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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勘驗 天是灰濛濛的,密林的枝頭上滿……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93章 勘驗 天是灰濛濛的,密林的枝頭上滿……

天是灰濛濛的, 密林的枝頭上滿是雪。四面皆白,一片荒地中起了一座孤墳。墳前沒有碑,也無祭奠的痕跡。

“我殺了他, 你又給他收屍。多奇怪啊。”林鳳君將最後一鐵鍬土埋上,將墳頭拍了拍。“我還是有點怕。”

“要是他還魂, 也第一個找我。”林東華悶悶地站在雪地裡,撿了一根樹枝插在墳前。

“爹, 他的真名不叫萬世良吧。”

寒風吹過林東華的棉袍, 他眉目凝重,“他本來沒有名字,我當年在街上撿到他的時候,他就叫阿七。有人跟我說,街上有個小乞兒身手不凡,是練武的材料。跑得快, 跳得高,不用梯子就能縱身上房頂。”林東華扶著脖子上的傷口,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那年他七歲,一直跟在我身邊繞來繞去。後來……叫甚麼也沒關係了,估計他不想再要。萬世良這名字是來濟州後改的。”

“就算跟他有淵源,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衣裳給他裝裹,多晦氣啊。”林鳳君一臉不快, “他還打傷了你。”

“鳳君,到了我這個年紀, 甚麼都看得開。何況他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幾百回了。”林東華苦笑道,“我曾經救了他, 可是又害了他。一輩子那麼短,說來說去,總歸是對不住。”

“他自己要跟著惡人做壞事,怎麼能怨你。”

“鳳君,你知道甚麼叫趁虛而入嗎?人在落魄時,就像野獸受了傷,被人聞著流血的氣息就來了。你以為你遇見的是一個熱心救命的善人,而對方可能只是等著吃肉喝血的惡狼,從古到今,少有例外。一旦將自己的軟肋暴露出來,便會成為對方掌控你的把柄。”

林鳳君忽然想起那些去道觀許願的人,形形色色,各有難處。她安靜地聽著。林東華接著說道,“我是被上天眷顧的人,在落魄無助的時候,遇到了好人,最幸運的是遇見了你娘。不然,也許我就跟他一樣,走上了這條岔路也說不定。”

林鳳君冷不丁打了個哆嗦:“爹,不會的,你是天底下心地最好的人,誰都及不上你。”

“我也恨過。”林東華淡淡地說道:“恨得咬牙切齒,像每天都被幾萬只螞蟻在身上咬。熬過來不容易。”

他望了一眼墳墓,帶著她沉默地離開了。

來喜拉著車帶她們父女倆回程。林鳳君瞧著遠處冰封的河面,心裡一陣淒涼,“爹,我想再變強一點,能文能武,甚麼本事我都想學會。我娘沒了,我得護著你。我才不想你有軟肋任人拿捏。”

林東華愣住了,然後微笑起來,“好女兒,你就是我的軟肋,怎麼辦呢?”

她挺一挺胸膛,“那我就變成硬肋,刀槍不入。”

“有軟肋也不一定是壞事,我成了家,有了你,就堅強多了,甚麼都不怕。”林東華笑得更開了,“那陳公子算不算你的軟肋?老實承認。”

“大概……算吧。”林鳳君聲音變小了。“我保護你,也保護他。”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林東華臉上露出釋然的笑,“那很好啊。你多學點本事,以後就可以頂門立戶。”

她搓一搓手,“我一早就想過,義學就是武館,以後出師的學徒就是鏢師。以後咱們家就有林氏鏢局,先接些小物件,把生意開啟,再接人身鏢,最後錢莊、商戶……不用十年。”

“很好。”

“爹,我就有一個問題,你真的姓林嗎?”

林東華笑道:“這是甚麼話。”

“萬一你姓牛馬茍朱,我不也要跟著改。牛鳳君,可難聽多了。”

“真姓林。”

“那就沒事了。”她興高采烈地往前看,“前邊是魚攤,我買兩條黑魚燉了給你養傷。”

天已經晚了,攤販忙著收水桶,林鳳君張口問過去,魚販子便笑道:“冬天的黑魚哪那麼容易抓,都躲在洞裡。今天好不容易才有一條,一早被個小姑娘買走了。就剩幾條巴掌大的鯽魚,你看著給價。”

林鳳君心裡好一陣惋惜,只得將幾條鯽魚拎著走了,“爹,你放心,雖然刺多,也是道菜。”

林家的廚房裡,白煙一陣一陣往上飄。陳秉正盯著桶裡的那條黑魚,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他深吸一口氣,將它抓起來放在案板上,冷不防它一個甩尾蹦起來,又滾到地上。

他慌張地去抓,那魚在地上奮力打挺,折騰出不少動靜。芷蘭卻眼疾手快,迅速將它抄起來,一菜刀拍在腦門上,魚立時就不動了。

她用手按著魚,“怎麼做?”

