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杖刑 “錢老爺慈悲為懷,念在你們是小……
“錢老爺慈悲為懷, 念在你們是小鏢局,在外跑一趟著實不易,又吃不起官司。”狀師抱著胳膊, 居高臨下地說道,“我們撤案。”
鏢師愣了一下, 彷彿不相信這話是真的,他看看狀師, 又看看陳秉正, 又驚又喜“這是……真的?”
陳秉正點頭道:“既然原告撤案,本案就此了結。福成鏢局的鏢銀是否照常支付?”
狀師指一指外面:“錢老爺吩咐過了,以貨物抵鏢銀,五百匹絲絹,已經全數送到外面。雖然發了黴,市價也比五百兩鏢銀高。福成鏢局現在就可以提走。”
陳秉正冷下臉來, 盯著狀師一言不發。狀師被他銳利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勉強笑道:“鏢局不會吃虧。”
陳秉正便問鏢師:“你們可願接受?”
那鏢師本以為要賠上萬兩銀子, 這幾天早就被嚇得三魂出竅、七魄昇天。如今錢家主動撤案,他已經在心中念起了阿彌陀佛,鏢銀更是不敢再想,一疊聲地答道:“願意,願意。”
陳秉正恢復了平靜的表情,擺擺手道:“以後記得押鏢要謹慎些。”
鏢師倒並不糊塗, 看得出錢家的人前倨後恭,定是陳秉正從中說情。他恭恭敬敬地給陳秉正下了一跪:“謝大老爺護我們周全。”
“去吧。”
鏢師恍惚著走出門去, 腳步竟有些虛浮。烈日當頭,縣衙門口的石板被曬得發燙。幾個健壯的男人站在前頭,後面十多個農婦或站或蹲, 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焦慮。有人抱著孩子,孩子不耐餓,發出尖利的哭聲。
大門緩緩開啟,鏢師走了出來。蹲著的人全都站起身,神色倉惶,想要從他臉上尋個答案。連哭鬧的孩子也被嚇住了,怔怔地瞧著他。
他終於開口了,“錢家……不告了。還給了些布匹……”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頭痛哭。
鏢師將孩子接過來,儘量沉穩地說道,“都是好料子。娘子,回家揀合適的,給你裁兩件衣裳,還有孩子……”
林家父女站在街邊,遠遠望著令人動容的一幕。
林鳳君擦了擦眼角,“爹,這些鏢師還不知道是錢家一開始就做了局,要讓他們傾家蕩產。”
“有時候不知情未必是壞事。”林東華微笑著看向林鳳君,“惟願吾兒魯且直。”
“甚麼意思?”她眨了眨眼睛。
“希望你聰明勤快。”
“噢。”她點頭,“我儘量。”
濟州府衙公堂內,狀師上前說道:“大人,給福成鏢局的五百匹絲絹已經交清。”
他正想退下,陳秉正卻說道:“留步。”
狀師愕然地停住了腳步,躬身施禮,“請大人賜教。”
陳秉正不緊不慢地說道:“賜教不敢當。王狀師,聽說你是崇光十五年的秀才,在濟州府赫赫有名。”
“是,大人。不過府尊乃是進士出身,我輩與府尊相比,實在是螢火比日月,不可同日而語。”
陳秉正不接這個話頭,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說錢家的契約,每一樣都由你過手?”
那狀師心裡砰砰亂跳起來,“這我不敢說……”
陳秉正的眼神越發銳利,狀師有點慌了,“純屬意外,我也不知道……”
陳秉正忽然笑了,“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
狀師擦了擦汗,“謝府尊大人體恤。”
陳秉正搖了搖頭,突然取了根令牌,向下擲出:“將這狀師拿下,重打三十大板,只要留性命在,用心打!”
狀師大驚失色,“這是何故?”
左右兩班衙役也愣了,一時竟然無人上前動手,陳秉正冷著臉道:“都聾了?給我押起來。”
這才有兩個乖覺的衙役上來,將狀師重重地按在地上。他掙扎著大叫道:“大人,我到底哪裡錯了,請明示!”
“你自己心裡清楚!”
“小人不清楚,事關刑名,小人實在無辜,只是照章辦事,從未逾矩!”
“就你也敢稱無辜?”陳秉正喝道,“國喪期間,我親眼所見,你家竟然還是兩扇朱漆大門,地處鬧市,人來人往,分明是一片不臣之心!”
