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遺書 幾間屋子孤單地矗立在莊子的中央……
幾間屋子孤單地矗立在莊子的中央, 屋簷上的茅草在風中被颳得東倒西歪。寧七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練馬步,好奇地觀望著這一群人。林鳳君拍怕他的肩膀,給了一塊碎銀子:“大夥一塊去吃個炒餅, 先不練了。”
孩子們立刻歡快地圍成一團衝出門去,“好嘞。”
陳秉正審視著屋子裡的四面磚牆。牆根處散著幾莖枯草。靠窗戶的地方, 牆皮已經剝落了許多,縫隙被寧七他們用些碎布胡亂塞住了。他將碎布取下, 風就從牆縫裡鑽過, 發出細碎的嗚咽。陽光斜斜地切過來,土牆上便有了陰陽兩面。他將手放在牆上,閉上眼睛,有一種真相臨近的惶恐。
範雲濤取出一個長長的金屬管子,一端貼在牆上。林東華彎下腰去,從左到右來回敲擊。兩個人配合著不斷尋找, 最後終於確定了半人高的一處牆面:“從這裡挖吧。”
林鳳君將匕首掏出來,沿著磚牆的縫隙, 飛快地剔掉牆皮。灰土嘩嘩向下掉,很快,所有人就看到了磚頭缺了一塊,裡面卷著一個髒汙得看不出顏色的油布包,邊緣已經與灰白色的牆皮長在了一起。
林鳳君試著用小刀沿著邊緣刮擦,剝落的不是灰塵, 而是一種類似蟬蛻的碎殼。
她將油布包鄭重地放在陳秉正的手上。一行人待要退出門去,他卻急急地拉住她的手, “鳳君,你留下來。”
周圍沒有人聲,只有兩個人的影子慢慢在牆上移動著方位。油布包在掌心攤開的瞬間, 陳秉正彷彿聞到了十幾年前的氣味,母親特有的溫暖,以及藥味。
是一封信。陽光打在信紙上,摺痕處泛著白,邊緣處有些褐色的黴斑。筆鋒勁利,力透紙背,比陳秉正的字還要豪氣三分。林鳳君真心讚美道,“你孃親的字很好看。”
陳秉正渾身一震,伸出手,卻不敢觸碰,嘴裡喃喃道“避行……”
林鳳君呆呆地看著第一句,“有點怪。”
他想了片刻,“是反切注音。”
他從懷中掏出公文袋。毛筆落處,一行行筆跡清晰而端正,像多年前的故事重新被解開。
他一句一句向下念,聲音柔和而低沉。
“秉玉,秉正。母今以此書與汝永訣矣。日後倘有緣,此書得復見天日,則泉路相逢,亦當含笑而相迎。
自吾離家,已屆三稔。千日之間,未嘗有一夕不夢汝也。中宵驚寤,聞朔風之蕭瑟,涕泗交頤,若纓絡之不絕。汝乃吾心頭之肉,劬勞所誕之麟兒。每憶及此,淚與墨俱墮,尺素難成。然不述諸文字,復恐汝再不能識吾衷。”
林鳳君雖不懂許多字,可她能看見他從眼底湧上的淚:“裡面說的是甚麼?”
“她說……她很想我們,日日夜夜都在想。”
她拿出黃鴨子帕子給他擦淚,他喃喃地給她解說道:“母親告訴我,她離開我們,是有苦衷的。”
她懵懵懂懂地點頭。
風從四面八方不停地吹過來。在十幾年前的一個冬日,梁夫人就伏在案頭,一字一句地寫著這封訣別信,語氣溫和,像在陪著他一起堆那個雪人,一邊看著他微笑,一邊輕聲訴說。
“六載前,歲在戊寅,三月既望,家嚴梁任遠將軍,以交結近侍罪,論死京師。闔門被戮,歿無遺財。家嚴生前結髮從戎,間關百戰,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吾少從戍邊,親見其揮師七捷,屢摧寇鋒。逆酋據河套百年,寇邊虐民,父常中夜撫鞍,嚼齒穿齦。
及戰逆賊,嘗簡銳卒五千,號“鐵鷹軍”。選士之法,惟才是舉,雖微瑕不掩瑜,凡有異能者,皆破格擢用。鐵鷹所至,胡馬為之辟易。每戰,公必親執桴鼓,士卒莫不感奮,故能建不世之功。
噩耗驟至,吾駭絕而遽病。傾囊賄吏,多方營救,然眾皆曰:“此乃宸斷,鐵案難移。”家門一夕傾覆,百餘人伏誅,吾五內崩摧,自此沉痾日篤,漸至伏枕不起。汝父亦遭株連,動輒得咎。
勿咎汝父,守信待我,極盡溫慈包容之至。雖仕途蹇滯,未嘗稍加辭色,反以和顏相向。然我何忍以累彼,況汝二人乃吾子,前程將為我所累,陳氏闔門百餘口,日夕惕惕。吾潛棄醫者所進之藥,未幾疾益篤。吾方坦然待死。忽有一事。
