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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商定 林鳳君高聲叫了一聲“大夫”,隨……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39章 商定 林鳳君高聲叫了一聲“大夫”,隨……

林鳳君高聲叫了一聲“大夫”, 隨即陳秉玉帶著一群人就衝了進來,扶住陳秉正,灌藥扎針忙個不停。

她默默地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溜到耳房。她的頭剛剛沾上枕頭,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瞬間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外面聲音有點嘈雜。她從窗戶望去, 院子裡多了兩輛裝飾精美的馬車, 三五個丫鬟僕婦正在流水一樣往屋裡搬著東西,大概都是被褥、衣裳的包袱,也有幾個箱子不知道是甚麼。

一陣亂響之後,丫鬟們將一個包袱丟在門口。林鳳君只覺得眼熟,她站起身來慢慢走到外頭,定睛一瞧, 有自己和父親的衣裳,車伕都看不上眼的那一批。原本就打了補丁, 擦了汙血又淋了雨,皺巴巴的不成樣子。一根棍子突兀地露在外頭,是那根頂端是碎布的燒火棍。

一個高高瘦瘦的丫鬟站在門口,頭上戴著幾枝華麗的珠釵,上身穿著銀鼠襖子,下身穿的是蔥綠色繡金裙子, 大概是指揮的。林鳳君本來覺得何家的丫鬟打扮也算體面,跟她比起來簡直不入流。她笑了笑, 平靜地問道:“東西又不是你的,憑甚麼扔。”

丫鬟見她穿著樸素,以為是這農家的媳婦, 便道:“吃的用的我們自己帶,不用你家的東西。”

林鳳君往裡頭瞧了一眼,屋裡晃來晃去全是人影,“是陳大人要扔的?”

丫鬟愣了一下,“我家二少爺最愛乾淨清潔,這樣的東西怎麼入得了他的眼。”她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說得不合適,“你放心,夫人吩咐了,用了你家的屋子,會給賞錢。”

林鳳君再沒說甚麼,拎著包袱走到耳房,單把那支燒火棍拿了出來,在空中舞了兩下,無奈渾身沒力氣,肩膀後背也疼,竟是一招也揮不完全。她嘆了口氣,將它放在一旁。

她沿著村舍的後門一路走到山坡上,微風帶著涼意。遠處田野裡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堆疊在一起,是厚實的黃色。小溪在山間穿林而過,過午的陽光灑在溪水上,閃著金光。水聲潺潺,夾著婦女們在石頭上洗衣服的梆梆聲和談笑聲,一切都溫柔得像在夢裡。

老牛安靜地在林子邊上低頭吃草,下巴一動一動地不停反芻。它見到她,便轉過身來,嘴裡停了動作。她微笑著去撫摸它的背,也許是它這兩天吃得好些,背部的骨頭都沒那麼明顯了,“老天爺開恩,我倆都沒事了。多謝。”

她在草叢裡摘了兩朵小黃花,在手裡轉著玩兒。這幾日生死攸關的場面紛紛砸下來,像是活了幾輩子一樣驚心動魄。眼前又有些不願意想的事,她索性甚麼都不想,只望著遠處的雲發呆。那雲也是流動的,像幾縷薄紗似的纏繞在山間,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忽然一陣嘰嘰呱呱的笑聲,楊家新媳婦從洗衣服的人群中站起身,向她走過來。

“妹子。”她從衣袋裡掏出一錠銀子,指著林鳳君頭上的金釵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那天你爹給的錢,買這支釵的。我看你也大好了,不如……”

林鳳君會意,趕緊把釵子拔下來遞給她。新媳婦高高興興地接了,仍舊簪在自己鬢邊:“還是原來的好。”

林鳳君笑道:“有了錢,你可以多買兩支,換著戴。”

“對別人不過是個物件,對我卻不一樣,情義值千金。”新媳婦用下巴指一指溪邊洗衣服的女人們:“這金釵就是救人的證據,以後我拿出來給她們顯擺。對了,怎麼一個人出來溜達,你相公那邊呢?”

林鳳君聽見這稱呼,又止不住打了個寒噤:“他……身邊圍滿了人,不差我一個。”

“妹子,別傻了。”新媳婦將她拉到角落,“你為他出了大力,他醒了你就該大大方方坐在前頭,別被人越過你去搶了功勞。還有你相公送的那根金鳳釵,戴出來多麼長臉。”

林鳳君嘆了口氣,忽然問道:“姐姐,成了親是不是就得在一塊過?”