狀師心中一沉,濟州城內用朱漆大門的人家不少,但他知道陳秉正有心報復,不敢申辯,仍舊掙扎道:“小人知罪,只是小人尚有功名在身,按我朝律例,需革去功名後才可定罪,祈求大人明鑑。”
旁邊的推官也坐不住了,上前勸道,“府尊高抬貴手,按規矩,秀才見官不跪,又可免刑。何況……”他沒敢再說下去。
陳秉正一言不發,兩個衙役對視一眼,便放了手。
狀師剛要起身,忽然啪的一聲響,陳秉正拍了驚堂木,喝道:“按住!此人以為對刑名律法熟極而流,實則大謬。虧禮廢節,謂之不敬。大不敬,乃十惡之六,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別說甚麼秀才,就算舉人進士,斬刑我都判得,何況只是杖刑,給我打!”
衙役見陳秉正態度堅定,立即搶上前來,扒了那狀師的外衣,拿起殺威棒,狠狠地開始行刑。
狀師再不敢叫屈。衙役們幾十棍子打下去,打得他慘叫連連,眼看狀師昏厥過去,血肉滿地,陳秉正輕呷著茶水,神色如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陳秉正擺擺手道:“叫錢家派人來領回去。地上的血,用涼水沖掉。”
他又從袖中抽出一本名冊,上面大大小小畫了不少紅圈。
“昨日到碼頭緝捕盜賊的衙役,陳五哥等五人,忠勇有加,賞紋銀二兩。其他人等,賞紋銀一兩。”
十幾個衙役站成兩排,跪下謝了賞。陳秉正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不緊不慢地說道,“在縣衙待命的夜班衙役十人,在班房裡推牌九,玩骰子,直到五更時分才散。”
衙役們臉色都變了,“大人,全然沒有的事。”
陳秉正將名冊放在一邊,指著道,“李承祖贏了三局,進賬五兩有餘,謝六兒贏了兩局……”
眾人見推脫不得,只得都跪下求饒。陳秉正嘆了口氣:“先革你們三個月的銀米,如若再犯,杖二十,逐出公門。”
他施施然地進了內堂,餘下的人散去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交換著訊息,“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定然有眼線無疑。這天殺的狗賊,吃裡爬外,抓出來砍了他。”
“我看謝六兒眼神飄忽,八成是他,他一心想當班頭。”
“不一定,我猜是陳家老三……”
眾人嘀嘀咕咕過後,忽然覺得個個都撇不脫嫌疑,悚然地住了嘴,各自歸家。
日頭高照,王家布鋪內的顧客不多。林鳳君拿著一匹灰色棉布,在父親身上比劃,“給你裁兩件棉袍。”
“冬天我有斗篷就夠了。”他微笑道。
“不夠。”林鳳君道:“我想過了,咱們武館招不來新人,一定是因為你打扮得太樸素。爹,你做教頭,就該是武館的門面,外人瞧見你衣裳上盡是補丁,那就是學得再好也沒出路。”
他很無奈:“做衣裳還要講一番大道理。”
“我有理才講理。”
“沒理你就攪三分。”
林鳳君將一塊綠豆糕送到父親嘴邊,一口下去,清清甜甜。“爹,都聽我的。”
忽然好幾個女人走了進來,嬌鸞迎上去,“各位姐妹,這裡有上好的棉布……”
一個打扮精幹的女人操著濃重的鄉音,“東家,你們收布嗎?絹布,便宜的。”
林鳳君抬起頭來,看見她們的樣子有點熟,忽然想起來了,“福成鏢局?”
“對,就是俺們男人,送了批貨,人家給了絹布抵鏢銀。實話實說,有點發黴,所以……”女人很侷促,“這布是貴,可一扯就壞。俺們是鄉村人家,用不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孩子又小。”
林鳳君笑道:“別捨不得,你們逢年過節喝喜酒,也是要換新衣裳的。”
“還有半年才過冬,俺們哪裡有地方囤著,堆在院子裡怕下雨淋壞了。”
“地窖呢?”
“上頭長著黴,進了地窖,幾天就爛穿。”女人眉頭緊鎖,小聲求告,“剛才走了好幾家,東家都不收,叫俺們快走。實在沒有辦法了麼。”
林鳳君和嬌鸞對視一眼。這城裡的布鋪不到十家,要麼是錢家的鋪子,要麼跟他們有往來,知道這批布的來歷,不敢收。
女人拿了兩匹布給她們展示:“這裡,還有這裡,一點點黴。東家,你行行好,給收了吧。價錢好商量呢。”
林鳳君同情心大起,拉著嬌鸞到後面商量:“你有沒有主意?”
嬌鸞很為難,“鳳君,倒不是錢的事。發黴的絲絹,做衣裳人家都不要。有些書畫鋪子買去做裝裱,倒是可以,可一年到頭用不了幾匹。”
林鳳君嘆了口氣,走到櫃檯前,女人看見她的神情,便垂頭喪氣地說道:“那俺走了。”
忽然她腦子裡泛出一個念頭,“且慢,大姐你回來,這事……還有的商量。”
女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能收?”
林鳳君俯身抱起一匹布,“你等一等,我……我想先去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