一日,府中移運花木,有役夫猝問曰:“汝乃梁將軍女耶?”吾應之。即知其有言相告。屏左右,乃自懷中出一敝冊授吾,曰:“此尊公生前手書也。鐵鷹軍覆滅時,由親兵出付某。”
彼實不識字,亦不知此為何物,但知乃梁將軍所重。今天下鼎沸,舉世無可託者,唯吾為其唯一骨血,故千里迢迢從陝西步行至濟州,將手書交託於吾。”
陳秉正的手停了,他在油布包中搜尋,空無一物。
“吾展卷視之,乃先嚴手書也。其書輯錄多年與胡虜交鋒之要略,自兵卒簡拔、行伍編列,至三軍操演、戰陣韜略;自律令章程、賞罰規條,至諸般軍械、火器制用之法;復有烽燧警訊、旌旗號令等建軍經武之綱目。更附圖說,凡兵刃、旌旗、陣圖、武藝諸式,皆摹繪精詳,栩栩如生。”
“吾且驚且喜,涕泗滂沱,是夜即告汝父。孰料守信遽取是書,投諸火盆,吾惶遽奪之,已焚其半。吾憤極嘔血,詰其何故。守信曰:“此物徒貽陳家之禍耳。”吾曰:“建軍之事,或可資用。”守信搖首:“因人廢事,天下豈有武將用此法練兵者?用之則為大逆不道。
守信言之有理,然吾亦深陷絕望。執此殘卷,痛何如哉。汝父誡吾當為陳門婦,勿復作梁氏女。然此書乃先嚴畢生心血,今毀佚若此,彼死不瞑目,吾亦死不瞑目。是夜無眠,視汝二人稚態可掬,心如刀割。世途艱險,安得雙全?終決意效豫讓吞炭,以詐死破局。”
“吾已審慎思之。夫字書於紙,則罹於火;繡於帛,則腐於土。惟鐫諸貞石,可歷千年而不泯。縱百世之後,倘得見發於人間,則先嚴之心血,猶可濟世。吾雖巾幗,亦知保社稷安黎元,乃忠孝大節。故寧毀身破家,舍此豈有他途。
汝父雖殷殷相留,然吾沉痾難起,壽數早定,終不免使汝輩罹喪親之痛。彼見吾志決,遂擇幽僻別莊,茍全性命。三載以來,夙夜匪懈,依吾所悟,漸次補全手書。兩月前,此浩工始竣,惟附圖散佚,誠為憾事。
思子益切,今得重逢,實出望外。吾身如風燭,茍延一息已屬天幸。數日前,察有輕功者窺伺莊院,行藏殆露。既若此,可從容就死矣。守信與我已非夫妻,約定金蘭之契,彼素知吾死志,身後事儘可相托。
嗟乎吾兒,吾愛汝至,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倘見吾骸,勿祔陳氏塋域。吾逝後當化清風朗月,自在寰宇。吾兒當善自珍重,他日清風徐來,朗月普照,即慈母之臨也。
石函埋地三尺。留此一段精誠在天壤間,古人所謂知我罪我,先嚴意在是乎。”
最後依稀幾行小字,陳秉正仔細辨認,才認出是一首七律:
“匹馬南來渡浙河,汴城宮闕遠嵯峨。中興諸將誰降敵,負國奸臣主議和。黃葉古祠寒雨積,清山荒冢白雲多。如何一別朱仙鎮,不見將軍奏凱歌。”
他渾身發抖,連指尖都在震顫,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他抄起鐵鍬,一下,兩下……
林鳳君攔住,“我來。”
作者有話說:白話文翻譯版如下:
秉玉,秉正,
母親今日以這封信和你們做永遠的告別。倘若日後這封信能夠有緣被你們看到,我在泉下有知,也會微笑著迎接和你們再會的一天。
從我離開陳家,已經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沒有一天不夢到你們。夜晚驚醒,聽見外面的朔風呼嘯,屢屢淚流滿面。你們是我的心頭肉,是我辛辛苦苦生養的孩兒。想到這些,眼淚落在紙上,快要寫不下去。可是不寫下來,又怕你們不瞭解我的苦衷。
六年前,三月底,你們的外祖父梁任遠將軍,以交結近侍的罪名,在京師被滿門抄斬,家無餘財。他自幼從軍,經歷百戰,總督陝西三邊軍務。我便是隨他在邊塞長大的,親眼見到他率軍屢戰屢捷,大挫敵寇。敵寇佔據河套地區百年,以此為巢xue侵擾鄉民,魚肉百姓。父親常常在夜半時分扶著馬鞍,切齒痛恨。
家父親自挑選了五千精兵,號為“鐵鷹軍”。選拔的方法,是唯才是舉,才華武功出眾者,可以破格提升。鐵鷹軍堅不可摧,數次大勝。每次戰鬥,父親總會親自衝鋒陷陣,士兵無不感奮,所以能夠建立不世功勳。
