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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取證 天黑得無比透徹,像被濃稠的墨汁……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82章 取證 天黑得無比透徹,像被濃稠的墨汁……

天黑得無比透徹, 像被濃稠的墨汁淋透了。林鳳君奔上自家的頂樓向外望去,遠處的樹林、房屋都彷彿沉浸在無邊的黑暗裡,完全沒有輪廓。她瞪大了眼睛仔細分辨著, 沒有鳥兒們的蹤跡,也聽不到拍翅膀的聲音, 一隻也沒有。

她再不敢往下細想,吹著風也不覺得冷, 整個人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來回轉個不停。

一件棉衣搭在了她肩膀上。她回頭看,是父親。

她只覺得心跳如鼓,恍惚著說道,“爹,我在陳府這些日子,沒有聽說他在嚴州有親戚。他一定有甚麼瞞著我, 很大的事。”

林東華拍拍她的肩膀:“每臨大事有靜氣,千萬要冷靜, 你再繼續想。”

她只覺得腦子要炸掉了,語無倫次地說道,“他早就神情不對……我真傻,壓根沒發現。陳大人認識這些鳥兒,他要是看見了,也會寫個紙條讓它們帶回來。真的離開濟州了嗎?那不是大海撈針。”

父親搖頭:“鳥兒們晚上是看不清的, 所以咱們還有另一種辦法。”

“甚麼?”

她往後看去,忽然瞧見寧七的身影探頭探腦地在門口出現, 立時火冒三丈,揪著他的胳膊,“你幹了甚麼事, 一五一十說出來。”

他偷眼瞧著她的神情,直往後躲,“師姐,我沒……沒幹甚麼。”

她氣不打一處來,“別叫我師姐。我回頭再跟你算賬,要是找不到人,我……我……”

林東華連忙攔住,板著臉道,“鳳君,咱們鏢戶尚且講究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寧七替陳大人做事,也替他守密,這是江湖道義,沒有不對。”

寧七聽了這番話,忽然愣住了,張著嘴在原地呆呆站著。林東華平靜地說道:“寧七,我是你師父,相信陳大人沒讓你做壞事。你也不會做壞事。”

“是的,師父。”他聲音有些發抖。

“他現在可能有危險,我想請你幫忙,快點找到他,成不成?”林東華語調平和,帶點懇求,是商量的語氣。

寧七慌亂地點點頭,“一定一定。”

林東華道:“我知道丐幫做事,各有地盤。”

寧七立刻明白了,招一招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湧進來站成一排,“我把他們都帶來了,師父你差遣。”

林東華看著眼前一張張天真的臉,點了下頭,低聲道:“孩子們,你們對濟州城大街小巷都熟得很。按平日裡討飯的地盤去查,有沒有閒置的屋舍突然有陌生人出入,有馬車往來,動過土或是購置過傢俱用品,及時回來告訴我。留心瘸子走路的腳印,一深一淺。”

孩子們紛紛叫道:“知道了。”

林東華從袖子裡掏出一些零錢,挨個給出去,“早晨記得要吃飯。”

寧七做了個手勢,一群孩子在他的帶領下衝下樓去,只聽見樓板好一陣咚咚作響。

林東華微笑道:“鳳君,你先去歇著。”

“我睡不著。”她懵懵怔怔地看他。

林東華心裡一陣柔軟,女兒這樣失魂落魄,他早該明白。“那就去跟我做飯熬粥。就算天塌下來,咱們也要吃飽喝足準備著。明白嗎?”

她忽然像是狂飛亂舞的風箏找到了線軸,心裡平靜了許多。“好的,爹。”

郊外的宅子裡,陳秉正驚愕地望著窗戶紙上跳動的橙紅色火焰。他一瘸一拐地衝向門口,拉了一把,隨即放開了手,眼神慌亂,“這下可糟了。”

他高聲喊了幾聲,外頭全然沒有人應。黃夫人癱坐在角落裡,呆滯地看著火苗,一動不動。

劉嬤嬤蹭了兩步到她跟前,抓著她的肩膀叫道:“夫人,快出去啊。”

她緩慢地搖頭,一臉眼淚鼻涕:“我出不去了。就讓我死在這裡吧。”

“好歹想一想秉文。”

黃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暗淡下來,“我已經不成了。”

劉嬤嬤深吸了一口氣,抱著頭向門口猛衝,卻被陳秉正堵在門口,“想走?”

她驚異地看著他,面上的尊敬也沒有了,“不走等著被燒死嗎?”

