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局 萬世良拖著陳秉文,在屋頂間來回……
萬世良拖著陳秉文, 在屋頂間來回跳躍。他的輕功極佳,儘管提了個人,起落之間彷彿也顯不出重量。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落, 便驟然騰空,只留下“咔嚓”的輕響。
“站住!”林東華清喝一聲, 聲音不大卻穿透夜空。萬世良聞聲回頭,隨即速度更快三分。
兩人一前一後, 在妙清觀的屋頂上反覆施展身法, 像夜梟穿過樹林,身形飄忽不定。
門前看守的兩個兵士慌慌張張地衝到院子裡,叫道:“犯人跑了,快來人!”
林鳳君聽見了動靜,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門,見到這一幕也是大驚失色:“他怎麼跑了?”
陳秉正臉色鐵青:“秉文被他抓走了。”
“怎麼會?”
林鳳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轉身就跟著追。她嘗試著跳上房頂,可輕功遠不及對方, 跟起來十分吃力,很快就被拋在後面。
萬世良突然縱身一躍,竟直接跳上了三丈高的藏經樓頂端。林東華眉頭一皺,深吸一口氣,飛身落在另一側的飛簷上。夜風又冷又急,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兩個人遙遙對峙著, 萬世良將陳秉文丟在身後。他剛掙扎了兩下,忽然發現自己身在高處, 掉下去便是要摔個稀巴爛,頓時嚇得心膽俱裂,伏下身子抱著飛簷一動也不敢動。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對峙著的兩個人, 彷彿夢遊太虛,神思飄搖,竟不知此身何屬。
“淫辱女眷,天理難容。我不會放你走的。”林東華的手緊緊握著刀柄。
“你還是這麼正義凜然,說起話一套一套的。誰還信你呢?”
“你剛才真氣上衝,將鎖鏈掙斷,必受內傷。跑不了多遠。”林東華指著瑟縮著的陳秉文,“你將他放下。”
“別教我做事了。當年的教頭還沒當夠嗎?”萬世良發出一聲低低的笑,“今晚反正也不能善了,不如盡情熱鬧一番。”
林東華聲音嘶啞:“放了陳家三公子。”
“陳家?”萬世良冷笑兩聲,“他是我親生兒子。”
林東華愣了一下,陳秉文驚懼不已,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你……”
“我是你爹。”
陳秉文渾身發起抖來,便是黑白無常來捉自己,也沒有這麼可怕:“你是不是失心瘋了,我姓陳,再敢亂叫我殺了你……”
他強撐著站起來,咔嚓一聲,腳下的瓦片便碎了,萬世良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沒用。”
“你這胡柴,消遣我,我跟你沒完……”陳秉文撲上來,還沒等捱到萬世良的身邊,就踉蹌兩下,萬世良冷笑道:“你確實是我的血脈,你娘來求子……”
“混帳,我撕爛你的嘴。我爹是殉國的將軍,你好大的狗膽,敢這樣詆譭我娘……”他起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推萬世良,卻被點住了xue位,掙扎不得。
林東華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衝上前去便是一掌,萬世良閃避極為靈活,堪堪躲過,“你還算講仁義,知道我沒有武器。”
他突然俯身撿拾了幾塊瓦片,甩手擲出,林東華一個跟頭躍出十步,返身又上,兩人纏鬥在一處,萬世良又避過一招,口中不停:“幫主,知道小五怎麼死的嗎,腸穿肚爛……”
林東華身形一震,手上就慢了半拍,他強忍著拍向對方面門,萬世良一邊轉著圈閃躲,一邊絮絮地說道,“七竅流血,眼睛睜得大大的……天下著雨,血水順著小教場一直流……”
林東華找了個破綻,一掌落下去,便要拍碎對方的鼻子,萬世良卻不閃不躲,徑自迎了上來,口中叫道,“都是死不瞑目!”