“那可不。一塊吃飯,一塊睡覺,孝敬公婆,生兒育女。”

林鳳君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通天靈蓋,整個人都麻了。她垂著頭道:“我在家挺好的。我不想……”

新媳婦被她說中了傷心事,“我娘也說婆家不比孃家,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可到底沒辦法,哪有不嫁人的。你相公是當官人家,難不成讓他入贅。”

林鳳君只覺得頭上的涼氣更重了,腦子裡嗡嗡聲響成一片。新媳婦笑道:“你這滿腦子還都是做姑娘的念頭。等真做了夫妻,跟你相公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又不一樣了。”

她聽得懵懵懂懂,新媳婦待要解釋,也害了羞,跺腳道:“你問你娘去。”便快步走開了。

林鳳君一頭霧水地看她離開,怦然跌坐在一塊石頭上,心裡沉重得像有鐵坨子在裡頭,直直地往下墜。左思右想,總是沒個出路。

忽然有人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正是林東華。

“爹。”她恍惚著問道:“陳大人怎麼樣?”

“喝了些參湯,也吃了藥,睡了。看著還算踏實。”

“嗯。”她才瞧見小黃花被自己握得爛了,連忙丟在一旁,搓了搓手,“是不是沖喜把他衝好了?”

林東華實在無法回答,這兩天詭異之事層出不窮,怎麼也琢磨不透。“大概是吧。”

“我醒了,陳大人也醒了,是不是就能各走各路?”

“不……先彆著急。”他一陣驚慌,“等你養好身體再說,橫豎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林鳳君跺腳道:“爹,你真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陳家,深宅大戶,一個人也不認得。”

父親長嘆一聲:“我也捨不得。”

林鳳君望一望村口的小路,將聲音壓低了,“要不咱們趁看的不嚴,遠走高飛算了。”

林東華趕忙拉住她:“別,爹膽子小。那天你就剩一口氣的時候,爹心裡想著,哪怕我來換你都好,成親算個甚麼大事。”

“我跟陳大人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如何成親。”

“鳳君,只要你能好轉,你就算找條狗做夫婿我也認了,陳大人怎麼不比狗強。”

林鳳君氣結,“他……和狗……你這都是甚麼比方。”

“乖女兒,我也不想你嫁進陳家。”林東華知道不是講道理的時候,“可他比何懷遠也強,對吧。”

她仔細琢磨了一下,跟何懷遠相比,陳秉正的確算得上光明磊落,但還是哪裡不對,“爹,夫妻應該是你跟我娘那樣的,誰見了都說般配。”

林東華苦笑,“反正你也不打算嫁別人。咱們要是貿然跑了,我怕你遭報應。”

這句話很有效,她呆了一瞬,“神靈真管啊,管的好寬。”

“寧可信其有。”林東華無奈地解釋,“何況陳大人是甚麼想法,咱們也不知道。”

“他……”林鳳君不大敢想此刻陳秉正的表情。她忽然鬆了口氣,“他們是做官的人家,自然不想要我這樣的媳婦。”

“你是我女兒,配得上任何人。”父親挺直了腰桿。

“可何家不這麼想。”林鳳君想起了何懷遠家裡的嘴臉,又想起那個扔在門口的包袱,心裡頓時一陣輕鬆,“陳家若是先退親,那就報應不到我們身上。”

父親無奈地咳了兩聲:“不能叫退親了。”

“那叫甚麼?給我寫休書?”她眼睛驟然瞪大了,“那我不幹,必須和離。”

倆人正說著,忽然陳秉玉從遠處大踏步走了過來,“親家老爺……”

林東華嘆了口氣,回應了一聲。陳秉玉滿臉堆笑,“我弟弟說,想跟親家老爺和弟妹聊兩句。”

林鳳君心裡一動,“來了。”

父女倆進了新房,屋裡一股濃重的藥味,陳秉正半躺在床上,臉色雖然灰暗,但好歹看著是個活人了。

陳秉玉請父女兩個在椅子上坐了,又問:“喜歡甚麼茶葉?”