陳秉正目露兇光:“今日就算燒死在這裡,我也要做個明白鬼。”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拔劍出鞘,雪亮的劍刃抵在劉嬤嬤脖子上,“要死一塊死,你走不出這道門。”

劉嬤嬤不信邪地往前闖,他略使了力氣,血登時沿著她脖子流下來,一滴滴落在地上,“我也是將門之後,有本事就問過這把劍。”

他的眼神像是煞神在世,她嚇得捂著脖子退了兩步,“二少爺,你……是不是瘋了。”

“對,我就是個瘋子。十幾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念著我娘,怨著自己,原來她是被你們害死的。”他提著劍往前走,一步步將她逼到牆角,“賤婦,你老實招來,你是怎麼折磨她的,又是怎麼……”

劉嬤嬤抱著頭蹲下去:“我真沒有,我甚麼也沒見到。”

火光將這座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熱氣直逼進來。

陳秉正冷冷地說道:“你有同夥是吧,不敢說。可他們真敢殺你。今晚形勢已經很明白,我被人做了局。你就算走出這道門,外面也埋伏著人要殺你。換句話說,誰也出不去。”

劉嬤嬤尖叫一聲,又去推黃夫人,“咱們兩個人對付他一個……”

黃夫人窩在角落裡一動不動,除了偶爾眨眼睛和流眼淚,再分辨不出她是個活人。陳秉正冷笑道:“咱們,你跟她稱咱們,你這毒婦將她害成這樣,還是個人嗎?”

劉嬤嬤瞬間提高了聲音爭辯,“我沒有!”

“好,漫天神佛在場,你發毒誓,你不曾跟人合夥騙她,裝神弄鬼嚇唬她,引著她吸了福/壽膏,好將她捏在掌心裡揉圓搓扁,裡外盤剝,中飽私囊。若有一個字虛假,報應馬上就到,凡在世之人,挑撥離間,誹謗害人者,死後被打入拔舌地獄,小鬼掰開來人的嘴,用鐵鉗夾住舌頭,生生拔下!”

他越說越快,最後斬釘截鐵一般,不容置疑。

劉嬤嬤身體抖得如篩糠,她捂著臉叫道:“都是那道姑指使的,我就是個跑腿,不是出主意的……”

黃夫人本來神情麻木,此時忽然眼神聚了焦,“嬤嬤,你說甚麼?”

陳秉正喝道:“賤婦,她吩咐你做過甚麼,你老實招來,閻王開眼,說不定免你的罪。”

“我說我說。在莊子裡實在不曾見過屍首,道姑只說梁夫人已經死了,叫我只管聽吩咐。後來……她就叫我在夫人的飲食之中下了迷藥,叫她頭暈目眩,視物不清,她找人戴著帷帽在窗前走動。這……只是想嚇一嚇她,好讓她心甘情願掏錢去做法事。得來的錢財,我們五五分成。”

黃夫人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微顫,卻發不出聲。陳秉正道:“誘使她吸食福/壽膏,是誰的主意?”

“那可是治病的藥,我打聽過了,京城達官貴人們都用這個,聽說這丹藥是從宮裡傳出來的,一般人還買不到。”劉嬤嬤垂著頭,“不是毒藥。”

黃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來,表情扭曲著,“劉嬤嬤,我是喝你的奶長大的。我一個人嫁過來,府中大小事務全依賴著你,我視你為孃親。你一句不高興,我連幾個陪嫁丫頭都攆走了。為甚麼你反要勾結外人來害我。”

“視我為孃親?”劉嬤嬤冷冷地反問道:“當年十幾個女人坐在街邊待選,管家說我的奶又稠又厚,才選上當你這大小姐的奶孃。說好聽點叫半母,難聽點只是奴才。為了給你餵奶,不許我出府探親。一年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兒子反而餓死了,你卻長得白白胖胖。你大富大貴的命,是用我兒子的命換來的。”

“我娘給了你賞錢,我也給,都是獨一份的。你要是忠心……”

“我不要甚麼忠心耿耿,做一輩子奴才也就到頭了,兒孫接著當奴才。哪有做主子舒坦呢?”劉嬤嬤撥出一口氣來,“我也老了,想舒舒服服收田租,有人服侍,不用整天圍著你轉。”

黃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像完全不認識一樣,“原來你這等恨我。既然如此,不如將我害死,一了百了。”

陳秉正道:“她想要你的命,太容易了。只是你最好這樣半死不活,任人宰割。”

她們抬頭看去,陳秉正用筆飛快地記著,“你們說的話,我都已經記錄在案。按手印吧。”

