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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天意 清晨,天邊微微露出了魚肚白。第……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35章 天意 清晨,天邊微微露出了魚肚白。第……

清晨, 天邊微微露出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透過薄霧,照著這棟山村房舍。

濟州守備、虎威將軍陳秉玉站在屋簷下來回踱著步子,抱著胳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空中不斷地傳來鳥鳴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群鳥繞著屋子, 不斷地轉圈。有兩隻五彩斑斕的鸚鵡更是貼著窗戶飛來飛去。

一個親兵見他眼圈發黑,神色憔悴, 便湊過來小聲道:“這群麻雀已經亂叫了一個晚上, 實在擾人睡眠。要不我找些人拿著掃帚站在房頂上,將它們趕走?”

陳秉玉忽然想到群鳥指引著飛往林子那一幕,他搖搖頭:“不必了。”

炊煙從四處嫋嫋升起,與晨霧交織在一起。忽然又有人低聲叫道:“將軍。”他回頭看去,卻是本村的里長帶著一家人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道將軍還有甚麼要求, 倘若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昨日將軍吩咐得突然, 小人便徵用了他家的房子臨時過夜。這楊家前天剛剛辦過喜事,收拾得再幹淨也沒有了。將軍貴腳踏賤地,實在是蓬蓽生輝……”

楊家人都是老實農戶打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本村裡正在這人面前點頭哈腰,知道是大官, 更不敢得罪。陳秉玉禮貌地說道,“冒昧打擾了。”

里正還要給自己表幾句功, 看陳秉玉話語雖客氣,臉色卻不好,便適時地停住了, 背轉身叫道:“愣著幹甚麼,還不快給老爺們做飯去。”

楊家人慌慌張張地奔到廚房。新媳婦自己落在後面,一肚子委屈無處訴,眼裡便含了淚。新郎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娘子,都是沒辦法的事,他們明天說不定就走了。”

這新媳婦眉眼俏麗,頭上梳了個小圓髻,別了一股金釵,一臉委屈。她怒道,“天底下哪裡有這樣倒黴的事,里正說的好聽,怎麼不把自己房子讓出來。新房裡躺著個半死不活的人,不對,兩個,誰家還能坐的住。我家陪嫁的被褥也給他們蓋了,都是新裁的花布,連棉花……”

她丈夫見她越說越難受,後面便是盈盈含淚,連忙將她拉進廚房:“娘子,你可真是嫌自己命長。那是當武官的,還帶著刀,誰敢得罪。”

新媳婦抽抽噎噎地說道,“就撿著咱們欺負。”

楊家新郎連哄帶勸好一陣子,她才把淚收住了。一家人自去做飯不提。

陳秉玉在院子裡默默等了好一陣子,才看見門開了,軍醫常大夫從屋裡出來,連忙問道:“我弟弟怎麼樣?”

常大夫擦了擦頭上的汗,斟酌著詞句,一時沒有回答。陳秉玉知道他是在軍中見多識廣的人,必是情況不好,定了定神才道:“但講無妨。”

常大夫思量了一會,才道:“昨天幸好您吩咐將人參熬了……”

陳秉玉聽見這句話,有如涼水潑了一頭一臉,沉聲道:“說實話。”

“以陳大人的病情,原不該沾水。如今外邪深入體內,內火旺盛,高熱不退……”他偷眼瞧著陳秉玉的臉色,小聲道:“我已經叫他們將另一根人參切碎備用了。”

陳秉玉將手放在太陽xue上狠命揉了幾把,又在屋簷下走了兩圈,覺得腦子裡像被大火燒過,半點沒了主意。他招手叫親兵過來:“到縣城裡去請大夫,找最好的,讓他即刻就到,錢不是事。”

親兵飛一樣地跑走了。陳秉玉用手扶著土坯的院牆,只覺得天旋地轉,好一陣子才控制住:“那個姑娘呢?”

常大夫搖頭:“也不好,參湯喂到嘴邊,全然喝不進。我用針刺入肩井、足三里xue,沒一寸,驟然拔出,竟不出血,臟腑的淤血排不出,則……”

他還沒說完,忽然聽見門口一陣喧譁聲,還有拔刀出鞘的聲音。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穿羊皮襖子,村夫模樣的中年男子便一路踉蹌著衝進院中,有人在身後叫道:“攔住他。”

來人正是林東華。他一眼瞧見了大夫手中的提樑藥箱,便揪著他道:“是不是大夫,你救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

幾個親兵撲上來將他往後拽,陳秉玉擺手道:“退下。”

兩個男人打了個照面,林東華眼裡閃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慌亂,隨即開口道:“我是林鳳君的父親。”

陳秉玉勉強開口道:“伯父,令愛為了護衛舍弟受了重傷,病情危殆……”

林東華腳底下晃了晃,倉惶地抬頭:“她在哪?”