林東華被擾亂了心神,看著那張陌生的臉,眼前忽然幻化出許多少年的面孔。他的手一停,萬世良頓時化指為爪,直取他的咽喉。電光火石之間,林東華悶哼一聲,捂住了脖頸,可鮮血已經順著指縫潺潺而下。
他身形晃了晃,便從屋簷下直直地栽了下來。林鳳君慌忙趕到,衝上來將他在空中扶住,父女倆緩緩落地,“爹。”
林東華用袖子一擦,淋淋漓漓流下來的全是鮮血,林鳳君見父親傷了,怒火中燒,拔刀出鞘,“天殺的淫賊,我這就跟你拼了。”
林東華扯著女兒的袖子,“不要硬來,你不如他。”
萬世良冷笑一聲,並不答話,忽然提著陳秉文向下一落,人便不見了,只在屋簷上留下一股灰煙。
林鳳君險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才想到:“屋頂有洞。”
她一腳踹碎了窗戶,翻了個身,穩穩落在屋內,一股舊書的黴味撲鼻而來。
月光從屋頂的小洞中灑進來,照著這幽暗的藏經閣。兩三丈高的書架參差豎立,如密林一般。高及殿頂的架身上層層疊疊堆滿了書籍和經卷,將視線全遮擋住了。
屋裡一片寂靜。她踮著腳尖,謹慎地在書架中穿行,耳朵豎著聽動靜。
冷不防正上方傳來轟的一聲,一堆經卷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她勉強躲過,歇了口氣,叫道:“秉文!你有沒有事!”
他叫了聲:“二嫂”,聲音剛發出來,就被按住了。她向上看去,遠遠瞧見書架頂端接近屋頂的地方有兩個模糊的身影,萬世良將陳秉文按在牆角。
他拼命掙扎,“你這瘋子,我跟你拼命。”
萬世良叫道:“你看看我手上的傷疤,我從小也有六指,切掉了才習武,你也是一樣的,親父子血脈相連……”
“王八蛋,你滿嘴胡說。”
冷不丁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發出尖銳的嘶鳴,直奔萬世良的心口而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萬世良向後跳躍閃躲,但那箭勢大力沉,狠狠貫穿他的肩膀,箭尾上的白翎還在嗡嗡震顫。他慘叫了一聲,順手將陳秉文拖到身前,警惕地觀察。
外頭已經星星點點燃起了火把,上百兵士將藏經樓團團圍住,數人手持弓箭,闖進藏經樓。陳秉玉立在中間,右臂筋肉虯結,緩緩拉開三石強弓。
“將我弟弟放下,你這淫賊。”
萬世良扣住陳秉文的喉嚨,將他往前推了推,高叫道,“你只管放箭,要死也是他先死。”
陳秉文掙扎著想回身踢他,一臉絕望,“大哥,這人是江洋大盜,沒有人性,我跟他拼了,你放箭吧。”
萬世良叫道:“放我走,別再查了,我也是為了你好。”
陳秉玉伸手到箭囊裡,又提起一支箭,咬著牙向上瞄準。“我是濟州守備,不和任何人談條件。”
陳秉正跟在後面,伸手攔住,小聲道:“大哥,千萬別傷了秉文。那人已經中了箭,支撐不住,只要再等一會兒。”
陳秉玉冷靜地觀察,“我平生所學用在今日,絕不讓他活著走出這道門。”
屋頂角落的陳秉文高聲叫起來,險些破了音,“大哥,你只管放箭,我武功不濟,殺不了他,可同歸於盡還是敢的。我不怕死,你記得給我多燒點紙,還有,讓我二嫂多到墳前看看我……”
陳秉玉哭笑不得:“你給我閉嘴。”
忽然一股松香粉的味道從空中漫下來,陳秉正嗅到了,心裡一凜,“姓萬的,你要放火?”
