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梳妝 陳秉正的大哥對著她說了兩句話,……
陳秉正的大哥對著她說了兩句話, 他說話又急又快,語氣很篤定。父親也說了一句,語速慢一點, 但意思是一樣的。
林鳳君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可是腦子和身體一起發了飄, 到處都是空洞洞的。他們還在說著,但她好像從耳朵到腦子都蒙了一層油布, 那些話雨點一樣落下來, 可總是滲不進去。
她用指甲使勁掐了一下胳膊,很疼,疼得她趕緊放開了。她又直直地往上看,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前的景象沒有變。
這是張裝飾精美的床,不是大通鋪。若是在客棧裡, 少說也得是一等上房。床上有雕花的頂板,刻著祥雲繚繞、龍鳳呈祥的圖案。床的四角都繫了紅綢, 在中央繞成一朵絢麗的紅色大花。
她將頭轉向一邊,眼前是躺得筆直的陳秉正,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袍子。她伸手去探他的手,燙得讓人心驚。
她漸漸回過神來:“這位東家。”
陳秉玉微笑道:“叫大哥。”
“這位……大哥,勞煩你,能不能幫我叫個大夫。”
林東華拍一拍腦袋:“我竟是忘了。”
陳秉玉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弟弟, 嘆了口氣,快步出去了。
常大夫很快到來給她診脈, 他眯著眼,臉上的表情一會驚訝一會兒疑惑,“夫人的脈象……”
林鳳君對這個稱呼感到異常陌生, 陡然打了個寒噤。她忍住了繼續聽:“脈象平穩多了,果然上蒼保佑。後面好生進補調養,應當沒有大礙。”
林東華長出了一口氣。她指著陳秉正問:“陳大人呢?”
常大夫又露出為難的表情:“如今夫人能好轉,便是說醫術之外自有天意。參湯……老夫再盯著他們煮一碗。倘若能喂進去……”
陳秉玉眼睛裡的光慢慢暗淡了。他臉色發青,步伐僵硬地走出屋子。屋門被沉重地關上,父女倆人面面相覷,她緩慢地眨著眼睛。
林東華臉上有種做錯了事的表情,弓著背坐在床邊。
“鳳君,實在是倉促之下,沒有甚麼好主意,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搓搓手,“是我做的主,要怪就怪我。”
“我跟陳大人真的成親了嗎?”
“嗯,天地都拜完了,我替你上的香。”
她抬起手來,喜服的袖子上走著金線,摸上去涼颼颼的,很不真實。她有氣無力地說道:“爹,你一向不信這些。”
“怪我吧。”林東華皺著眉頭。
林鳳君只覺得自從去了京城,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山倒海一樣砸過來,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無奈之下,她只能祭出自己的法寶,想不通的事情先放一邊,反正總會過去的。
“你做甚麼我都不會怪你的,你是我爹。”她將手放在父親手上,安慰地按了按,“跳進水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都快沒命了,現在好端端的,比斷手斷腳強。至於別的事,咱都可以想法子。”
林東華看著女兒傷痕累累的臉,鼻子又開始酸了。他咳了一聲,“說不定也真是沖喜管用。這才一會兒的工夫,你就醒了,咱還得謝謝人家。”
她又去摸陳秉正的手背,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怎麼沒醒。”
林東華只覺得難以回答:“也可能待會就醒了,老天爺會安排的。”
“要是醒不來怎麼辦?”她忽然想到芷蘭身上發生的可怕事件,“他家不會把我活埋了殉葬吧。”
父親渾身起了一層白毛汗,“不至於。他大哥說了,萬一……你自己改嫁就是。”
“改嫁,甚麼改嫁。反正我本來也不打算嫁人了。”她使勁去握陳秉正的手,“他的手真燙,是不是一直在發燒。爹,你弄塊涼帕子給他擦擦臉。”
“好。”
林東華使勁擦著,陳秉正本就五官深刻,幾天水米不進,瘦得有點嚇人了。她盯著看了一會,“爹,陳大人要是沒了,那我不就成了寡婦。”
忽然一個畫面闖進腦海,陳秉正用嫌棄的口氣說道:“扮個寡婦,你不嫌晦氣嗎?”
她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戰,倉惶地說道,“爹,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錯。是我造了口業要騙人,老天爺怪罪我口無遮攔,連累了陳大人。”
林東華把眉毛擰起來,“甚麼意思?”
“寡婦……就是……我本來……”她心急火燎,“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但陳大人是被我害了的。爹,那棺材漏水,他下半身全溼了,這才發了熱。”
林東華心下驚駭,看左右無人,才壓著聲音道:“陳大人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鳳君使勁地撓著頭,把好不容易梳好的髮髻也撓得搖搖欲墜。“我對不起他,他還吹哨子讓我快走。他是好人,沖喜……肯定是他把自己的福分讓給了我,我才活過來的。”
悔恨、恐懼、焦慮交織在一起,她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卻找不到出路。“怎麼辦?”
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她驚恐地望去,卻是陳秉玉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他在床邊坐下,嘗試用勺子去喂,陳秉正卻緊咬牙關,任憑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一滴未進。
陳秉玉悶悶地將碗放在一旁,半晌才道:“或許……是天意吧。”
林鳳君看得好一陣胸口鈍痛。“大哥……”
陳秉玉看著她,神情複雜,頓了頓才道:“都已經盡力了,你不必內疚。”
她估摸著大概是後半夜了,屋裡的喜燭燒了一多半,燭淚默默往下淌。她焦急地撓頭,“總有辦法的。”
髮髻終於承受不住,散落開來。一支金釵噹啷一聲落在床上。她撿起來瞧了一眼,“不認識。”
突然靈光一閃,她將金釵放在一旁,對著父親問道:“爹,我的髮髻是誰梳的?”