陳秉玉內心一片荒涼,只覺得無法交代,只得抬手道:“她在裡面。”

林東華像行屍走肉一般走進裡屋。這屋子裡一片喜慶,放眼望去的陳設都是紅彤彤的。林鳳君躺在床上,滿臉滿手都是擦傷,手腕處有一處淤青,已經發了紫,周邊結著血痂。

他顫抖著伸手去摸女兒的臉。平時紅潤的臉蒼白得快透明瞭,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鳳君......\"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換了以前,她會甩著辮子俏皮地回一聲:“爹。”然後一路小跑過來,仰著臉衝他笑,眼睛彎成月牙兒。

他喉結來回滾動著,好不容易從嗓子眼裡憋出一句:“是爹的錯,千不該,萬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路上。是爹沒護住你。該死的明明是我。”

像是刀刃在胸膛裡攪著,他再也說不出話,只是用手去握住她冰涼的手。

他將被子往女兒身上疊,一層,又一層,手還是那麼冰,一定是屋裡太冷了。他衝進院子裡惶急地揀地上散落的柴火,“這麼冷怎麼不燒碳,是不是傻。”

親兵嘟囔道:“明明點了炭盆。”

陳秉玉喝道:“住嘴。”

林東華回頭道:“一個怎麼夠呢,再弄一個……”他拿起斧子去劈木頭,掄了幾下,不小心用力偏了些,木頭歪倒了,斧頭砸在地上,險些砍到自己的腳。

他再也忍不住,將額頭抵住土牆,低聲地抽泣著。

那個親兵也不忍心再看,低下了頭。陳秉玉也背轉身去,手握緊了拳頭,吩咐道:“把那根人參也煮上,再去府裡取幾根極品山參,快去快回。”

在廚房裡,楊家的新媳婦聽到了林東華壓抑的哭聲,她臉色變了:“相公,你聽聽。怕不是要……”

新郎官頹然地坐在地上,捂著臉道:“這下可完了,全完了。”

她去扯他的胳膊,“萬一人死在咱們新房裡,以後讓我怎麼住?你說句話啊。里正真是老狐貍一肚子壞水,就知道找咱們沒好事。”

新郎臉色蒼白,“這……爹,屋裡有過死鬼,怨氣可散不了。你見多識廣,有辦法嗎?”

楊老漢垂著肩膀,將燒火的棍子在地上滑來滑去,一聲不吭。半晌抬起頭來,盯著空中的飛鳥,幽幽地說道:“倒是有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林東華在院子裡劈著柴火,噼裡啪啦聲不停。陳秉玉聽得猶如萬箭穿心,他走進屋子,床前守著的親兵乖覺地站起身出去了。

他在床頭坐了,握著陳秉正的手,只覺得火一般的燙。

楊老漢悄悄地摸了進來,開口道:“這位……將軍大人。”

陳秉玉愕然回首,楊老漢道:“有句話不知……”

“你講。”

楊老漢指著外面的一群飛鳥,“大人,我看從天不亮開始,這群鳥兒就在小院上空轉著。小老兒不才,也曾……粗粗學過些風水堪輿,這可是大富大貴的兆頭啊。”

陳秉玉怒從心頭起,險些就要一掌打落,還是強忍住了,冷笑道:“我弟弟躺在床上命在須臾,你們這些江湖術士,還要來坑騙。”

他本來面相威嚴,此刻更是猶如煞神一般,楊老漢嚇得一縮頭,想到精心佈置的新房,還是壯著膽子咬牙開口道:“小老兒絕不敢亂講。鳥兒不停鳴叫,這在風水上叫做鸞鳳和鳴,主夫妻恩愛,和諧圓滿。”

陳秉玉只覺得荒謬絕倫:“這是我弟弟和他的鏢師,哪來的夫妻……”他忽然停頓了一下,“說下去。”

“人力不能及,便求之於天。我看這位……小相公和小娘子皆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面相。剛抬進來時,拉都拉不開,便是天造的一對,地配的一雙。”

楊老漢開始還有點結巴,說到後面越來越流利,陳秉玉心裡一動,揮手道:“你先停一停。”

他從懷中掏出那張灑金紅紙,上面是陳秉正的字跡,反覆研讀了幾遍。終於他嘆了口氣,抬頭望見屋裡的一對燭臺,綁著紅色的絨花。他定了定神,待要往外走,忽然瞧見門口貼著一副喜聯,那字他認識,正是陳秉正的字跡。

他趕忙問道:“這對聯是哪裡來的?”