“給我退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陳秉正向大哥說道,“只怕刀劍無眼,射到哪裡,濺起火星,這一屋子木材紙張,頃刻便是爆炸。”
陳秉玉臉色極黑:“我濟州陳家三代將軍,豈能被這等江湖小蟊賊威脅。”
陳秉正搖頭,“大哥,事緩則圓。”
大哥沒有辦法,帶著手下緩步向後退去,陳秉正又叫道:“鳳君,你回來。”
她一臉不忿地瞪著他,他放軟了聲音,“聽話。”
她猶豫著一步一步撤到他身邊。
陳秉正沒有再說話,向她比了個手勢,她點一點頭,示意知道了,快步走出。
幽暗的藏經閣內,只剩下陳秉正站在屋子中央。
“你怎麼不滾?讓我跟我兒子待會兒。”
陳秉正揹著手道:“我手無縛雞之力,攔不住你。你要做甚麼請自便。”
萬世良想將箭從肩頭狠狠拔出,無奈是貫穿傷,用了些力量也拔不動。陳秉文趁他不備,忽然整個人撞過去,兩人險些一起從空中跌落,萬世良翻了個身,攀著書架將他踢到一邊,“不孝的小崽子。你以為他們是兄弟,其實他們巴不得你趕緊死,田產多拿幾分。”
他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臉上掛著兩行眼淚,“我爹是英明神武的大將軍。二哥,你千萬別信。”
陳秉正朗聲道:“秉文,我自然不信。這人本是個市井無賴,慣會誆騙扯皮,嘴裡沒有一句實話,連我都被矇騙了。這人既然說自己考過科舉,那就有據可查,樣貌特徵各有記錄。若有支指,那就是殘疾,鄉試都考不得。”他笑了一聲,“我打包票,這人連名字都是假的。不信你問他,萬世良三個字,可有一個字是真名真姓。舉頭三尺有神明,土地爺爺奶奶在上,你要是落地就叫萬世良,我遭天打雷劈,地下不得超生。你敢認嗎?”
萬世良哼了一聲,將手指舉起來,“我有疤痕為證。”
陳秉正大笑起來,“說到疤痕,裡頭門道不小。正好我是做御史出身,略知道一些。新鮮疤痕顏色發紅、凸起變硬,要過幾年才能淡去,顏色慢慢變白。你這個疤痕既紅又腫,說是蚊子咬的我就信。”他吸了口氣,“你做騙子,自然是要做全套,少不得割點血出來,做個傷疤,好誘人入局。你膽子還挺小的,只割了小小一道,又窄又淺,是不是怕血?當騙子都當的這麼不磊落,捨不得下本,難怪這麼多年,百事不成,一無所有。”
陳秉文拼命點頭:“你說的對。他是個大騙子。”
萬世良心裡忽然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深吸了幾口氣,蘸著鮮血在牆壁上寫著甚麼。隔著幾個縱橫錯落地的書架,陳秉正已經看到離地一丈見方的牆角有個洞口,林鳳君的頭從裡面探了出來。
他心中大喜,又提高了聲音:“就憑你這癩蛤蟆長相,三寸丁身材,便是生在富貴人家也沒人願意瞧你一眼,何況你舉止粗俗,行為怪誕,哪個女人見了你,就得捂著鼻子退出十里地,活該你斷子絕嗣,無人送終。你娶妻不成,色令智昏,痰迷瘋癲,竟肖想起大戶人家的女眷來,可不該死。雖說律法有云,瘋病犯罪,按律得減…… ”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眼向牆角望去,林鳳君藉著高大的書架,正在一步一步地攀援上升。
萬世良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律法?拿律法來審我,你算甚麼東西,也瘋得不輕。誰不知道這律法洋洋灑灑,盡是禍害百姓的東西。刑不上大夫,你不是不懂,還有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朝中多少忠臣賢臣,談笑間便是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至於你,你仗著出身,滿口仁義道德,有何資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詞,天要亡我,那是我的命,可我認命就是,可不是你的功勞。”
陳秉正肅然道:“你也配稱天命。朝廷對不住你,你便禍害百姓,荼毒無辜之人,殺人斂財,踐踏良知。”
“那你來殺我啊。你的仁義道德起不了甚麼用……”
萬世良的話突然停住了,胸前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去,看見刀尖從自己的胸膛穿了出來,上面兀自滴著鮮血。
林鳳君鬆了手,剛才的力氣使得太大,她便向後坐倒了,臉色漸漸發白,但語氣堅定,“我不用律法,也不講仁義道德。既然是江湖人,我就用我手裡這把刀。”
