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火中 晨光乍現,馬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
東方晨光乍現, 馬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疾馳。八寶在馬頭前方不遠處高高低低地飛著,七珍在更遠處帶路。
從石板路轉向了鄉道,冰雪反射著晶瑩的光。眼看就要到了, 忽然七珍極快地變了個方向,徑自飛往上空, 隨即遠處閃出強烈的光芒,轟的一聲巨響, 驟然間燃起了一團熊熊大火!
馬匹嘶叫一聲, 直立起來,險些將林鳳君從馬背摔下去。她瞬間心跳都快停了,抓緊韁繩好不容易控制住馬,寧七從遠處狂奔過來,“師父,師姐, 宅子那邊著火了!”
她翻身跳下馬,向宅子那邊拼命奔跑。寧七趕上去拖住她, “這火燒得蹊蹺。”
林鳳君扯開他的手,叫道:“陳大人在裡面!”
林東華也攔在路中間,面容嚴肅,“鳳君,這火是爆燃,裡頭不一定有甚麼, 千萬不要衝動。”
她又上前兩步觀望,院子裡的烈焰已經騰空而起, 像巨大的舌頭舔舐著屋簷。七珍和八寶被熱浪所逼,不敢上前,只在遠處哀哀叫著。
林鳳君用雪搓了一把臉, 盡了最大的力量保持冷靜。她趴下去觀察地下的車轍印子,很亂,不止一輛車,腳印也很雜,邊緣處有一深一淺的腳印,還有圓圓的深坑,是柺杖留下的痕跡。
她喃喃道:“爹,是他,就是他。”
她從地上抓起一捧雪,就往自己身上灑,林東華見她又要往上衝,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單槍匹馬沒有用,趕快找人救火,要快!”
他低頭吩咐寧七:“快去村子裡敲門將人叫起來,旁邊就是河,將冰鑿破了用大桶接水,另叫個人去大通客棧找李大夫過來,越快越好。”
“是,師父。”
紅色的火苗在半空中升騰,她眼睛瞬間紅了,拔腿就要踹門。林東華拽住她,叫道:“鳳君,我再問你一句,你真要進去?”
她腦子裡空白一片,“陳大人要被燒死了,我要救他。”
“好。”他點頭,“你在這守著,我進去。”
他掏出一張帕子,兜了些雪,往自己臉上一捂,林鳳君瞬間清醒過來,“不,爹,我不能叫你冒險。”
“我好歹闖蕩慣了,知道怎麼應付。”
“不。”
一陣陣噹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大概是周邊村子的村民出動了:“著火了!”
她高聲叫道:“裡頭有人!救人要緊!”
一陣馬蹄聲從遠及近,林鳳君回頭望去,前頭一匹駿馬上是個穿著斗篷的少年,赫然正是陳秉文。
他跳下馬急奔到門前,伸腳將大門踹得哐哐作響:“娘,娘,你在不在裡頭?你應我一聲!”
無人應答,只有院子裡飛出來的火花和滾滾黑煙,他還在狂亂地砸門,冷不丁一個火星飛下來,身上披著的斗篷立即被點燃了。
火星變了火苗往上燒,險些撩到他的頭髮。陳秉文慌張地去解,旁邊忽然又衝出一個人來,將他推倒在雪地中,伸腳幾下將火苗踩滅,正是萬世良。
陳秉文翻身坐起:“我要進去救我娘。”
萬世良將他拼命往外扯,兩個人糾纏在一處,“三公子,夫人叫我好好看顧你,你怎能以身犯險……”
陳秉文掙扎著推了他一把:“你走開!”
“不行,火勢太大……”萬世良伸出雙手阻攔:“夫人也絕不會讓你冒這個險。”
“我娘死了,我也不活了。”陳秉文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萬世良立在原地,似乎被他的氣勢感染了,“那我陪著你一起去。”
寧七拎著一個極寬大的水桶跑過來,跌跌撞撞。林東華提起桶,伸手撫摸了一下寧七的頭,“你給我老實待著。”
鳳君在他身後慘叫了一聲,他回頭問:“怎麼了?”
林東華的身體忽然一僵,手中的水桶險些落了地。鳳君及時地伸手接過,抬手將冰涼的河水從頭澆下,溼淋淋的帕子蒙在臉上,“爹,我決不能連累你。”
她看向寧七:“守好你師父。”
林鳳君徑直往前衝,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大門,熱浪撲面而來,幾乎將她的臉頰燒傷。
她張開嘴叫道:“陳秉正!陳大人!”