他獲罪的訊息傳來,我不勝驚恐,就病倒了。花費了家裡的積蓄四處打點,多方營救,可人人都說,這是皇帝欽定的罪名,是鐵案,再不能翻案了。家門傾覆,百餘人一同被斬,我再也承受不住打擊,病越來越重,漸漸不能起床。守信也被株連,在官場上動輒得咎。
不要責怪你們的父親。他對我已經極盡溫柔包容。仕途上受排擠,他也沒有怪責我,更沒有對我擺臉色。可是我怎麼忍心牽連他,更何況你們是我的兒子,前程被我帶累,陳家上下一百多口戰戰兢兢地活著。我將醫生開的藥偷偷倒掉了,病漸漸加重,我坦然等死。
忽然有一天,府中搬運花木,有個工人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梁將軍的女兒?”我便答是,知道他有話要說。我屏退了左右,他就從懷中取出破破爛爛的厚本,交給我,說這是梁將軍生前的手書,鐵鷹軍覆滅之際,由親兵帶出來交給他。
他其實並不識字,也不知道里面是甚麼,只知道是梁將軍心愛的東西。天下大亂,他再想不到有誰可以保管,唯有我是梁家唯一的骨血,所以千里迢迢從陝西步行到濟州,將它託付給我。
自兵卒簡拔、行伍編列,至三軍操演、戰陣韜略;自律令章程、賞罰規條,至諸般軍械、火器制用之法;到烽燧警訊、旌旗號令等建軍經武之綱目。還有插圖,凡是兵刃、旌旗、陣圖、武藝諸式,皆摹繪精詳,栩栩如生。
我又驚又喜,痛哭流涕,當晚告知守信。可是他拿著這本書突然扔進火盆中,我驚慌地去火中搶奪,已經燒了一小半。我憤怒至極,當場吐血,質問他為甚麼。守信說:“這本書只會給陳家帶來災禍。”我爭辯:“裡面的練兵之法,可以實用。”守信搖頭:“世間都是因人廢事,天下怎麼會有武將敢用這方法練兵。用了便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也深陷絕望。我握著半本殘書,心如刀割一般。你父親告誡我,應當做好陳家的媳婦,不再做梁家的女兒。可是這本書是先父畢生心血,如今損毀近半,他死不瞑目,我也死不瞑目。我當夜無眠,看你們兩人稚態可掬的樣子,悲痛欲絕。世途艱險,安得雙全?我終於決定效法豫讓毀容報仇的決絕,以詐死破局。
我想得非常清楚,字寫在紙上會被火燒,繡在布上會腐爛,唯有刻在石頭上,能保千年不朽。百年後若有幸被人發掘出來,我父親的心血就能派上用場。我雖然是女子,也知道濟世安民,是忠孝大節。所以我寧肯毀身破家,別無選擇。
你父親捨不得我,再三挽留。可是我身體孱弱,已註定沒有多少日子,你們註定要接受我的死亡。他見我決心已下,才找了個偏僻的莊子,讓我安頓下來。三年來,我夙興夜寐,將這封手書按我的理解慢慢補全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石頭上。兩個月前,這項漫長的工作總算完成,唯有附圖已經散失,是我唯一的遺憾。
這些日子來,我一天比一天更想你們。能和秉正再見一面,更是額外驚喜。我已經是風中之燭,多活一天也是幸運。幾日前,我發現有人窺探莊園,是個有輕功的人,大概是我的行跡已被人發現。既然如此,我可以從容自盡。你父親與我不再是夫妻,但仍是朋友,他明白我自盡的決心,所以身後事可以放心託付。
我的孩子們,對不起,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們若發現了我的屍身,也不必將我葬入陳家祖墳。我死後化作清風明月,在天地間自由自在。你們要善自珍重,好好生活,他日清風徐來,朗月普照,就是我來看你們了。
石頭藏在地下三尺。我將這一片赤誠之心留在天地間,孔子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先父的用意,大概就在此吧。
“留此一段精誠在天壤間,古人所謂知我罪我,先父意在是乎。”——張懋修
“匹馬南來渡浙河,汴城宮闕遠嵯峨。中興諸將誰降敵,負國奸臣主議和。黃葉古祠寒雨積,清山荒冢白雲多。如何一別朱仙鎮,不見將軍奏凱歌。”——于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