林東華剛想說“雀舌”,又忍住了,淡淡地說道:“龍井。”

陳秉玉笑道:“親家老爺有甚麼要用的,只管吩咐。家裡派人帶了茶葉,還有幾根山參和補藥過來。”

“哦。”

陳秉正的表情不大顯山露水,林鳳君偷眼瞧著,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陳秉玉笑眯眯地說道:“你只管講。”

他咳了一聲,先對著林東華欠了欠身,“伯父。”

陳秉玉立時著了急,“你叫甚麼呢,沒有半點禮數。”

林東華大概猜到了,跟女兒對了個眼神,擺擺手道:“叫甚麼都無所謂的。”

陳秉正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我想先跟伯父談一談錢的事情。”

陳秉玉聽得雲裡霧裡,“錢?”

“陳某受伯父和林小姐的救命恩德,無以回報。如今鏢銀尚未結清,請兩位開個價碼,陳家願意給付。”

林家父女面面相覷,林鳳君伸出手指開始計算:“當時跟鄭大人要的鏢銀一共五十兩,他給了十兩現銀。還有四十兩沒有結。路上陳大人吃的用的,哎呀,賬本沒了。”她心中暗罵何懷遠害人害己,“一共……六七兩的樣子。”

“我記得,合計八兩三錢。”陳秉正點頭。“就這些?”

陳秉玉愕然道:“京城到濟州千里有餘,一路吃喝住宿絕不止此數。你們只管提。”

林鳳君微笑道:“說來慚愧,一路帶陳大人住的都是下房,吃的也不上臺面。確實沒有了,共四十八兩三錢。主家願意打賞的話,隨您的心意。”

陳秉正點了點頭,“大哥,給一百兩吧。”

陳秉玉從袖子裡掏出兩張銀票,想了想,又加了一張,“一百五十兩。”

林鳳君喜出望外,去接銀票的手都有點抖,心想過冬的衣裳又有了,房租也不在話下,喜笑顏開地說道:“謝謝東家,謝謝陳大人。”

“叫大哥。”

“這位……大哥。”林鳳君又望向陳秉正,心想他的意思她懂,先把鏢銀算清了,才好意思談事。

果然,陳秉正略帶遲疑地開口了,“聖賢說過,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鳳君立即點頭,“對對對。你父母還不知道,所以……”她陪笑道:“我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我父母已經去世了,長兄如父,所以長兄之命便是父命,秉正自當遵從,絕無二話。”

這句話一出,林鳳君心裡一驚,險些就坐不住了,“陳大人,你……”

“聖人訓示乃是立身之本。”陳秉正咳了幾聲,“何況天地君親師為證,若秉正反悔這門親事,只怕自絕於天地,自絕於祖先。”

林鳳君被他大義凜然的表情震懾了,“倒也不必這麼……嚴肅。我就是一個鏢師,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鏢銀結過了,不如……”

“婚事一定作數。”陳秉正黑著臉,“背信棄義,是小人所為。”

“陳大人,你有信義,也不必……以身相許。”林鳳君腦子轉得飛快。“說書先生講,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京娘一心想嫁他,他便說原是為義氣步行相送,不為私情,始終不肯答應,世人都贊他是條好漢。我雖不比趙太祖,可也是義氣為重,不圖甚麼。”

林東華也陪笑道:“我林家家境貧寒,只怕和陳家並非良配。”

林鳳君再補一句:“陳大人是有才的讀書人,自然是和官家小姐結親合適些,你我……你,還有你家不怕被別人笑話嗎?”

陳秉正搖頭道:“我不是那等輕狂人,娶親只講家世,不論品德。林小姐德才兼備,我以恩義娶親,乃是人間正道。旁人若有議論,那是他們無知輕賤,與陳某何干。”

林鳳君聽見“德才兼備”四個字,恍惚了一下,後面的話就憋住了。陳秉玉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他看林東華面有難色,便笑道:“親家老爺,這門婚事是咱倆一力主張的,可不能反悔。”

林東華看看女兒,嘆了口氣:“陳將軍,我也沒有別的請求。若女兒與陳大人不諧,請陳家莫寫休書,兩家商議和離。”

陳秉玉皺著眉頭道:“這說的是甚麼話。”

陳秉正忽然開口:“大哥,要不……你和伯父先出去吧,我有話同林小姐說。”

他倆走了,林鳳君尷尬地垂下頭去。陳秉正柔聲道:“林小姐。”

他語調很鄭重,她小心地嗯了一聲。

他沉默地望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甚麼顧慮?”