“是這家的新媳婦。”
“快請她過來,我要梳頭。”
林東華覺得女兒有點不可理喻,但她剛剛甦醒,她說甚麼都對,“我給你梳,別擾了別人睡覺。”
“你不行。”林鳳君很堅持,“爹,我有個法子,說不定能讓陳大人醒過來。”
陳秉玉霍然站起身來,嘴唇也抖了,“是甚麼法子?需要我做甚麼,出人還是出錢?你只管說。”
“我不方便說,不過人和錢都不用。這位……大哥,能不能請您跟我爹都出去,有甚麼動靜也先別進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林東華很憂心:“我也不能在場嗎?”
“不用不用。”她一個勁地擺手。“爹,只要把我的包袱拿過來。”
楊家新媳婦被匆忙叫了起來,一路打著哈欠,怒氣再也掩飾不住,“這大半夜的,總不叫人安生。”她進了新房,看見林鳳君睜著大眼睛坐在床上,一肚子委屈立刻消散了,她驚撥出聲:“老天保佑,你活了。”
“對。”林鳳君笑眯眯地點頭,“姐姐,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只管說。”新媳婦把原來那些抱怨的話全都丟在一旁,只覺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以後可以跟全村的姑娘媳婦一直唸叨到齒搖發落的年紀。
她衝上來一臉熱切地摸林鳳君的臉,“妹子,我看你就是長壽相,可不像短命的,你以後福氣大著呢,一定長命百歲。你相公還沒醒?”
林鳳君胡亂嗯了一聲,她笑道:“你醒了,他也快了,沖喜就是管用。那金釵帶喜氣。”
“嗯。”林鳳君嚴肅起來,她試著下地,新媳婦趕忙上來扶著:“小心小心。”
她藉著燭光在屋裡搜尋,尋到了梳妝檯,緩慢地挪過去坐下。“姐姐,好歹也算是洞房花燭夜,我想再打扮得漂亮些。”
新媳婦一個勁地點頭,“對對對,新娘子頭面是最金貴的,甚麼金啊玉的都得往身上招呼。”
她開啟包袱,取出那隻紫檀鑲玉的妝匣。新媳婦看匣子已經知道是值錢貨,再瞧見那支精雕細琢的累絲金鳳簪,幾乎要驚叫了。
想想她爹的穿著打扮,新媳婦立即明白了,“你相公送你的。”
“不……也算是吧。”
新媳婦只當她羞怯,笑道:“都成了親了,你怕甚麼。送你這麼精緻的東西,那是他對你有心,是個會疼人的。”
“嗯。”
一面銅鏡靜靜擺放,鏡面被擦得錚亮,林鳳君向鏡子裡看去,只看到一張傷痕累累的面孔。
新媳婦開啟一隻雕花木盒。裡面是胭脂水粉,香氣馥郁。“都是新買的,顏色好,又香又甜。”
林鳳君閉上眼睛回想。見過馮小姐兩次,她容顏實在太盛,竟將所有衣裳打扮全都蓋過,再也想不起是甚麼髮式妝容。大概……是個元寶髻。
她取了眉筆,在紙上畫出了大概式樣,新媳婦依著圖畫仔細往上梳,不一會就成了型。
林鳳君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臉,只覺得又黑又粗。她終於嘆了口氣,往臉上又撲了些粉,將傷痕堪堪遮過,用眉筆將眉毛畫得長長的,又在嘴唇上補了胭脂。
新媳婦將那支累絲金鳳簪給她戴在髮髻中間。在燭光的映照下,林鳳君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尤其是頭上的簪子流光溢彩,粲然生輝,兩個人都看得呆住了。
“妹子,你可真好看。”
林鳳君苦笑著心想,若是馮小姐戴上,一定像月宮裡的嫦娥仙子一樣漂亮,包管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她又問道:“姐姐,你有沒有頭巾?”
“這樣漂亮的簪子,用頭巾做甚麼。”新媳婦敲了敲腦袋,“是不是說岔了,你想要蓋頭,我有。”
林鳳君扶著桌子站起身來,“謝謝姐姐。”
她將新媳婦送出門去。新媳婦興奮得眼睛發亮,走路也蹦蹦跳跳起來:“妹子,早上吃甚麼?”
“我胃口好,甚麼我都吃得下。”
“太好了。”
門關上了,屋裡靜默得可怕,她重新走到床邊坐下,將手放在陳秉正的心口上,還有一點熱氣。微弱的起伏提醒她這還是個活人。
外面有打更的聲音,已經五更天了。
她將燃燒著的紅燭挪得遠了些,用那面銅鏡將光折向牆角,屋裡頓時暗了三分。
蓋頭是一整片薄薄的紅綢,正合她的心意。她將蓋頭對摺,圍在眼睛下方,遮住了下半張臉。想了想,又往上提了一寸,險些將眼睛也擋住了。
她努力回想馮小姐的說話口氣,似乎比自己軟糯很多。
她吸了口氣,試了幾下,終於將聲音調得柔軟。她仔細回想著,馮小姐管陳大人叫甚麼來著?
一通胡思亂想終於落了地。她開口了,聲音全不像自己的:“仲南,我是昭華。”
陳秉正僵直地躺在床上,動也沒動一下。
“咱們倆終於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