧。”
“甚麼大人小人我都管不了,我們上司剛剛吩咐過,沒有朝廷籤批的勘合,任何人不準到驛站過夜。”
“我們是京官家眷,一路過來都住驛站。”
“不要為難我一個小卒子……”
陳秉正聽得眉頭緊皺,“官員家眷在驛站蹭吃蹭喝的事情著實不少。這筆錢都是要地方支付的。一年到頭,也有數千兩開支。”
“籲……”林鳳君將車停下了,“大人,不能叫老實人吃虧。”
陳秉正點頭道:“我這就去調停。”
林鳳君跟了兩步,又停下了,“你是官員,說話管用。我在車上等你。”
陳秉正走到驛站門前,果然看見一頂軟轎,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和驛卒正在爭吵,兩個人都已經臉紅脖子粗。
他叫道:“甚麼人?”
那管家回頭看他,黑暗中瞧不清臉,只聞到一股汙泥的臭味,便啐了一口道:“河邊無青草,不需多嘴驢。”
忽然從轎子中傳出一個嬌軟的聲音,“周管家,咱們出門在外,要客氣些。”
陳秉正吃了一驚,他開口問道:“是……京城馮家的小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