聲音在噼啪作響的火聲中顯得極微弱,儘管圍了帕子,濃煙燻得眼睛開始流淚。
她定了定神,冷靜地彎下腰去,熱浪扭曲了空氣,視線模糊不清。她小心地向前邁了幾步,橫樑突然咔嚓一聲,在她面前轟然倒塌,頓時火星四濺。
她敏捷地後躍一步,擦著邊躲開了,心跳如擂鼓一般,手臂被飛濺的火星燙得生疼,也顧不上檢視。
林鳳君又使勁踹開一道門,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她咳嗽了幾聲,嗓子裡火燒火燎地疼。
眼裡被燻得全都是淚,視野已經全模糊了。她用手扶著牆壁,在黑煙中來回摸索著,忽然腳下一軟,險些被甚麼東西絆倒。
她伸手去摸,熱熱的,軟乎乎的,彷彿是個人。她心中湧出驚喜,拖著胳膊將人背起來,向外猛衝。
院子裡有一處火勢略小的地方,她將人放下,才發現是黃夫人,如一灘爛泥一般委頓在地。
她將黃夫人的四肢放平,搓了一把雪給她擦臉:“快醒醒。”
嘩啦一聲,陳秉文蒙著淋溼的斗篷,如蝙蝠掠地一般出現了,他一把將黃夫人搶過來抱在懷裡,扯著嗓子叫道:“娘!”聲音淒厲,像是絕望的哀嚎。
萬世良匆忙地跟在身後,“三公子,冷靜。”
“娘,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沒了你不行……”
林鳳君只得叫道:“秉文,你先別吵。”
她使了全力去掐黃夫人的人中,她抖了一下,嘴角緩緩吐出些黑水,陳秉文的手抖得像發了瘋一樣。
林鳳君抓住黃夫人的肩膀,貼近她的耳朵叫道:“秉正,他在不在裡面!”
黃夫人勉強睜開眼睛,嘴唇毫無血色,“在……他在,快去……”
林鳳君立即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向屋裡衝去,可是剛才踹開的門已經被火封死,窗欞也燒得通紅。
沒有別的選擇了,她飛起一腳踹碎窗框跳進屋內,碎木與火星四散飛濺。外面的新鮮空氣灌了進去,烈焰頓時飛躥而起。
“咳咳咳……”她捂住嘴巴向前走,熱浪下她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手大概是灼傷了,痛得發麻。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耳朵裡不間斷地嗡嗡響著。
“咳咳咳……”她喘不過氣,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流,瞬間就被蒸乾了,糊在臉上。
忽然一隻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拼盡全力將她往外拖拽,林東華的聲音響起來,“不要找死。”
“他在裡面!”她狂亂地掙扎反抗著。
“陳大人的為人你清楚,他不會讓你陪他一起死的,不管到甚麼境地,他最不願意的就是拖累你,明白嗎?”林東華的聲音很嘶啞,“你乖乖聽話。”
她整個人都定住了,茫然四顧搜尋。木頭髮出劇烈的爆響,一個冷冰冰的念頭爬上來:“他不會是已經……”
父親攬住她的肩膀,“不走來不及了。為了陳大人,你也不能……”
她向外邁了一步,忽然從脖子裡掏出那隻哨子,尖利地吹響了,哨聲穿過濃煙,在火場四處飄蕩著,一聲又一聲,全無回應。
那個總是板著臉一絲不茍的人,難道已經變成了一具焦屍?不會,他這人沒別的好處,就是命大,一頓板子沒打死,路上那樣風吹雨淋,發燒生病跳瀑布,他都沒死。她求過土地爺爺奶奶保佑,多福多壽多子,多壽就是長命。
她不死心地繼續吹,聲響越發刺耳。柱子已經搖搖欲墜,整個世界都是通紅火熱的,飛著火花和黑煙。裡頭似乎再沒有了一絲生機。
“鳳君,快走!”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摸索,忽然角落裡傳來甚麼聲響,啪嗒,啪嗒。
“爹,等等!”
她不顧一切地奔過去,被絆倒了再爬起來,濃煙中隱隱傳來敲擊聲,有人在敲。
剎那間,她的全身血液直衝腦門,脫口而出:“陳大人!”
他蜷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手裡拿著一根木條,茫然地敲著地。
“我是鳳君。我來了。”
他的手猛然抖動了一下。
一股狂喜湧進了四肢百骸,她衝上去一把扛起他。平日裡絕不困難,可是此刻胳膊再也撐不起他的重量,兩個人一起踉蹌倒地。
林東華及時地奔上前,他和女兒一邊一個,架著陳秉正的胳膊,從視窗翻了出來。身後是轟然垮塌的巨大聲響。
大門口的火已經小了一些,新鮮的空氣裹著寒意撲到臉上。四面八方有人在潑水救火,陳秉玉快步迎上來,聲音很絕望,“弟弟!”
一群人圍上來將陳秉正接過去。寧七的聲調很尖,“找到人了!”
恍惚中她還聽見有很多人在亂喊,可是林鳳君分辨不清誰是誰。她精疲力盡向後倒去,四腳八叉地躺在雪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