萬世良的臉扭曲起來,“好……我服輸。”
“我不是為了跟你拼個輸贏。這一刀是為了那些被你禍害的姐妹們,她們的哭聲沒人聽見,我聽得見。她們不能出頭,我來出。”
萬世良的身軀搖晃了幾下,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委頓著向下倒去,將要摔下書架時,突然伸手抓住了陳秉文的袖子,兩人一上一下地從空中掉落。
陳秉文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巨大的書架跟著歪了一下,數百本舊書翻飛著,不知道多少年沒人翻過了,書脊斷裂,發黃的紙片雪一樣下墜。
陳秉正叫了一聲:“秉文”,便衝上去接。
一張大網在他面前展開,範雲濤扯著網,飛快地從另一個角落鑽出來。
兩個人將要撞在地上,又彈了起來,在網中裹成一團,身上橫七豎八覆蓋著經書,陳秉正恍惚之間只能辨認出“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不知道是從哪裡流下來的血,將這句話也沾汙了。
陳秉正將陳秉文拖出來,抱在懷裡,慌張地呼喚,“弟弟。”臉上身上處處都是血,他閉著眼睛沒有一點反應。
範雲濤笑嘻嘻地在陳秉文鼻子下方試探了一把,說道:“暈過去了,沒事兒。”
陳秉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眾人衝了進來,抬屍體的抬屍體,叫大夫的叫大夫,陳秉正站在屋子中間,遠遠望著坐在書架上的林鳳君。她坐得那麼高,呆呆地望著他,表情一半威嚴一半柔和,像金剛,也像觀音。
林鳳君閉上眼睛,將十指緊握在一起,不停地來回搓。血汙從指縫裡生出來,慢慢變黑變幹,形成巨大的汙跡。她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忽然旁邊伸過一隻寬大的手來,遞上一條帕子。她定睛一瞧,是黃鴨子帕子。陳秉正爬到她身邊,試著盤腿坐下。書架上本來比較窄,他試了試,終於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將自己安放好了。
“你怎麼上來的?”
“有梯子。”他指了指旁邊,“藏書樓的書架一般側面或者後面都配著梯子。”
她轉頭看去,果然如此,頓時怒從心頭起,將他一推:“你早不跟我說,爬得太費勁了。”
“哎哎,你要是把我推下去……”
“呸呸呸。”
他用那隻帕子給她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得非常仔細。她心軟得一塌糊塗,忽然落下淚來,“我殺了一個人。”
“我跟你一塊殺的。”他想了想,用袖子給她擦,“便是有報應都報在我身上。”
“他是壞人。沒有報應。”
“是。”
林鳳君深深吐出一口氣來,“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嚇得腳都麻了,才下不去。”
“那就再坐一會兒。我陪你。”
在他們腳下,一群人正在忙碌著清洗現場,用木桶盛了清水將血衝去。松香的味道漸漸淡了,有一股書本發黴的味道,陳秉正笑道:“這活我會幹,取出來通風晾曬,用些茶葉做成紗袋,放在書架裡吸一吸。”
太陽出來了,這道金光穿過屋頂的洞口,斜斜地投射在地面的水跡上,如同一柄用光做成的劍,插進了昏暗的室內。
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漂浮,像金粉灑在空隙中。
地面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斑。它不斷變換著形狀,像是有了生命。陽光到處,萬物得活。
林鳳君突然心中一動,微笑道:“真好。”
“是。”陳秉正將她的手握進自己手裡緊緊扣住。“真好。”
忽然他指著一側問道:“這是甚麼?”
林鳳君轉頭看去,牆壁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她努力去唸:“天,時,地,光,寶,音……後面兩個不認識。”
“畿,重。 ”他笑著說道:“你學得很好,平時一定很用心。”
“這是甚麼意思呢?”
“我也不明白。”陳秉正冷靜地端詳,“我想伯父大人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