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復甦 黃昏時分,媒婆到了。這媒婆是富……
黃昏時分, 媒婆到了。
這媒婆是富富泰泰的一張臉,頭上插了一朵紅色絨花,打扮得十分齊整, 衣褲上都鑲了邊。
進門前,里正已經給她將事情交代得七七八八, 又叮囑她別亂講話。她只是拍胸口打包票,“後山胡家小子跟李家二姑娘私奔掉下懸崖那一回, 就是我保媒辦的。小兩口現在孩子都四五個了, 你只管放心。”
進了門來,看林東華和陳秉玉兩人都在屋簷下站著,臉上半點笑意也無,便躬身笑道:“兩位老爺大喜。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親。怪不得我一路走來,耳邊就聽見喜鵲叫喳喳, 將我往楊家領。我心裡還嘀咕,這家剛辦完喜事, 難道又有喜事。原來應在這裡,是喜上加喜的好兆頭。”
她走到床前,看兩個人在床上躺得僵直,出氣多進氣少,心裡好一陣犯嘀咕,又看倆人腿腳齊全, 才勉強開口道:“讓我看看,新郎官一表人才, 新娘子貌美如花,真是天生一對,成婚了必定恩愛美滿, 子孫滿堂。”
林東華嗯了一聲,再不說話。陳秉玉叫親兵過來,掏了一錠銀子給她:“這是媒錢,務必辦得體面妥當。”
媒婆看看陳秉正,又看看林鳳君,也估量不出誰的病情更重些,只得自來熟地招呼楊家新郎新娘:“先將新娘子往旁邊屋裡抬一抬,梳妝打扮要緊。”
林東華心裡不安,便在院子裡亂轉著,也不知道轉了幾圈。群鳥還在繞著院子飛,幾乎要貼在他臉上了。忽然他認出了兩隻鸚鵡的身影,心下便是一動。
他走進廚房要了一把米,灑在牆邊,鳥兒便飛下來啄食。只有兩隻鸚鵡落在他手上,振翅嘎嘎兩聲,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他好一陣酸楚:“是不是鳳君知道險情,就將你們放了?”
公鳥在他手心小跳了幾下。林東華嘆了口氣道:“鳳君待你們一向用心。你倆離老天爺近,便轉告他。我雖犯了殺戒,罪無可恕,要有報應,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罷了。我女兒是心善的人,從不曾做過一件壞事,請他千萬保佑。”
兩隻鳥兒睜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屋裡,腦袋左搖右晃。他忽然明白了:“你們想去看鳳君?”
“嘎。”
“我帶你們去。”
兩隻鸚鵡便落在他肩膀上,一起進了耳房。楊家新媳婦在媒婆的指揮下,將林鳳君的頭髮慢慢梳開,在腦後挽成一個婦人髮髻。鳳君原有個美人尖,梳著劉海時倒是瞧不出,此刻將額頭全露出來,更顯得眉眼素淨,臉色蒼白,竟像是她母親病重時的憔悴樣貌。林東華看得有如萬箭穿心,險些便要流下淚來,強行忍住了。
媒婆察言觀色,立即將頭上的紅色絨花摘了,給鳳君戴在鬢邊。她還想擦些脂粉,林東華只怕蹭到了臉上的傷口和血痂,苦笑道:“這就不必了。”
媒婆笑道:“新娘子天生麗質,不打扮也是大美人兒。”又將胭脂給她塗在唇上,刺眼的一抹紅。
林東華看女兒的髮髻上光禿禿的,難過至極。他忽然想起她包袱裡那根鳳釵,轉身想去拿,又停住了,心想:“女兒出嫁的妝飾按規矩都是孃家操辦,怎能戴陳家的東西,叫人看低了。”
他將語氣放軟了,問楊家新媳婦:“我想買你頭上這根金釵,不知道能不能割愛。”