熱浪逼人,劉嬤嬤瘋狂地咳嗽起來。她定了定神,笑道,“二少爺,你可真是迂腐到家了。橫豎今天大夥兒都是要燒死的,你弄這些做甚麼。”

陳秉正將一張白紙攤在她面前,抓著她的手指塗了墨汁蓋印,“只當燒給閻王爺看,是非自有公斷。”

他又走到黃夫人面前讓她按指印,放低了聲音道,“律例明文,妄行左道,造魘魅符書咒詛欲以殺人者,以謀殺論。”

黃夫人再也沒有了力氣,她苦笑道:“秉正,你也不要忘了,忤逆不孝,罪在不赦。”

他沉重地點頭:“此事有違天理人倫,我不敢望寬宥。只是殺害我母親的兇手還沒有抓到。今日你們先行一步,他日我將兇手正法後,便自行投案,剖肝瀝膽以自陳。論律伏誅,亦無怨懟。”

劉嬤嬤向窗外望了一眼,忽然回過神來,叫道:“火滅了,你……騙人。”

“只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陳秉正點頭:“江湖上騙人的雕蟲小技,僥倖得了這兩份口供。”

幾個人沉默地對峙。黃夫人將亂糟糟的頭髮撥到後面,眼角止不住落下淚來,“秉文他不成器……就拜託你和秉玉了。”

他拱手道,“秉文,他仍是我弟弟。家裡的田產商鋪,凡是您從黃家帶來的,我保證每一分每一厘都歸他所有。”

“給他說門好親事,找個厲害媳婦管著,別讓他惹禍。還有……怡蘭,別讓她去清妙觀。她一直想去,我怕她被騙被勒索……”

陳秉正渾身一凜,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像一根將要熄滅的柴火驟然迸出個火星子,在他心上燙了個大洞。

他撩開衣袍下襬,鄭重地在黃夫人面前跪下磕了個頭。“夫人對我也有十年撫育之恩,秉正不敢忘卻。”

黃夫人閉上了眼睛:“也好,終於解脫了。”

陳秉正輕輕開啟了門,外面仍是濃黑的天,一股寒氣吹過來,他打了個寒戰。

他迴轉身,扶著門框立著,兩個女人披頭散髮地縮在角落。他伸手將口供摺疊好放進懷裡,咬了咬牙,叫道:“動手吧。”

一個人悶悶地答道:“是。”

他抬頭望去,忽然瞧見天上有個似有若無的影子,彷彿是一隻鳥兒。他冷不丁想起林鳳君來,她在做甚麼呢?做甚麼都跟他不再有干係了。

一股白色的濃煙從屋子角落裡的一個小洞中幽幽地升起,味道極刺鼻。他剛想將門帶上,忽然背後起了一股涼風,整個世界猛然傾斜,視野碎裂成無數黑色的碎片。他的身體直直地向前栽倒。

在失去知覺之前,他看見了一副瑰麗無比的畫面,一棵高大茂盛的梅樹,每一條枝梢都綴滿密匝匝的花朵,風過時便抖落一陣香雪。

天上飛著的那個小小影子忽然停住了,隨即向下俯衝。

霸天高亢的雞鳴聲揭開了濟州城裡又一天的序幕。林鳳君站在院子裡,狼吞虎嚥地吃著饅頭,將兩腮塞得滿滿的,硬往下嚥。

“喝點粥。”林東華將碗遞過去,“我從隔壁借了兩匹馬。”

她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我翻牆進陳府看看動靜。”

“不必翻牆,叫李大夫帶你進去,只說是看病,正大光明。”

她正起身要走,兩個五彩的小點在空中纏繞著,越來越大,直奔她而來。她驚喜地叫道:“七珍,八寶,有甚麼發現?”

八寶落在她肩膀上,嘎嘎叫了兩聲,隨後撲騰著翅膀作勢向南飛。

林鳳君和父親面面相覷,“發現他了,在南邊,咱們趕緊走。”

她將拴馬的繩子解開,冷不丁又一個小小的身影直奔過來,和她打了個照面,正是李二狗。

“師姐,城南有一處宅子,原本是荒廢的,這幾日有人出出入入,大門關著,可門口有馬車的車轍印子。我覺得很有可疑。”

林東華叫道:“好孩子。”

他一把扣住鞍子,靴尖輕點馬鐙,整個人便如展翅的鷹隼般掠上馬背。林鳳君跟著翻身上馬。兩匹馬發出長嘶,鬃毛飛揚,一前一後像箭一般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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