林鳳君坦然地苦笑,“陳大人……咱倆並不般配,才認識二十幾天,也不是很熟。”

“我知道令堂已經亡故了,令尊和你相依為命。我二十二歲,沒有娶過妻。父母都已亡故,家中繼母在堂,還有大哥、大嫂和一個小弟。我曾中過進士,做過官,如今獲罪回鄉,仕途盡墨。”

“甚麼?”她睜大了眼睛。

“就是沒甚麼前途了。”

“噢。”

“我身體原來康健,如今……也許將來能復原,也許不能。癱了、瘸了都不一定。”他苦笑道:“你我結親,不一定是誰高攀。”

“我說過,你會好的,別這麼喪氣。”林鳳君想了想,還是咬牙說道:“那位……馮小姐,我出京時見過,美貌又聰明。你對她有意,你跟她很般配,等哪天……”

陳秉正頓了頓,“她是我恩師的女兒,我與她並沒有私情。”

林鳳君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只是不信。她斟酌了詞句,很鄭重地說道:“陳大人,我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也知道婚姻大事,定要慎重。別因為聖賢書上的話就……你要是錯過了更合適的人,會後悔一輩子的。”

這句話說得一腔赤誠,陳秉正全聽到耳朵裡。屋裡沉寂下來,她看著燭臺上的一對龍鳳喜燭,蠟燭都已經燒盡了,燭淚凝固在上頭。

他終於開口道:“林小姐,你的意思是?”

“你身體沒有復原,天地在上,我不能跟你分開。我自己也怕遭雷劈。”她仔細地想著,“過幾個月等你好了……”

他敏感地一抬眼,“怎樣?”

她嘆口氣,“好了再說。咱們倆畢竟一路爬坡過坎,共過患難,算是好朋友。若你是女的,我也很願意跟你結拜成姐妹。”

他兩隻眼睛直直地瞪著她,他臉龐瘦得驚人,眼窩更深了,瞪得她有點害怕,“朋友嘛,萬事好商量。”

他很快速地吸了幾口氣,好像有點喘不勻似的,她趕忙問:“你怎麼了?”

“我沒甚麼。”他聲音很小。過了一會,他又說道:“林小姐,你說過,年前不走鏢是吧。”

“對,一來接不到鏢,二來我爹和我可能都得養一養,身體為重。”

他冷峻地問道,“你得罪了清河幫,要是他們存心報復,你隨時性命不保,以後怎麼接生意?在家養病,坐吃山空,不好受吧。”

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口,她撓了撓頭,“或許,接點往嶺南走的貨物,那邊不歸他們管。”

“我有辦法讓你掙錢。”他篤定地說道。

“還賣春聯嗎?”她眼睛都亮了,“還是給人寫墓誌銘?墓誌銘來錢快。”

陳秉正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先隨我回陳家。陳家家規,男丁成婚前,一個月五兩銀子月錢,成婚後一個月二十兩。”

“這麼多啊。”她露出豔羨的笑,險些就要流口水了。“甚麼都不做就有的分,你家真的有錢。”

陳秉正點頭道:“不如……”

“這錢不賺白不賺。”林鳳君立即理解了他的暗示,“你我二一添作五,一人十兩。咱們既然是朋友,絕不叫你吃虧。或者……給我八兩就行,我也不挑。”

他看樣子有些意興闌珊,“十兩吧,平分,好算。”

“那敢情好,一言為定。”林鳳君興奮得整張臉都紅了,“需要我做甚麼?”

“我慢慢教你,應該不難。”陳秉正伸出手來,他胳膊很長,在身邊的褥子上輕輕拍了拍:“先習慣坐在我身邊,不能讓別人瞧出甚麼不妥。”

她興高采烈地走過去在他指的位置上坐了,搓搓手。“還有呢?我都會做好的。”

“稱呼先換掉。別再叫我陳大人。”

她一句“相公”卡在嗓子裡,就是吐不出來,陳秉正道:“一個月十兩,算不算好生意。”

“相公。”這次很順利,她心想,這比賣藝翻跟頭容易多了,主家也好說話。

“嗯。娘子。”

她定了定神,“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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