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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飛昇 天很藍,陽光照得通透。屋簷下的……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92章 飛昇 天很藍,陽光照得通透。屋簷下的……

天很藍, 陽光照得通透。屋簷下的冰凌消盡了,一滴一滴地墜落,在石板上鑿出小小的坑窪。

林東華半躺在道觀禪房的榻上, 脖子裡纏著紗布,上頭依稀洇出些血色。林鳳君很緊張, 一直問:“爹,疼不疼?”

“還好。”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芷蘭將湯藥端上來, 用嘴吹了吹。他便微笑道:“芷蘭, 你是客人,以後這樣的活讓鳳君做就是了。”

芷蘭的手頓了頓,垂著頭走了。陳秉正從懷中掏出一張白紙,問道:“伯父,他留下的八個字是甚麼意思?”

林東華用手在紙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啞著嗓子說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其實也沒甚麼, 當初我定的一整套暗碼,天為一、地為二、光為三、時為四,八個字是一、四、二、三、八、五、九、十。”

林鳳君將數字記錄下來,筆扔在一邊,眼睛轉了轉:“是不是他存的私房錢?錢莊裡的賬款?金銀財寶?一千多萬兩,那咱們可就發財了。”

陳秉正笑道:“大概不是。”他跟林東華對了一下眼神, 肅然道:“此人輕功蓋世,料想也是心高氣傲的性子。這樣的人, 明知自己命不久矣,想的一定不是錢。”

“武功秘籍?”林鳳君眼睛一亮。

陳秉正在屋裡轉了個圈子,望著從屋簷下落的水滴發呆。“一、四、二……藏經閣……大概是了。”他轉身對著林鳳君道:“跟我走。”

正說著, 忽然來了個書辦,“陳二公子,周大人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

周大人坐在客房的正座上,面容凝重。陳秉玉在旁邊陪笑著沏茶,“岳父大人,沒想到出了這樣的意外。”

周大人的手往下一磕,茶碗就在桌子上啪的一聲響,濺出水花,“山門外,信徒已經鬧起來了。是你出門去安撫,還是我搭上這張老臉?”

“昨晚的事,我都交代過了,誰敢洩露出去,就是殺頭的罪過。門外那些村民村婦,我派人去驅散……”

周大人深深嘆了口氣,“秉玉,你都快三十了,還是這樣莽撞。我三番五次提點你,濟州守備這個位置,沒有功勞就是最好的功勞,只求做人做事別留下破綻。怡蘭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性子又溫和……”

陳秉玉垂下眼睛,“岳父大人教訓的是。”

陳秉正進到房裡,周大人便叫看座。他看翁婿兩人的神情,大概明白過來,微笑道:“大人,昨晚一場鬧劇,幸好有驚無險。”

陳秉玉小聲道:“秉正,這道觀本來香火極旺,頗有些燒香祈福的人,還有的是從嚴州江州趕來的,發現山門不開,便起了流言,數百人在外流連不去。”

周大人臉上毫無表情,“只怕一傳十,十傳百,有些悖逆之言向上傳到京城,傳到宮裡,那就不是你我能扛得起的。何況查到今天,人證物證俱無,讓我如何交代。”

兄弟倆都一聲不敢吭。周大人將茶杯端起來呷了一口,“罷了,先將山門開啟,只說住持病了,案件再議。”

陳秉玉還要再說,周大人咳了一聲,“檻內檻外,出家人唸的是生意經,萬事一團亂麻,不如不了了之。”

陳秉正默然不語,隨即上前跪下道:“周大人,不了了之,不如一了百了。晚生雖魯鈍不堪,尚有一計,可保大哥全身而退,妙清觀從此安定。”

“哦?”

“晚生願以身家作保。”

兄弟倆從屋裡出來,陳秉玉虎著臉道:“身家,你有甚麼身家,也敢在我岳父面前拿大。”

陳秉正收斂了神情,“但願我的猜測是對的,不然身家沒有,只好出家了。”

“那我去跟林姑娘說一聲。”陳秉玉笑了,“做不了我的二弟媳,做三弟媳也不錯。我一點不吃虧。”

陳秉正按一按自己的太陽xue,“秉文怎麼樣?”

