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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搏鬥 半夜裡忽然起了北風,門上掛著的……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38章 搏鬥 半夜裡忽然起了北風,門上掛著的……

後半夜裡忽然起了北風, 門上掛著的大紅燈籠便隨著風搖來晃去。林東華和陳秉玉站在門的兩邊,各有心事,冷風吹著也不覺得冷。

燈籠一打轉, 上頭寫的雙喜字就變模糊了,怎麼也瞧不真切。陳秉玉盯著燈籠瞧了一會, 才幽幽地說道:“我弟弟上次回濟州,是中了進士衣錦還鄉, 已經三年了。”

林東華聽出他話語間的悽愴, 只得安慰道:“陳大人在京城做御史,盡忠職守,勤勉有加,不便回鄉探親。”

陳秉玉嘆了口氣,沒有接這個話頭,忽然掏出那張灑金紅紙, 轉過臉來看著林東華,“他從小沉默寡言, 家裡人都說他是沒嘴的葫蘆。我從小習武,跟他日常又說不到一處,親近不足。前幾天有人送這封信來,我委實嚇了一大跳,回想他在家的時候,一個月跟我說的話, 也少過這幾百字。”

林東華道:“也許他生性孤僻。”

陳秉玉搖頭,“怪我總是拿著兄長的架子, 大概樣子也是冷冰冰的。不過……他既然肯在信裡這樣推重弟妹,對這門婚事想來是滿意的。”

陳秉玉向著新房的窗戶瞧了一眼,沒有甚麼動靜, 只是感覺變暗了些。他斟酌著詞句:“親家老爺這邊只管安心。”

林東華知道這句話是變相的保證,若陳秉正不幸去世,後續絕不找林家的麻煩。他想了想女兒的反應,又想到些陳年往事,一陣頭疼漫上來,便只有沉默。

屋裡一直在變冷。林鳳君抱著胳膊抖了兩下,暗道這層層疊疊的嫁衣不知道是甚麼料子,雖然沉重,竟是涼颼颼的,半點也不保暖。

陳秉正看起來一點反應也沒有。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眼皮,讓他仔細瞧瞧鳳釵,轉念一想,還是使勁按了按他的人中,依然沒有動靜。

林鳳君又伸出手去,緊緊握著他的手,雖然自己的手上有繭子和傷痕,定然不算柔軟,可也顧不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默唸“馮小姐,你可別怨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才緩慢開口,邊想邊編,“仲南,我是昭華。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對我有情,我心裡最明白不過。其實我也一樣。從見第一面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林鳳君頓了頓,接下來說甚麼呢,總不至於就這麼兩三句來回唸叨。她實在想不出馮小姐和陳秉正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裡,依稀記得她爹是陳秉正的老師,那就是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倆人都識文斷字,照著話本往下說大概不會錯。

林鳳君趕緊往下編:“那天我坐在涼亭里正在寫字,風一吹,就將我寫好的字吹到了湖心。你也正在湖邊看書,看到這一幕,你立刻跳下水去將字撈了上來,遞到我手上。”

不對,這故事全然不對。馮小姐是有錢人家小姐,連自己頭上的這支金鳳釵都不稀罕,說扔就扔,哪裡會在乎一張紙。

她忽然想到燈會那天爹爹說過的話,還是換個場景,“月圓之夜,我家裡頭紮了燈架,請你過來瞧。那天晚上煙火很美,甚麼顏色的都有,嗖一下就竄到天上炸開了,花花綠綠的真好看。你遠遠地望著我,你生得英俊非凡,我心裡……就是一動。”

她磕磕絆絆地說著,一邊伸手去試陳秉正的鼻息,還是極微弱。她心裡著了急,又想伸手去撓髮髻,想了想還是忍住了,繼續壓著聲音:“你送我鳳釵,我心裡不知道多歡喜。既然成親了,你就是我的夫君,我就是你的娘子,咱們倆……白頭到老。以後咱們一塊作詩,肩並肩看書……”

她又往陳秉正耳朵邊湊了湊,確保他能聽見,“對對聯,你出上句,我接下句,咱倆……”她都快想不出詞了,“風花雪月,對,風花雪月。風……東風不過晌,過晌嗡嗡響。颳風走小巷,下雨走大街。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話短長……”她詞窮了,“反正陳大人你睜開眼醒一醒,醒一醒就有好日子了。”

看他還是沒有動靜,她再也說不下去,上半身趴在了床上,歇息一會。她也是剛從鬼門關裡爬了一道出來,渾身酸得像是被鞭打過,尤其是背後火燒火燎地疼。那支釵子晃了晃,險些掉落。她趕忙扶住了,鼻子裡酸的要命,眼淚不自覺地順著臉頰往下流,將對摺的蓋頭也沾溼了。

林鳳君怕脂粉弄汙了新媳婦的東西,只得將蓋頭解下來,放在一旁。這法子大概不怎麼管用,她心裡想道。可是她又深吸了口氣,再堅持一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家雀兒。

她握著拳頭,聲音也提高了些,就衝著陳秉正的耳朵眼裡說道,“陳大人,你要是現在死了,就真沒有福氣了。你就是個書呆子,除了在濟州唸書,就是上京城考試做官,哪裡都沒去過吧。我告訴你,天底下美景很多,錯過了一輩子後悔。我聽人說,西北塞外有連綿不斷的雪山,山腳下有個大湖,一眼望不到頭。冬天結了冰,春天一暖和,就把冰一層層推到岸邊,叮裡噹啷一直響。看過的人都說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得活著,活著有一天就能看見。”

