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變數 陳秉正看著這個被鎖鏈困在牆角的……
陳秉正看著這個被鎖鏈困在牆角的男人。他身上只裹著深藍色的外袍, 光著腳盤著腿,但神情全不像是那個瑟瑟縮縮的書生了,他臉上帶著幾分譏誚和得意, “若真如陳公子所言,我就不應該坐在這裡, 早就高床軟枕溫柔鄉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陳秉正搖頭,“南城宅子放的那一把火, 你做得太著急了, 秉文來得也太及時。並且你從未想過,會有人冒著那樣的火衝進去救人,不顧自己的性命。鳳君也是,秉文也是。”
“在你心裡,他大概是個無可救藥的紈絝,好賭愛玩, 可為了他母親,他真敢不顧自己。所以你不得不跟上去, 偏巧鳳君救了黃夫人出來,又確認我在火場裡頭。照常理推斷,我跟你的交情應當遠大於秉文,我一手引薦你進陳府,於情於理,你都不該對此無動於衷, 即便不幫忙,也不會冷眼旁觀不聞不問。所以我細細回想, 總覺得哪裡不對,不是實證,而是人情。”
“當時的確沒想到這一點。”萬世良冷靜地眨眼, “只當我性情涼薄吧。”
“你成功獲取了秉文的信任,但這些還不夠。以你的經驗,控制女人,還是要抓住她的軟肋,一旦弄上了手,她就會予取予求。你太貪心了,所以中了埋伏。”
跳動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彷彿在顫抖。
“你有這樣的武功,言談舉止並不是粗人,到哪裡都有一口飯吃,如果做保鏢護院,也會有不錯的薪俸。為甚麼要助紂為虐,為害鄉里?”
“為害鄉里。”萬世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聲音嘶啞得像是沙石摩擦。“來這裡求神拜佛許過心願的人們,心願達成後各個歡欣流露,喜不自勝。你猜他們真的不知道,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陳公子,我勸你一句,難得糊塗。這世道人人都在撒謊,騙自己,騙別人,有時候明知道是假話還樂意相信,因為他們只想聽順著自己心意的。聰明人都是逐利而來,只有傻瓜才會爭辯是非。你倒是會跟皇帝老兒說真話,他賞識你了嗎?還不是一頓板子打出京城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緊盯著陳秉正的表情,像是要等他發怒似的。但陳秉正笑了笑,平靜地答道,“我一點也不後悔。”
“你沒想過許願嗎?求不得之事。”
“自然有過。但許願不如發願,行願在自身。天地生人,各得其分。若奪人之所有以充己之所無,是逆天理也。如同飲鴆以止渴。”
“我真是討厭讀書人。”萬世良將腳伸直了,“文縐縐的,談天說地,開口仁義,閉口道德。彷彿各個都是正人君子似的。”
“這不是仁義道德,而是法理。大明律,逼/奸未遂,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陳秉正說道:“杖刑,可輕可重。”
萬世良挑了挑眉毛,“看我招不招。”
“你受誰的指使,犯過哪些罪行,老實招供,可以從輕。”
“從輕……”萬世良笑了,“我考慮考慮。”
陳秉正語氣裡帶些惋惜,“你武功上佳,想必在江湖上有過名頭,為何淪落到這鄉野道觀,做見不得人的勾當?若被官府打死了,暴屍荒野,連收屍的人都沒有,更沒有人披麻戴孝,上墳焚香,怕不是要進地獄,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
萬世良聽到後面幾句,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後蹭了蹭,沒有回答。陳秉正嚴肅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忽然一口痰從萬世良嘴裡飛出來,險些落在陳秉正腳邊,“夠了。收起你那套虛偽的善心。說起耍心眼騙人害人,誰也沒有你們當官的有本事。那些頭戴烏紗的老爺們,嘴裡全是忠君愛民,背地裡壞事做盡,哪有一分良心。上司跟前彎著腰桿子遞謊話,百姓面前挺著肚皮耍官威,舌頭底下顛倒陰陽,那是全掛子的本事。”
“也有忠臣賢臣。”
“結果就是死無全屍。”
他一改懶洋洋的架勢,整張臉都漲紅了。陳秉正悚然一驚,仔細打量著,他外袍下襬散著,露出的兩條腿連同腳上盡是深深淺淺的傷疤,時間大概很久了,但依然能想見當時的慘烈。
陳秉正打了個寒噤,背後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盯著萬世良,“你到底是誰?”
他默然不答。
陳秉正去看他的手,“無名指和小指沒有繭子,你不是讀書出身。秀才的身份自然是假的,名字……是諷刺吧。”
突然,他藉著燈光,在萬世良的小指上頭髮現一塊傷疤,與陳秉文手上的極為相似。他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牙齒不受控制地戰慄:“你這千刀萬剮的……”
萬世良挑釁似地將指頭舉起來,“你看清楚了?”