“他回家了,沒有大礙。”

“那就好。”

山門外有隱約的哭聲和喊聲,還有“真人救命”的哀求聲,聲聲入耳。他嘆了口氣,“遇善則善,當斷則斷。”

靜月師太的房間在道觀最裡面,四個兵士在門口看守著。陳秉正和林鳳君兩個人一起走進來,四處打量,房間裡幾乎沒有傢俱,只有簡單的桌椅。

短短兩天,她已經憔悴得不似人形,縮在角落裡的蒲團上,用手在牆上亂蹭。胳膊都已經腫了起來,深深淺淺盡是抓痕,面板開始潰爛流膿,發出腐敗的氣味。

她瞥了一眼陳秉正,哀哀地說道,“有沒有解藥。”

“此藥無解。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條。”

她苦笑起來,“那你倒不如給我個痛快。”

林鳳君忍不住說道:“我真想把你牢牢看住,先給你解藥治好了,再放毒藥,關你五十年。像你這樣蛇蠍一般的惡毒女人,痛快的死真是便宜你了。”

靜月師太朝著她臉上端詳了兩眼,“小姑娘心腸這般狠毒促狹,可沒有福報。”

陳秉正笑道:“師太這話錯了,這位姑娘矜孤恤寡,敬老憐貧,一定是福壽康寧、好得善終的命格。你要羨慕也羨慕不來。”

靜月冷笑道:“沒找到甚麼證據,就專程來消遣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消遣?依照師太所言,這裡是葉首輔看重的清淨之地,師太又是住持,我哪裡有那個膽子。”

陳秉正從懷中取出一摞白紙,有新有舊,他先撿了一張陳年的來唸,“壬寅年十月二十日,城北周員外之妻許願丈夫早日趕走妾室。十一月三十日,將該妾室拐帶賣至江州。”

再取一張,“壬寅年臘月十五日,城南許大夫之妻許願母親病癒。未果,其母於幾日後病逝。”

“壬寅年臘月二十三,城北江員外之妻許願求子。當日與其行房。”

靜月的臉色越來越白,垂著眼睛不言語。陳秉正用手翻過一張張紙,嘩嘩有聲。過了一會,他才說道:“萬世良……不管他叫甚麼,他記下了這些齷齪勾當,放在藏經閣內,也許是指望能有一天有人發現,也許他想找一找,未來這些孩子裡有沒有他的血脈。他總歸不甘心作為一個騙子孤獨地離開人世,你說是吧?”

靜月閉上眼睛,“他已經死了。我聽見了外頭的動靜。”

“的確如此。死得很不堪,扔到亂葬崗上埋了,沒有棺材。”陳秉正嘆了口氣。林鳳君跟著補一句,“天理昭昭,作惡的人就應該有報應。”

靜月的眼中流下淚來,她用手去擦,“我對不起師父。”

“你們師徒倆沆瀣一氣,一脈相承的惡毒。”

她搖搖頭,“我只想葬在她身邊,求求你,給我個痛快。”

三個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陳秉正說道:“變化救生,從何而有。甚劫修行,惟願應機。你到底是女流之輩,我給你個體面的死法。只要你配合,死後仍然是得道高人,跟你師父一樣,葬在後山。”

靜月停了一停,才道:“多謝。”

“林姑娘會告訴你怎麼做。”

夕陽從雲霞中隱隱透出光來。暮鼓聲起時,有鳥兒掠過斗拱飛簷。臺階上坐著數百名男男女女,都在小聲議論。

“怕不是觀裡出了甚麼事。”

“娘子,天快黑了,要不咱們先回家?”

“不,牛已經賣了,這次怎麼也要在真人前許上願,把你的病治好。”

“俺也不走。俺是江州來的,走了兩天兩夜的山路才趕到,怎麼能空著回去。”

忽然山中傳來鐘聲,一聲一聲,洪亮又沉重。眾人都豎起了耳朵,“甚麼聲音?”