楊老漢不知道甚麼意思,惶恐地答道:“前幾天我兒子買的,我家趕車上鎮子裡採買辦喜事的東西,正好碰見有人賣春聯。他看著新鮮,還花了大價錢買了好幾副,外頭大門、堂屋貼的都是。我本來不叫他買,兩百文一副,這個敗家子兒……”

陳秉玉忽然心神激盪起來,脫口叫道:“真是天意昭昭,一絲不錯。”

林東華端著一盆引燃的柴火進來,噼裡啪啦一陣亂響。陳秉玉待他放下鐵盆,囑咐親兵出去,將門牢牢看住,這才客氣地說道:“林鏢師,我有一事相求。”

他將自己的打算說了,林東華吃了一大驚,眼睛只是向女兒身上望去。陳秉玉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又放軟了語氣道:“若是上天垂憐,倆人都能活,便是天造姻緣。若是……這位女鏢師果真不虞,陳家願意以原配夫人的禮節……”

林東華忽然怒喝一聲:“甚麼沖喜、冥婚,原是愚昧村夫村婦才信的鬼話。甚麼陳家,甚麼原配夫人,我女兒很稀罕嗎?便是老天不長眼睛,我女兒真沒了,也是我林家的鬼,自當和我故去的妻子葬在一處,進你們陳家的墳做甚麼。她們母女兩個作伴,還有……”

後面還有一句“我也下去陪他們,閤家團聚。”便沒說出來。他吸了吸鼻子,握著林鳳君的手道:“不要再提了。”

陳秉玉原本是脾氣火爆的人,此刻他知道事出突然,又關乎弟弟性命,只得再三懇求:“林鏢師,你看外頭百鳥雲集,是鸞鳳和鳴的徵兆。”

他將那隻硯臺取出來,邊緣處磕掉了一塊,“這是從林小姐懷裡找出來的,原是我父親在弟弟開蒙時所贈,是陳家傳家之寶。上面也刻著鸞鳳和鳴圖案。”

林東華用眼睛掃了一眼,臉色陰沉:“巧合而已。”

陳秉玉又掏出那灑金紅紙,顫著聲音道:“我弟對林小姐青眼有加,之前在路上遇險,危急存亡之際,還寫了一封遺書給家裡人。其中……”他指著後面的小字:“鏢師林小姐於弟有再造之恩,其德如山,其情似海,弟雖肝腦塗地,亦難報其萬一……弟若不虞,懇請兄長代為關照酬謝……”

林東華聽到最後,心裡忽然一軟,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陳秉正,兩行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陳大人的確是個好人,可是我女兒與他……此事太冒失了,做不得。”

陳秉玉聽他說話語氣放軟了些,又道:“這屋裡的對聯,是我弟弟親手所寫,機緣巧合貼在了這間屋內。林鏢師,我陳家絕不會難為你們。兩家成婚後,若我弟弟藥石無靈,聽憑林小姐自行改嫁。倆人若是福淺命薄,地下到冥府也有個伴,不再寂寞。”

林東華垂著頭,沒有說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陳秉玉知道他內心糾結,便也不再相逼。屋裡一陣死一樣的靜默,林東華擦了擦眼淚,將參湯端起來要給女兒喂下,忽然發現她脖子上的哨子不見了。再定睛一瞧,卻掛在陳秉正脖子上。

他內心有如驚濤駭浪一般,一個念頭在腦中急速轉著:“怎麼會,怎麼會。女兒將它給陳大人使用,難道是對他生了情意?”

他身體微微顫抖著,喃喃道:“莫非……”

林東華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對陳秉玉道:“陳將軍,還請您讓我和女兒單獨待一會兒。”

陳秉玉點點頭,便出去了,將門帶上。

林東華站在屋內,眼神緩緩掃過屋內的陳設,角落裡用紅繩纏繞的子孫桶,桌上陳放著用紅線綁好的銀酒杯,地上是帶漆畫的硃紅色衣箱,床上簇新的被面繡著鴛鴦戲水。透過窗戶,他忽然又瞧見兩隻鸚鵡站在窗臺上,也是成雙成對。

他內心焦灼至極,忽然起身將那一對銀酒杯中間的紅線取下,將兩個杯子都握在手中,合掌向南方垂著頭道:“娘子,你在天有靈,一定是在瞧著我們的女兒。你臨走時總不放心她,你果然是對的。鳳君跌跌撞撞也長大了,可是我犯了渾,讓她孤身涉險,如今……”他咬著牙才能繼續說下去:“你若是寂寞了,我們便都來陪你。或許,讓她在陽間再多留幾十年,她還小呢。給她找女婿的事,我拿不定主意,家裡的大事還是你來做主。這酒杯便當是茭杯,你若是願意,就讓它一仰一合,一上一下。”

他又默默唸了一會,才將酒杯向半空中擲出。聽見噹啷落地的聲音,他心跳得咚咚做聲,竟是不敢睜眼看。

有一個是杯口向下的,另一個卻不見了。

他提著心四處找去,角落各處都沒有蹤影。他愈發慌了,“看來此事不可行。”

正在此時,他忽然瞧見床腳邊上有一點亮光閃過。他彎下腰來,那隻酒杯的形狀立即映入眼簾。

杯口向上,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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