陳秉正想了想,“斫冷水下入鹽如堂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渾蔥白數莖,不得攪……”

芷蘭想了想,“蘇東坡說過的吧。”

“是。他說的一定沒錯。”

“可是蘇東坡沒說怎麼刮魚鱗,去內臟。”芷蘭很無奈地拎著魚尾巴,“你會嗎?”

他搖頭。

“那就試著來吧。”她一刀剖開魚肚子,使勁向外掏內臟,紅紅黃黃的一大片黏在手上,腥味撲面而來。他嘆了口氣,“這樣的髒活我來做。”

“我不怕。”

陳秉正心裡一動,自去切蔥絲。兩個人打著配合,將魚收拾得還算像樣,可下鍋煎魚時不知道出了甚麼毛病,沾鍋,濺油,翻了幾下就碎得不成形狀。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加了半鍋水,燒起魚湯來。

芷蘭懊喪地坐下往灶膛裡添柴。水呼嚕呼嚕地響著,漸漸熬成了奶白色,香味往上冒。陳秉正將蔥絲扔進去,“熟了吧。”

他將湯匙遞過去。“你先嚐一嘗。”

“不,你來吧。”芷蘭無精打采。“我吃素。”

陳秉正忽然放慢了聲音,很溫柔地叫道:“范小姐。”

芷蘭下意識地哦了一聲,反應過來才驚異地瞪著他,臉色都白了,腳下退了兩步,“你……”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兵部範尚書家的女眷,抄家的時候被人帶走了。”陳秉正語氣溫和,“首輔家的葉公子……”

“是我殺的,一刀斃命。”芷蘭抬起下巴,目光銳利,“要殺要剮隨便你,你要報官,我這就跟你走,不要連累別人。”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是鳳君的朋友,我絕不會對你不利。”他舀了一勺魚湯吹了吹,放進嘴裡嚐鮮,“很鮮甜,可是忘了放鹽了,都是我的錯。”

“陳公子,你要怎樣?”芷蘭眉頭緊鎖。

“我想請你幫個忙。你們師徒兩個是不是懂驗屍?”

“不會。”

陳秉正躬身作揖,“死者是我的摯愛親朋,我懇求你們能幫手為她討回公道。我記得你在火場裡說過,燒死的人和殺掉再燒的人,仵作檢驗時能發現不同。我就一直猜想,通靈先生大概是探尋死者的蛛絲馬跡再說話,不是以為裝神弄鬼。”

芷蘭愣了一下,才緩緩答道,“正是。並非旁門左道。”

“這世道人都在說鬼話,你們卻在替鬼說人話,厲害多了。”陳秉正笑起來,“陳某佩服之至。”

芷蘭點點頭,“的確如此。”她望向那一鍋粘稠的魚湯,“你既然一直有這個猜想,我做的飯你也吃得下去。”

“我手上也不是沒有血案。大家彼此彼此。”他忽然聽見了外面開門的動靜,還有林鳳君荒腔走板的歌聲。他將手擦了一擦,將魚湯盛出來,向其中一碗多擱了點鹽,微笑道:“晚飯時間到了,天大的事,咱們吃完再聊。”

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就跟著陳秉正進了一條小巷。

一間小小的屋子,停著棺材。陳秉正將骸骨一一撿拾出來。“我請仵作驗過,他當日說死者大概是被勒死的時候雙手亂抓,又或者……無奈下被逼自縊。”

他的聲音還是有點微微發顫,林鳳君將手覆在他的手上。

範雲濤蒙上面巾,仔細地觀看頸骨折斷處,“官府的仵作驗屍,也很清楚,看不出有甚麼異常。”

“她生前是被關在甚麼地方了嗎?”

範雲濤將指骨拿起來,“這傷痕,有點怪。”

陳秉正的心突突地跳起來,“師叔請直言。”

“傷痕似乎有新有舊。”他用燈光照著,“有深有淺,如果是抓傷,痕跡應當很均勻。”

芷蘭默默地站在一旁,將指骨放在手心。她說道:“無名指略有彎曲,死者應當是讀書人家,寫字時間不短。”

“正是。”

“數十道傷痕……有深有淺,方向不一。”她想了想,“死者是不是精於篆刻?師父,這很像是刻刀的痕跡。”

陳秉正喃喃道:“篆刻?母親會刻章,但只是偶爾為之。”

突然有一道閃電在陳秉正的腦海裡劈開。母親在那個院子裡做了些甚麼?

石雕的小老虎和猴子。

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兩個人在雪地裡堆出了雪人。

“好好讀書。”她專注地看著他,“鑿壁偷光、掘地三尺地讀書,你記住了嗎?”

這句話穿過十幾年的時光,清晰地響徹他的耳畔。如醍醐灌頂,他一瞬間全明白了。兩行眼淚直流下來,來不及擦。

“母親,我記住了。我沒有忘。”

作者有話說:斫冷水下入鹽如堂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渾蔥白數莖,不得攪——蘇軾《煮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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