道觀的大門轟然大開,沉重的門扇向兩側退去。門楣上的銅鈴驟然震顫。善男信女們面面相覷,隨即飛快地奔向正殿的方向,唯恐被別人搶了先。

奔到離正殿十幾步遠,他們忽然都停下了腳步。

正中的慈妙真人莊嚴巍峨,猶如神明下凡,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供桌前放著一個蒲團,上面坐著一個道姑,身著黃色經衣,通身花繡,頭上梳著高髻,以一柄木簪固定。

她以如意姿態坦然而坐,閉目閤眼,卻有股說不出來的氣度。有人認出來了,便道:“這是住持靜月師太。”

黃昏的光線斜斜地穿過木格窗,忽明忽暗。供桌上燃著幾柱香,青煙嫋嫋升起。晚風拂過,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

她睜開眼睛,不疾不徐地說道:“眾位信士,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告知一事。貧道受真人召喚,今日即將飛昇上界。”

人群中頓時掀起一陣騷動,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難以置信。

有個膽子大些的村婦上前跪倒,聲音微顫:“師太,您這是……要離我們而去?”

靜月微微一笑,“我已在人世間修行三十年,紅塵繁華不過夢幻泡影。天行有常,我憑道力拔度,往生之淨土。緣聚緣散,本是自然。我雖離去,道卻長存。”

她抬頭望向漸暗的天際,輕聲說道:“時辰已到。”

剎那間,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雙手合十,身體慢慢離開地面,浮在空中。

眾人都驚得呆了,等反應過來,亂紛紛跪倒一地,口中唸唸有詞,有許願的,有祝禱的,院子裡嗡嗡一片亂響。他們親眼目睹靜月向上飛到半空中,金光大盛,人驟然便不見了,只有身上的道袍飄飄忽忽,落在地上。

“師太成仙了!”

“神蹟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響徹整個道觀。圍觀的人們陷入了癲狂,他們衝出山門,向外跑去,高叫著:“白日飛昇,親眼所見……”

陳秉正將窗戶推開,冷靜地觀察著這荒誕不經的一幕。隨即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將白紙攤開,筆走龍蛇。

“瓊霄垂象,紫府凝輝。有女冠靜月者,棲霞飲露,抱月懷虛。一朝解形,白日衝舉。霓旌導其前驅,鸞鶴驂其後駕。觀其升遐之辰,煙霏四合,天樂遙聞。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揮而云關啟。三山神女,執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

有輕微的聲響自後方傳來,他轉身,竟是周大人走了進來。

周大人的眼睛從紙上掃過,笑起來鬍鬚微顫,“陳二公子,好主意,好文章。”

陳秉正微笑施禮:“晚生以為,這是給聖上報祥瑞的好時機。唐太和年間,女道士謝自然飛昇,皇帝唐德宗下詔褒美,當地刻石立碑。今日也可效法。”

“老朽早聽說你的事蹟,一直以為你書讀得好,卻是死腦筋。如今看來,倒是老朽多慮了。讀書是為了明事理,卻不是死理。二公子既已學成,將來的前程,遠非我那憨直的女婿可比。”

“大人謬讚了,大哥英武明銳,是陳家的中流砥柱。”

周大人擺擺手,“不必妄自菲薄。陳公子,你只需安心等待,定有起復的一日。老朽沒有別的本事,只是能識人用人罷了。”

陳秉正忽然心情激盪起來,他哽咽了一下,才說道:“晚生多謝周大人。雖結草銜環,難酬萬一。”

“陳家是我的姻親,這點人情還是要講的。”周大人點頭,“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作者有話說:“瓊霄垂象,紫府凝輝。有女冠靜月者,棲霞飲露,抱月懷虛。一朝解形,白日衝舉。霓旌導其前驅,鸞鶴驂其後駕。觀其升遐之辰,煙霏四合,天樂遙聞。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揮而云關啟。三山神女,執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參照《鳳台圖為張鳳台侍御題》,作者王弘誨;以及《上林賦》,作者司馬相如。

變化救生,從何而有。甚劫修行,惟願應機。——《太乙救苦護身妙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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