新媳婦愕然地瞧著他,手捂著金釵不肯放。媒婆卻明白了,他是覺得女兒出嫁沒有首飾頭面,心裡過不去。林東華懇求道:“你只管出價,能給得起的……”
新媳婦垂著頭支支吾吾道:“這原是我相公送的。”
媒婆勸道:“橫豎他人都是你的了,換了銀子,再買兩支三支也使得,何必戀著這一支。”
新媳婦紅了臉,“如今要打算的事多了,便捨不得。”
新郎正好進來,聽她這麼說便笑道:“娘子,這不算甚麼,咱們只當成人之美。改天到鎮上,到縣城,最時興的樣式隨你挑。”
新媳婦便將金釵拔下來,仔細地給林鳳君插在頭上。她本來一腔委屈,見林鳳君眼睛緊閉,昏迷不醒,心底的同情立時湧上來,輕輕摸著鳳君的額頭道:“這位姐妹年紀輕輕遭了大難,將喜氣傳給你些,拜堂成了親,病就好了。”
她又從櫃中取出兩套簇新的大紅婚服,吩咐相公去給陳秉正幫手,楊家新郎搖頭:“那邊一群大老爺們,可用不著我。”
她便推一推他:“院子裡待著去。”
兩個男人被趕走了,林東華站在堂屋前,看著門邊的一副喜聯,字型端莊秀逸,很有功底。他又嘆了口氣,心裡默默想道,“字如其人。論家世、學問、人品,陳大人若不受傷,實在是難得的佳婿,只可惜……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天漸漸黑得透徹。親兵們將紅燈籠點上,掛在門前。楊老漢又用紅綢結了幾朵大花,掛在屋簷下。燈籠隨著風輕輕擺動,映得滿院生輝。
媒婆叫道:“吉時已到。”
陳秉玉走到他面前拱手:“伯父請。”
林東華見他換了稱呼,一聲“陳將軍”便壓回去了:“請。”
兩隻鸚鵡帶著群鳥落在新房窗戶上,擠擠挨挨地竟將窗戶快遮了一半。屋內紅燈高照,喜字貼滿窗欞,若不看兩家人的臉色,便是一派祥和喜慶景象。
一對新人肩並肩躺在床上,都是眼睛緊閉。陳秉正穿著一身絳紅長袍,林鳳君則披著霞帔,金線繡紋熠熠生輝。因為是躺著,就沒有用鳳冠,也沒有遮蓋頭。兩個人相貌年紀倒是匹配,任誰看了,也不得不讚一句,實在是一雙壁人。
林東華曾無數次想過送女兒出嫁,卻實在想不出是這樣的情景,內心悲涼難以言表。他深吸一口氣,問媒婆:“這拜天地……如何拜法?”
媒婆笑道:“這倒不難,天地桌都是現成的,擺放香爐、蠟燭,兩家親友代為參拜“天地君親師”牌位就是了。”
鞭炮聲噼裡啪啦地炸開來,他與陳秉玉二人對望一眼,都盡力擠出來一抹笑容。
“一拜天地。”
兩家父兄撚起香,默默祝禱,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父兄坐在椅子上,楊家小夫妻分別扶著林鳳君和陳秉正的手,拱手為禮。
“夫妻對拜。”
小夫妻對望了一眼,便將林鳳君的手放在陳秉正的手上,讓他緊緊握住。
“禮成。”媒婆剛要說“送入洞房”,冷不丁反應過來這就是洞房,便住了嘴。新媳婦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流了兩行淚,她相公趕忙低聲勸著,眾人默默地退了下去。
媒婆端過合巹酒來,用筷子沾了沾,在他倆唇上各點了一滴,又剪下兩人各一縷頭髮,用紅繩紮在一起,嘴邊唸唸有詞:“五世其昌,子孫滿堂,家業興旺,福壽綿長。”
陳秉玉道:“你也先退下吧,去外頭領賞錢。”
媒婆千恩萬謝地走了,只留下林東華和陳秉玉兩個人。紅燭的火焰跳躍著,他倆坐在床頭,誰也沒有開口。