“你……”
“你想查是吧,第一個毀掉你家。”他抖一抖腿,“自詡聰明的陳二公子。我要是死了,大家都不能活。”
陳秉正腦中嗡嗡亂響。萬世良微笑道:“我招,我都招。”
陳秉正將筆拿起來,按他說的記了兩個字,又放下了,氣漸漸喘不勻。“十幾年前,是你殺了我母親是不是?”
“我沒有。”萬世良一口否認,“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你撒謊,分明是你將她害死了,她手上是掙扎的痕跡……”一晚上的剋制終於決堤,他忍不住站起來,怒視著萬世良,“殺人兇手。”
“不是我。”他搖搖頭,吐出一口氣,“我去那座莊子裡看過。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甚至……”
陳秉正將指頭按在眉心,一切都亂了,全出乎意料。他盯著萬世良腿腳上的傷疤,忽然一些塵封的記憶如深潭底部的枯葉,被暗流攪起,幽幽地浮上水面。
他幽幽地說道,“我聽母親說起過,外祖父創立鐵鷹軍的時候,曾經從民間徵召了一批能人異士入伍,做教頭教習士兵。鐵鷹軍連戰連捷,勇不畏難……”
萬世良大笑起來,“最後沒有在戰場死於倭寇刀槍之下,卻在駐地被朝廷派來的人誘殺。人頭落地,內臟橫流,死無全屍。你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暴屍荒野,連收屍的人都沒有,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好笑的事情,是吧,陳公子。”
“說到撒謊騙人,這朝廷才是最大的騙子!”他掙扎著,鎖鏈嘩嘩作響,“我們被埋伏好的精兵亂箭齊射,然後被揮刀砍殺,刀劍上都是毒藥。同門的腸子流了出來,落了我一手,還是熱的,塞都塞不回去。我拼著一口氣逃了出來,快死在山下,有個道姑救了我。陳公子,你覺得世道上誰好誰壞?”
忽然咚的一聲響,陳秉正回頭看去,是林東華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林東華喃喃道:“果然是你。交手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樣好的輕功避讓,天下沒有幾個人能練得出來。”
“是我。幫主,你當年帶著我們去投軍,去招安,口口聲聲說甚麼錦繡前程,其實是一條斷頭路。你手上全是弟兄們的血,怎麼有臉茍活到現在。”萬世良冷冷地說道。
林東華垂下頭去,“你的臉……”
“有高人給我易容,去了毒,但相貌也都變了。”萬世良道。
“你就在濟州,為甚麼不找我?哪怕是找我報仇,殺了我。”
“我很想。你還做了鏢師,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過起日子來了。兄弟們連墳頭都沒有。你茍活的每一天都是欠他們的。”萬世良冷笑一聲,看著目瞪口呆的陳秉正,抖一抖手上的鎖鏈,“幫主,你放我走,咱倆算扯平了。”
陳秉正叫道:“伯父,不能放。”
“你這女婿是個傻子,地地道道的大傻子。你懂嗎?”
林東華上前一步,剛碰到鎖鏈,又收回去了,“你犯的是十惡不赦的罪。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也好久沒睜開了,我甚麼都不怕。”萬世良深深吐出一口氣,“陳秉文就要到了。”
陳秉正臉色立時變了,“甚麼?”
“剛才周大人已經帶人來過了。我說把秉文送過來我就會招。算算時間,緊趕慢趕,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瘋了。”
“橫豎都是死,死得轟轟烈烈,快活一點不好嗎。”萬世良混不吝地說道,“幫主,或者你殺了我也行。江湖規矩,只當我跟你比武沒比過。”
陳秉正的手都抖了起來,他定了定神,“不要牽扯無辜。”
“沒有人是無辜的。”萬世良閉上眼睛默數,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陳秉正倉皇地回頭望去,果然是陳秉文,一張單純得近乎愚蠢的臉悄然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武將,大概是陳秉玉的手下。
“萬先生,你怎麼在這裡。”
林東華和陳秉正都僵直地立在當地。萬世良微笑道:“你二哥誣賴我偷了道觀的東西。”
陳秉文的臉漸漸扭曲起來,“我娘還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又對著萬先生下手。”
林東華回過神來,起身去攔他:“三公子,你先出去。”
陳秉文在他手裡扭著,卻始終逃不脫控制:“萬先生是被冤枉的。”
陳秉正心亂如麻,喝道:“不關你的事。”
萬世良笑道:“這世上總還有人相信我是好人。”忽然他雙目陡睜,一聲暴喝,如驚雷一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鐵鏈嘩啦作響,簌簌抖動。
林東華道:“不好。”剛要上前,冷不丁聽見咔嚓一聲響,鎖鏈先是從腕間崩開裂縫。
陳秉文如同被雷劈過,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萬世良腳下發力,徑直衝到他面前,輕鬆將他提起來。“我跟你說兩句體己話。”
哐的一聲響,窗框碎了,兩個人直直地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