她這話比原來流利十倍,全不是磕磕絆絆的樣子了,“還有你這人嘴上最挑剔,甚麼都嫌棄,餛飩你嫌有鹽粒,羊湯你嫌羶氣重。等你好了,肯定不肯在外頭吃,得錯過多少好吃的。光濟州南城磨坊街的肉燒餅,老喬家的千層油糕,進到嘴裡立時就化了,又酥又香,能把人香一個跟頭。還有老孫家的烤羊肉,放在鐵板上吱吱地烤出油來,配上胡椒的辣湯,冬天吃了暖和好幾天。還有……”

她說著說著,將自己也說得餓了,深深嘆了口氣,將手按在太陽xue上使勁琢磨。她瘋狂地胡思亂想著,越想越是不甘心。

忽然聽見窗臺上噠噠幾聲。她以為是下了雨點,向外望了一眼。藉著燭光,竟然瞧見是七珍和八寶站在窗臺上,用鳥喙在不停地敲窗戶。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他鄉遇了故知,她驚喜地站起身來開啟窗。它倆繞著屋子飛了一圈,小心地停在她的胳膊上,搖一搖尾羽,眼睛滴溜溜地望向躺著的陳秉正。

她鼻子又酸了,“是我不好,將陳大人帶累了。你們兩個是小機靈鬼,幫我一塊想法子。陳大人喜歡甚麼來著?寫詩我編不出來,那……對了,他喜歡聽戲。”

林鳳君叫道:“八寶,快開口唱戲,那天芸香教過你的,她唱了六遍呢。”

八寶毫不推讓,仰頭嘎嘎了兩聲,尖聲唱道:“山青水綠還依舊,嘆人生青春難又,惟有快活是良謀。”

林鳳君只嫌它聲音還不夠大,自己也跟著八寶唱起來,聲音很嘶啞,調子跑得很離譜。她和鸚鵡的聲音混在一處,在黑暗裡有種莫名的滑稽。

“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陳秉正的手猝不及防地輕微動了一下,若不是她緊緊握著,險些以為是幻覺了。她吃了一大驚,還沒來得及用力回應,身邊傳來哐噹一聲巨響,她轉身望去,竟是大風將窗戶斷然吹開了。

兩隻紅燭瞬間滅了一支,另一支也在瘋狂跳動,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接著屋裡響起了一片刺耳的嘎嘎聲,竟是從窗戶裡飛進一群烏鴉,繞著床兜圈子。它們像一團巨大的陰影,在狹小的房間裡橫衝直撞,翅膀拍打著床帳,越飛越低,將陳秉正圍住了。

她被這詭異的景象嚇了一跳。後半夜烏鴉進宅,大概是閻王爺來收人了。她甚麼也來不及想,歇斯底里地大聲叫道:“快滾出去!”

甚麼也顧不上了,她抄起手邊的蓋頭,胡亂揮舞著,七珍和八寶也尖聲高叫著加入戰團,烏鴉毫不懼怕,飛起來在房間四周躲避,但就是不肯走。

陳秉正的手彷彿一下子涼了。說不出為甚麼,她好像瞧見烏鴉抓著他的魂靈在往上飄,她慌亂地摸他的心口,也沒有了熱氣。

冷不丁她在他心口摸到了那個哨子,她毫不猶豫地將它放在嘴邊吹響了,聲音極其尖利,“回來。”

一群麻雀和喜鵲也飛進來了,在屋頂形成巨大的戰鬥群。她憑著感覺,判斷他的魂兒離身體大概有一丈遠,懸浮地飄著,彷彿跳起來一把就能抓住。

她繼續吹哨子,“回來。”

黑色和藍色的羽毛在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奇異的雪。假如哨聲能變成繩子該多好,丟擲去拽住他,拽回來。

“回來。”

林東華聽見了屋裡尖利的哨音,他來不及和陳秉玉商量,便飛奔著從窗戶裡翻進來:“鳳君,出了甚麼事?”

“爹,快來打烏鴉!”她倉惶失措地叫道。

父親抄起一把燭臺用力揮去,在半空擊中了一隻烏鴉,隨即又是一隻。陳秉玉也翻了進來,他用一把鋒利的寶劍結果了幾隻烏鴉的性命。

林鳳君接著吹哨子,一聲一聲連綿不斷。“回來。”

終於,幾隻烏鴉從窗戶裡狼狽地逃走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只留下幾片羽毛在風中打著旋兒。房間裡一片狼藉。

在風中搖曳的喜燭晃了兩下,又平靜地燃了起來。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摸他的心口,撲通,撲通,還在跳,可是他還是不動。

林鳳君癱坐在床上,渾身發抖,她無力地捂住臉。

林東華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別怕,鳳君,你盡力了。”

“對不住,我……我也沒甚麼辦法了。”她嘴唇發著抖,肩膀無力地垂下來,“再也沒有了。”

“不怪你。”陳秉玉的語調很平靜,“是我弟沒有福氣。”

她精疲力竭地將他的手放下。七珍卻跳到陳秉正肩上,繼續用力唱道:“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八寶也淒涼地跟著唱。林鳳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流著。陳秉玉和林東華對視了一眼,靜悄悄地出去了,將門帶上。

她走到燭臺跟前,將那根蠟燭重新引燃了。屋裡又亮了一些。

林鳳君試著將哨子解下來,萬一……這是孃親留下來的東西,她總得把它帶回去。

繩子有點緊,她使了點勁拽,還是不行,卡住了。

冷不丁有“哼”的一聲,她嚇了一跳,哨子落下來。

在她眼前,陳秉正緩緩睜開了眼睛。

“別……掐我……脖子啊。”

作者有話說:七珍八寶的唱段都是《琵琶記》選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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