外面的風漸漸起來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夜已深,陳秉玉向外頭吩咐,“再做兩碗湯麵,給親家老爺。”
湯麵來了,倆人卻都沒吃。燭火突突地直往上竄,林東華拿起剪刀剪了兩下,忽然聽見身後咯咯兩聲,像是人臨終前的喉鳴。
他渾身一震,回過身來,看見鳳君張開了嘴,大口喘氣,趕忙上前將她扶起來。喉嚨中響聲越來越大,忽然咔地一聲,吐出手指肚大小的一個血塊,緊接著又是一個。
林東華還來不及仔細端詳,她卻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父親便知道不是臨終的徵兆,而是出了淤血,一時大喜過望。他定了定神,怕她嗆到,手一直拍著背。
她微微睜開眼,恍惚地望向他。林東華百感交集,眼淚瞬間落下,嘴裡叫道:“鳳君。”
她只是懵懵怔怔地看向房頂。過了一會才將視線轉向他,用極微弱的聲音叫道:“爹。”
“哎。”
“你回來了。我娘……我好像夢見我娘了。”
林東華的手都抖起來,“是嗎?”
林鳳君喃喃道:“她剛還在那,一直衝我笑。”她眨了兩下眼睛,“我跟陳大人在河邊。水真涼。”
“都救出來了。”
“那他……”
林東華語無倫次,“他挺好的,也找大夫治了,剛剛……睡著了。”他跟陳秉玉對了一下眼神,“鳳君,你先別說話。閉眼睛歇著。”
林鳳君很乖順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她又睜開眼,“我餓了,爹。”
父親慌忙去拿床邊的湯麵,用勺子餵給她。餵了兩口,大紅色的胭脂便蹭在勺子上,被她一眼瞧見:“我吐血了?”
“沒有。”
她懷疑地盯著他,又將眼神在屋裡四處晃。屋裡點著蠟燭,一片紅彤彤。忽然瞧見了穿紅色衣服的陳秉正,還昏迷不醒地躺在一旁。
“爹,你又沒錢了?”
“甚麼?”
“又睡通鋪,不好。髒。”她眨著眼睛。
林東華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起來,又極難開口向女兒解釋,“這……這兒不髒。”
她將眼光落在陳秉玉身上,模糊著也瞧不清五官,只覺得這陌生人體型威猛,睡覺必然佔地方。她使勁往牆裡頭蹭了蹭,“爹,你也上來睡,挨著我。”
“鳳君,先把飯吃了再說。”
林鳳君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她呼嚕呼嚕地吃著湯麵,“老牛呢?我有個牛車。”
陳秉玉淡淡地回答:“拴在屋後了。”
“蠟燭,大車店還用蠟燭了,不該用油燈嗎?怪會糟蹋東西的。”她嘟嘟囔囔地說道。
她又壓著聲音,“爹,何懷遠來殺我們,我用硯臺給他開了瓢,我厲害不厲害?”
林東華連連點頭,此刻她說甚麼都是對的,就算說月亮是方的他也同意:“厲害厲害。我女兒世上第一厲害。”
“你找到他沒有?”
“他跑了。”陳秉玉說道:“搜山沒搜到人。”
她抬起臉來看向陳秉玉,這次看得清楚些了,“你是誰啊?”
“我是陳秉正的哥哥。”
“哦。”她點頭,終於長長地喘出一口氣來,臉上也有了血色,“陳大人平安送到,那我算是押鏢完成了。”
林東華苦笑道:“嗯。”
笑在她臉上綻放開來,“終於可以洗臉了。爹,咱們回濟州泡澡堂去。”她誠懇地望向陳秉玉,“麻煩東家把鏢銀給我結一下,給我爹就行。”
“好的,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